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偏院残破得连天光显得也灰沉下来。
丝许风从残破窗棂吹进来，轻轻撩起几缕蛛网，也将屋里那未散尽的血腥味吹得更淡了些。
被安排照顾这偏院的侍女，本来是和往常一样克扣偷懒。
有时过了好几天才送点吃食，但听说了昨天发生的事，没想到那外室的儿子竟然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而这偏院里还待着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现在是不肯怠慢了。
于是两个稍微年长的侍女让另一位记得准备热食。
那侍女也不敢不听，早早弄好东西，提着篮子，就往偏院走去。
没想到刚进偏院，就看见苏禾孤零零的坐在门口上。
此时的苏禾身上穿着旧袍，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指尖紧紧揪着衣角，看起来楚楚可怜。
苏禾知道，那具躺在内室的身体早已经凉透，她昨晚早早睡去，不知道那女人是自己死的，还是有人来弄死的，但她想到女人不正常的衰老，总归是被别人害的。
而有动机的，除了她“父亲”的正妻，似乎没有第二个人选。
不过女人的死，恰恰为她铺了条路。
苏禾看着远远走来的侍女，她认出了那是小青，是这几个照看偏院人中年龄最小、比较软弱的。
于是苏禾调整了下神情，让自己看起来更无害了。
侍女小青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她带着哭腔和她说，哥哥昨天走了，今天早上在门口叫母亲但却没回应，可是上次母亲砸了她，她不敢进去，她只能坐在门口哭。
然后又求小青帮她进内屋看看。
侍女看见年纪小小，可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女孩，又想到了经常被其他人欺负的自己，一时间心里也软了几分。好好安慰几句后进屋查看。
“啊！……死人了！”
侍女一声尖叫，跑了出去，喊着远处的几个护院侍女进来，护院看着躺在床上的尸体皱眉。
“疯疯癫癫这些年，总算是熬不住了。”
“啧，也是个命苦的。年轻时是个美人儿，落到这般田地……”
门里几个人低声说着，门外是侍女小青。
本来小青要和另一个侍女去通知主家的，但想到苏禾在偏院这么些年，身体又不好，没怎么出过偏院，怕是连死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所以还是跑了回来。
她坐在苏禾旁边和她解释发生了什么，看着苏禾红着眼睛哭了起来，觉得她越发可怜了。
苏禾哭声微弱，像是强忍悲痛，一只手手指紧紧扣着另一只手，身体微微颤抖。
几个护院从房中出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禁也对这个孩子多了几分怜惜。
而另一边去主家汇报的侍女急急忙忙的正碰上路过的家主苏宗阳。
苏宗阳身后跟着苏奕璟，他正细细的为他介绍苏家的每一处。
苏奕璟是百年难见的天灵根，更不用说他还是自己的亲孙子，有着苏家的血脉。
所以为了和苏奕璟亲近，他亲力亲为的带这个孩子熟悉苏家，但一路上苏奕璟却心不在焉的，昨天也吵着见他那个妹妹，好不容易他才劝说下去了。
侍女急冲冲走到他面前——
“何时如此慌张”
“回家主，是偏殿……”
苏奕璟听到消息猛然一惊，连他这个祖父都没顾得上，匆匆往偏院赶。
苏宗阳并没有阻挡，沉思了片刻，也跟在了身后。
苏奕璟这么焦急当然是为了苏禾。母亲一死，他满脑袋担心的是他的妹妹。
他们虽然对那女人没什么感情，但好歹也是名义上的亲人，而他昨日才离开……
他刚踏入偏院，见到门前蜷缩在角落的苏禾，仿佛整个人被定住。
苏禾像只瑟缩的小兽，听到动静后猛然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轻声唤了声：“哥哥……”
苏奕璟喉咙一哽，大步走上前，将她紧紧搂住：“别怕，我在。”
“她走了……”苏禾的声音哽咽到几乎听不见，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苏奕璟抬手轻轻拍着她后背，突然说不出话来。
看见她的模样，他心痛到快要碎了。
他怎么能留她一个人呢？
没多久，苏宗阳也赶到了。
他刚站在门外，很少能见到他的偏院下人们纷纷紧张跪下。
“家主大人。”
苏禾听见声音，连忙挣开苏奕璟的怀抱，看着其他人的行礼，她也想学着他们。
只是她刚低下头，一滴眼泪正好落下，在胸前灰旧的布料上打湿了一点，显得越发楚楚可怜。苏奕璟忍不住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行礼。
苏宗阳看见她发红的眼睛微微一顿。
“你们的母亲……也曾是府中人。”
他叹了口气。
“你母亲已逝，你也莫再执念。”
苏禾低头轻颤，语气哽咽。
“她死了……偏院只剩禾儿一个人……若不是哥哥赶回来，我……我真不知如何活下去……”
说着，她靠着哥哥的身体像是快要受不了跌倒。
苏奕璟扶着苏禾，心痛道：“祖父，阿禾她年幼孤苦，身子又脆弱，一个人待在偏院太残忍了，求您准她随孙儿一同回内院照看。”
这还是苏奕璟第一次开口叫祖父。
苏宗阳正欲思量，外头一名女子快步而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女。
“父亲。”那女子行礼。
“陆月见过父亲。”
她一身朱红色镶着金丝的华服，头戴八宝金钗，气质端庄，是苏宗阳的儿媳妇。
苏宗阳点了点头，示意陆月不必多礼。
陆月这才瞥了眼屋内。她目光落在苏禾脸上，微微蹙眉。
“怎的闹出人命了？”
小青看旁边的下人都不敢说话，反而看着自己示意开口，她只好硬着头皮，跪着回答道：“回夫人，里面的人病重而亡。”
陆月看了苏奕璟一眼，又望了眼苏禾，并未开口。
此时苏宗阳暗地向其中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这侍女缓缓从后面走出向陆月行礼。
“夫人，那人死后徒留一对儿女，女儿年幼孤苦，因此她兄长希望能接过到内院照顾。”
陆月看着说话的侍女，眼神闪过一丝寒光。
她不想应下，于是看向苏宗阳。
但苏宗阳却已经背过身子，似是不想理会身后发生的事，把事情全权交给陆月负责。
苏奕璟当即和陆月开口：“夫人，阿禾年幼且孤，求您成全。”
他脑筋一转，又道：“平日府里都夸夫人您仁善，外面也时时传着您的善名……” 他边说，边透过陆月，看向院子的侍从，似乎在暗示着什么……
苏禾也可怜巴巴的看着眼前的女人。
此时偏院门口离得远的几个仆从，好像有低声在议论。
陆月皱了皱眉，终究点头。
“罢了，她随你进内院吧。”
苏禾身子一抖，感谢的开口到：
“多谢夫人仁慈……”
她低着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眼中慢慢浮出一抹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