第九章
三日后，暗红的夜色如期而至。
舒宁背着旅行包来到公告中说的地点。
这次百鬼夜行地点远离了城市和人烟，出现在了一片空旷的山林间。
她站在入口处，瞥了一眼用特殊材料写成的字：是死是活，全凭本事。
她嗤笑一声，而后毫不犹豫的登上静谧而广袤的山林。
每个世界完成任务的期限只有十年，十年一到，她就会被强制抽离，投放到下一个世界中。
所以，为了争取与阮玟多待一些的日子，她必须得在今夜了绝一切事情，脱离天师这招恨的行业，去过她舒坦而愉悦的日子。
活得像个人，这个潜藏在心底的愿望，就快要实现了，舒宁心跳止不住微微加快。
风吹过灌木丛，低呜的咽声此起彼伏，偶有乌鸦啼叫应和。
月光照不进森林里，只留给大地一片片的黑影。
周围都布下了只针对鬼魂的结界，想必这场厮杀，已经开始了。
她小心翼翼的贴着一颗颗粗壮的大树缓慢前进。
她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向后转身，凝视暗处。
走了不知多久，第一只鬼魂出现在她眼前。
游荡的鬼魅一边扭着头，往后看，一边“吱吱”叫着往前冲。
舒宁皱眉。捕鬼并不是她此次的目标。
她侧身一闪，躲在了一颗树后。
四周悄静无声，但没过多久，这份平静就被打破了。
一声属于少女的娇喝在树丛中响起，几道黄光闪烁间，嘶哑的尖叫声渐渐泯灭。
“哼，也不过如此。”她拍了拍手。
即使舒宁看不见，也能想象出她趾高气扬的模样。
舒宁转过身，从树后现出身影，招手：“别来无恙啊，林馨。”
林馨看见她，手中的咒杖从手中滑落。
“你……你怎么在这？！”
那日的记忆犹新，虽然她并不惧怕莫明媛，却害怕被借尸还魂的舒宁。
她向后退几步，脚后跟撞到一截树桩，她向后倒去。
木枝被压断的声音“咔咔”作响，她面色苍白，全然没了之前的满满元气。
舒宁扬了扬眉，双手环在胸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不是说了，让你在今夜洗好了等我吗？”她俯下身，凑近了林馨，“我自然是来找你的呀！”
她说着，露出尖锐的虎牙，笑得一派天真灿烂。
林馨望见她的笑，更加觉得她是来报仇的。
想到自己对以前的莫明媛做的事，她吞了吞口水：“你想怎样，人死不能复生，反而，反而你杀了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啪。”
舒宁拉起她的衣袖，扬起手就是一巴掌。
红色的指印印在她脸上，她侧着脸，目光呆滞。
舒宁丢开她，倚在旁边的树上，斜看着她：“我最讨厌你们这些玩弄别人真心的人了。不论是谁，践踏了别人的真心，就得付出双倍的代价。”
她抽出闪着寒光的利刃，在指尖间玩弄：“说吧，想怎么玩？”
“蚂蚁啃食？□□煎熬？还是说，让你也替我去死一回？”
林馨不断往后退，枯树枝叶被风卷起。
“不是我，”她摇着头，“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蠢！”
舒宁停下脚步，眸光幽微难明。
她单膝蹲在林馨眼前，单手掐起林馨的下巴：“那现在，也只是怪你蠢了。”
她甩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白色纸片人。
她向空中一抛，引来一阵怪风，把刚站起来的林馨推到了一棵树上，纸人见状，如锋利刀刃，环成一圈，插在树上，形成一条无形的线，牢牢绑住了林馨。
“你想做什么？！”林馨低头，试图挣扎开束缚。
“今天的天气不错。”
她说完，天上闪过一道发亮的闪电，伴着轰鸣雷声。
擦着暗淡星空而过的闪电吓坏了林馨。
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莫明媛的亡灵。
虚汗遍布她的后背，她停下徒劳的挣扎，愣愣的看着仰头望天的舒宁。
“怕？”舒宁嗤笑一声，“这点觉悟都没有，还做什么坏事？”
林馨面色煞白，澄澈的泪水从她眼角滑落。
舒宁看到，没由来的一阵烦躁。
从不属于她的不忍从内心扯住她前进的脚步。
是宿主留下的残念，对于出卖自己，背叛自己的朋友的最后一丝不忍。
她厌恶的瞥了一眼林馨如风中残花的面容。
她咬破手指，弹出一滴鲜血。
鲜血落在纸人上，周围呜呜风声隐隐强盛起来。
她做完，提前收了工，向另一个地方潜去。
虽然没能按照自己的预想让林馨足够凄惨，但是至少也让她尝到了一点苦头。
毕竟，天师的鲜血可是最招引恶鬼的利器。
身后传来声声惊恐尖叫声。舒宁无暇理会，继续向深林处进发。
越是向里，遇到的危险越无法可知。
这场人为的淘汰赛，既残酷又现实。
弱者，无可生存之地。
因此像林馨那样欺软怕硬的人，也只敢在外围活动，等待狩猎的结束。
