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她行走在一片银光笼罩的森林中，如此明亮的月光照看着她，星星含笑地在朝她眨眼。 她赤着脚行走，下过雨的地面湿漉漉的，却很温暖，仿佛热血在其间脉动。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一个清醒的梦。 突然间她的心脏悬浮起来，一阵鸣声从她意识的深林回荡开来。不属于人类的语言，传达着同一个意思—— “来找我，星坠而生的孩子……” “你是谁？”阿波罗妮娅环顾四周，“你在哪儿，我该如何找你？” 粘腻的触感从脚趾缝间弥漫上来，她低头看下去，暗红的鲜血勾住她的脚趾，地上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血线。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顺着这道血线的指引前行，她穿过灌木丛、绕过树石、爬上小山坡。 这时血路到了尽头，她低头，看到山坡的背面躺卧着那只巨大的白公鹿。 它躺卧在血泊里，通体漆黑的箭矢没入白色的皮毛，深深扎进肉体，箭尾的黑羽随着紊乱起伏的腹部而抖动，甚至连那双金轮似的眼睛也开始黯淡下去。 就像桑妮被割下的头颅中，黯淡无光的双眼。 “你需要帮助，”阿波罗妮娅恐惧而又担忧地从山坡跳下，靠近它，“我能为你做什么？箭要拔出来，然后得止血，上药？这附近哪里有天然的草药吗，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她语速很快，嗓音急切，“等等，这是个梦对吧？”她扫视着周围镀了一层梦幻银光的环境，“我得醒来救你！醒醒，醒醒，醒醒……”她敲击着自己的脑袋。 “停下，孩子，我不是叫你来救我的。”白公鹿张嘴说道。 “什么？”阿波罗妮娅万分不解，她抬手比划着它奄奄一息的躯体，“可是，天哪，你快死了！” “今天就是我的终结日，我知道，”白公鹿平静地说，“我在梦境中呼唤你，是因为只有在梦里，你才能听懂一头鹿说的话。” 阿波罗妮娅仍然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么做？” “你需要指引，星坠而生的孩子……”公鹿的嘴巴一开一合，这画面可太奇怪了。 阿波罗妮娅思索着这背后的含义，“什么指引？” “你有与众不同的力量，你是个巫师，真正的巫师，阿波罗妮娅……你体内有着强大的魔力，不是那种依赖于魔法容器残存的力量，或者借助需要祭品的残酷伪神力量的人。尽管你现在还不知道如何使用它们，但我相信，你已经有所察觉。” 这话语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太大，阿波罗妮娅喘着气把它们接收完。 良久，她点头说，“我确实做一些不同寻常的梦，像是我进入了别人的梦里……” “是的，是的，”梦中的雄鹿道，“这就是你体内魔法的最直观体现，你是星辰坠落、泣血而生的孩子，你的出生是一种奇迹，与生俱来的星辰之力在你体内流淌。而星辰的力量神秘而庞大，就连我也无法全部知悉。但就我所知，星辰魔法主要体现在引力操控上，意志之间的引力让你进入某些人的梦境，而物质之间的引力……” “那会如何？”阿波罗妮娅目光渴切地追问。 白公鹿没有直接回答，它凝视着她，金轮似的眼珠转动起来、越转越快，然后疯狂地放大，仿佛将她吸入其间的场景。 她在白公鹿的眼中，看到两支射向反方向的箭矢折回并撞击在一起……被割开的血管重新黏合……大海掀起巨浪滔天…… 金轮中的画面消失的瞬间，阿波罗妮娅还难以回神。 她抿了抿嘴，兴奋而已恐惧，“我的魔法能做到那样吗，掀起狂风巨浪，诸神啊！我想说的是，那还是我吗？” “以你的力量暂时恐怕不行。但随着时间流逝，你的魔力只会越来越强。好好使用……” 阿波罗妮娅想问她该如何使用。对于魔法，她根本一窍不通。 这时候一声凄厉的鹿鸣撕破天空，其中除了痛苦没有别的含义。 “你怎么了？”阿波罗妮娅焦急不安地蹲下来。 在她的眼睁睁的注视中，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出现在公鹿的腹部，像是它被什么看不见的猛兽咬下一块肉。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很快的，第二口、第三口……隐形的獠牙将它撕裂，一口一口剥蚀它的血肉。 这是发生在现实中的事情。她恐怖地意识到。 “不，不！不要……让我醒来……让我醒来！我会救你的……不要死，不要死！桑妮！” “小姐，醒醒……你做噩梦了……”她听到男人的声音，是乔里，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他抱在怀中，温柔而又关切地禁锢着，她扭动着身体，呻吟道，“乔里，我要救……” “嘘嘘——那只是个梦……我的小姐。桑妮已经走了。” “你不明白！”阿波罗妮娅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是桑妮，是那只公鹿它要被吃掉了。我看到了！” “发生什么了？”巴利斯坦爵士听到声音闯进来。 从被掀起的帘子一角，阿波罗妮娅看到外面天光大亮，以及几张好奇的面孔往里窥视。 她冷静下来，想到公鹿说今天是它的死期，想到那些血淋淋的碗大的口子，想到自己的魔法。 “噩梦……梦魇把我脑子搞糊涂了，”阿波罗妮娅一边哑声说道，一边点头，试图增强话语的可信力，“巴利斯坦爵士，谢谢您的关心。” 巴利斯坦·赛尔弥审视地望了她许久，“我们马上要拔营，今天的狩猎很快就要开始了，早餐的时候国王一直在念叨那只鹿……” “没有了。”阿波罗妮娅喃喃说。 “什么？”巴利斯坦没听清。 “没什么，我很快就起来，爵士——”她立即说，担心引起怀疑。 正如御林铁卫队长所说，大部队很快要开始进入今日的狩猎，时候不早了。她不得不在很短的时间里洗漱、更衣，好给其他人拆营地的时间。 这次阿波罗妮娅没有抢着试图帮忙，她溜到营地的边缘，在一棵树后蹲下，斗篷散开，虚隔出一片小天地。 她从衣袍口袋里翻出两块银鹿，把它们摆在湿漉漉的草地里。 她想象着银鹿碰撞到一起的画面，努力想象着，皱着眉头想象着，伸出一只手做出施法动作想象着……结果，银鹿静躺在原处，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的痴妄。 阿波罗妮娅不能接受。 难道那个梦只是她的臆想，白公鹿不是说她有魔法引力吗？ 可是两枚银鹿为什么纹丝不动？ 是需要什么咒语？ 还是她的力量还太弱？ 阿波罗妮娅伸出手，准备把两枚银鹿摆得更近一些，再试一次。 一只漆得蹭亮的长靴踩中银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