但是许若琴心高气傲，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来参加百鬼夜行的狩猎会，一定不会让他人看低自己。
“阁下跟了我那么久，不打算出来见个面，喝个茶？”
走到途中，舒宁停了下来。
她向四周张望，眯起眼睛。细微树叶簌簌声从某处渐起。
藏匿在暗处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从零稀的月光中缓缓走出。
阮玟半个身子藏在树后，只露出一半。
舒宁看见是她，放下了心。
两人距离十米左右，但谁都没有先说话。
一眼，一万年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待在家吗？”舒宁走到她面前。
树的黑影遮掩住舒宁，阮玟一时看不清她的神情。
“家里没有人。”她低下头，“我不想自己一个人。”
舒宁的手指微动。她道：“这里很危险，你……”
“我不比你弱！”阮玟抓住她的手，娇媚的柳眉皱平。
“我不是说你弱，只是这次聚集了很多强大的天师，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以一挑百。”她双手抓住阮玟的肩，严肃道，“先回去，我处理完最后的琐事，就回去。”
阮玟拂开她的手，别过她灼灼的目光：“我不会拖你后腿。”
“这不是——”
“够了，阿宁，我有自己的决断。”
阮玟难得生了回气。
这样果断的阮玟舒宁从未见过。
在她的印象中，阮玟一直是善良到连浅易的人心都很难识别，她就像掌心绵羊，需要细心呵护，温柔以待。
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被悄然改变。
无法把所有掌控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让舒宁不太舒服。
但最终她只是抿了抿嘴，就转身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前进了。
阮玟跟上她的步伐，声音弱弱的说：“我不会让他们发现我的。”
她叹口气：“那你之前是怎么被抓的？”
阮玟默然。
回忆起泛黄的从前，阮玟觉得难堪回首。
她初时以为世间之人皆为良善，哪怕有时做了坏事，但是人性依旧是本善的。
然而她却因为相信这样天真的信念，先是被亲姐妹害死，再是被所爱慕之人推入深渊，挣扎几百来年。
再者，也因此连想也没想就去误会对她好的舒宁。
若不是在纪月念夫妇手下看透了他们扭曲的心灵，她或许永远也无法明白舒宁的行为，而她们之间，又会走到什么的田地，这一切的后果，她光是想想，便已经慌乱起来。
“算了，来都来了。”舒宁不忍看到她自责的模样，“等下如果遇到什么不测，记得先跑，我再大开杀戒。”
“前面有人。”
阮玟隐起身，低声附在她耳旁。
舒宁一路跑到一块空地周围，才停下，躲在树丛后，观察情况。
阮玟所说的人，其实便是她一直寻找许若琴。
许若琴此刻与对面的三个男子对峙。
“你们想干什么？”许若琴抱着手，警惕的盯着三人。
三人相视一眼，他们开口说：“交出云魂。”
许若琴冷笑一声：“捕捉不到就想抢？”她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指向三人，“想要，不可能！”
“不识好歹！”
一人声音低沉，话语中淬满了毒汁。
“要不要上去帮一下？”阮玟以蚊子般轻微的声音悄声说，“尽早解决也是好的。”
“不，等他们打够了，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舒宁侧过脸，刚想要说什么，就与转头看她的阮玟撞上了。
两人柔软的唇瓣贴在一起，若即若离。
舒宁虽然心里肖想过以后，但是在没解决完所有的琐事时，她还没有开诚布公的打算。
毕竟，她尚未能确定，她说出自己的心意后，阮玟会有什么的反应。
许是一直以来都在敌对别人，从未谈过一段正经的恋爱，让她有些不确定，不敢尝试，也没办法像做事风格那样果断干脆。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害怕。
犹如一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已经绝望透顶，却在心死后的一刻，偶遇光明。
对于姗姗来迟的光明，总会怀疑，那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海市蜃楼，抑或者是更大的绝望。
她一直愣愣的，久久不能回过神。
阮玟也愣了一会，随即转回身，手握成拳，抵在嘴角，美眸半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