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黄昏。天桥民居群落中一所普通的四合院内，在天桥当街击杀十名倭人的蔡六斤，此刻一改装出的痞子相，神情肃然，静静立于一名背向厅门而立的老者之后。 “老六，十三年了，你可知道我兄弟刀盟为何一直隐匿蛰伏，不再介入武林纠纷？”老者语气平和，也不转头。 “师父，徒儿知道是因候师兄和关二叔之事。”蔡六斤恭声应道。 “你们诸师兄弟中，以幕白天资最高，二十五岁修为即晋入金丹初期，夺得刀圣之称，是最有望继承你关二叔破虚诀衣钵和刀神称号之人。”老者轻叹道： “惜乎当时慕白放与魔教圣女姬秀清一见钟情，为盟规所不容。你关二叔向来疾恶如仇，将慕白逐出刀盟后，自己也无心盟中事务，云游天下，遍访高手论武以求天道，刀盟声势由此而微。你关二叔一身修为霸绝天下，人虽云游天下，但尚在人世之日，各大势力皆有所顾忌。如今他破空飞去之后，刀盟貌似平静，实已到了生死存亡关头！” “那师父为何还命弟子杀了倭人使馆的武官？”蔡六斤道：“如此岂非更加引人注目么？” “刀盟如今之势，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者道：“引人注目已是无妨，何况为师正要借此引起一个人的注意。” “谁？”蔡六斤不由有些诧异地问道。兄弟刀盟虽因刀圣候幕白、刀神关山月先后离去，影响力渐弱而实力大减，但基本实力仍存，只要不是当今皇帝官家出动大批军队和高手，任何一家势力也不敢轻易打刀盟的主意。 蔡六公的师父——眼前这老者即是刀盟盟主飞刀王五，与刀神关山月义结金兰，其刀道的造诣绝不会差到哪里去，为何还要故意引人注意？ “你关二叔另一弟子，也算是你师弟——自由之子华映宏！”王五有些感叹地道：“于识人之术，我远不及你关二叔。慕白那孩子自不用说了，即使被逐出刀盟之后也无怨恨之心，反以义救雨菲公主作为答谢师恩的回报。你关二叔在破空飞升之前临时起意，收下半个弟子华映宏，竟然在珍宝岛白手起家，几个月内就弄出一个声势无伦、举世震惊的自由盟来。当今皇帝柳飘絮与倭人暗中勾结，大部分倒是给华映宏逼出来的。” “弟子明白了！”蔡六斤恍然大悟：“那华师弟仇倭灭倭之心，早已宣扬得天下尽知。我们此次击杀倭国武官之事传扬开去，自然会引起他的注意。若能得到自由盟支持援手，我刀盟定将再振雄风。” “正是如此，”王五点头道：“若为师所料不差，不久就会有消息传来。” 正说话间，一名带刀弟子匆匆进了院门，向屋内道：“禀盟主，南宫世家前来联络，欲请盟主酉时正到珍味楼一聚，品赏最新菜品。” “来了！”王五心中暗暗点头——珍味楼是南宫世家经营的一座高档酒楼，位处闹市之中，华映宏选这个地点会面，反而不会引人注意。 “老六，你随我前去赴约。”王五吩附道：“着兄弟把倭国使馆盯紧了，有什么消息随时报告。” “是！”蔡六斤有些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蛰伏了十多年，兄弟刀盟的刀都快生锈了，如今总算有出鞘的时候了！ “李大人，我国使馆一名三等武官和九名随从大白天在天桥大街被杀人毁尸，您不会不知道吧？”十名倭人当街被杀的事，虽然蔡六斤作了警告，哪里瞒得过有心人？倭国驻后唐帝都的大使宫本熊二接到报告后，很快就秘密拜谒血衣卫大统领李君信——这比朝中负责外交事务的大臣还管用。 “哦，会有这等事？”李君信露出一副毫不知情满脸吃惊的样子，口中道：“帝都城内治安一向甚好，不该会发生这种事吧？” 明知道李君信在装蒜，宫本熊二却没有办法——帝都城内治安好不假，但那是以前。昨夜桃花宫、自由盟和摧花教、佛宗在望月楼不是打得天昏地暗么？ 宫本熊二心里也清楚：尽管倭国与后唐帝国有了秘密对付自由盟甚至新宋国的约定，其实都知道是各取所需，各怀鬼胎——来这里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李大人，据我所知：此事系帝都的民间势力刀盟所为。若贵国不能保证我倭人的安全，要么我国撤回使馆，要么允许我国加派防卫人手。”宫本熊二的华龙官语说得比许多华龙人还地道，简直不像一个倭人。 “宫本大使不必威胁本人。”李君信脸色一沉道：“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对了，这些事应该和外交大臣商量，不用来找我。” 儒宗出身的李君信对倭人没什么好感，帝都朝野各界私下里对堂堂后唐帝国不敢对小小倭国宣战已是极为不满，若非奉皇上的特别旨意，暂时需要与还有利用价值的倭人虚与委蛇，血衣卫对倭人也不会客气！ “李大人别误会！”宫本熊二突然醒觉自己的话说得过头。后唐帝国可不是有高忠贤作超级内鬼的大梁王国，若与自由盟和新宋国联手三面夹击倭军，就算有美利坚国在背后支持，倭国登陆的四百多万大军也受不了。 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的后唐帝国正是倭国目前最需要争取的盟友——认识到这一点，宫本熊二当下急忙解释道：“小使的意思是若李大人需要，敝国愿为铲除刀盟甚至对付华映宏效劳。” 李君信脸色稍霁道：“这还差不多。你们要怎么对付刀盟和自由盟，我不想管。不过要是伤及太多无辜平民，我认识你，属下的血衣卫儿郎却不见得认识你。” “那是，那是……”宫本熊二连连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弱国无外交。在倭国未达到战略目的真正强大起来之前，当驻外使节可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不过有了血衣卫大统领李君信这句话，这一趟总算没有白来…… 华灯初上，“珍味楼”三进院落人来人往，生意兴旺之极。 自古以来，天下的生财之道，除了赚女人脂粉珠宝钱比较容易之外，就要数饮食业。女人的钱好赚，因为每一个女人都想留住青春，留住美貌，在脸上身上花再多钱也不会心疼。而“民以食为天”，无论何人，除非真的修炼成不食五谷杂粮的仙人，你就得吃喝。既然要吃喝，就得吃个开心满意，喝得舒服惬意——有了巨大的市场需求，自然就有了巨大的利润。 南宫世家的产业包罗万象，饮食业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珍味楼”原来的生意就不错，新近推出了从昌隆城“宏楚酒楼”带回的几味特色菜品之后，生意只能用火爆来形容！ 人的名，树的影。“自由之子”华映宏的声名如今已传遍天下无人不知，中都城自然也不例外。如此一个传奇人物，居然能够创出前所未闻的美味佳肴——仅仅是想领略一下的人就几乎将“珍味楼”的门槛踏破！ 一间单独的雅室内，南宫平、王五、华映宏呈三角状坐于一张圆桌前，外间坐着南宫世家的两名护卫高手和蔡六斤放出真气护罩，屏蔽了内间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若想偷偷靠近窃听，只怕是“解语楼”最顶尖的情报高手也很难办到！ “王前辈，刀盟一向疾恶如仇，扶贫济困，晚辈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幸甚之致。”华映宏拱手以武林规矩见礼。否则若论身份，王五虽是刀盟之主，却比掌自由盟数百万兵马大权的华映宏差远了。 “前辈不敢当，关二弟既与你兄弟相称，若不嫌弃，不妨也叫我声老哥。”王五年约七十，面容清瘦，颔下几缕长须，颇有几分长者风范。见过面后才知道华映宏竟与刀神关山月、剑神浪青云兄弟相称，并非如世间传言中是二人弟子，自然不敢托大。 “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刀盟当街击杀十名倭寇，虽是大快人心。不过倭人肯定不会善罢干休，未知老哥和刀盟下一步将作何打算？”华映宏问道。 “未知华兄弟请老哥前来，用意何在？”王五人老成精，自不会轻易亮出底细来。 “我做事喜欢开门见山，”华映宏淡然笑道：“刀盟击杀倭人，摆明与倭奴和柳飘絮作对，我自由盟对此欢迎之至。若有何能效劳之处，老哥尽管开口便是。” 南宫平在一旁只是微笑颔首，并不开口说话。刀盟与南宫世家的关系向来不错，要不然一盟之主的王五也不会一请就到。作为中间人，他只需保持中立的立场即可。 “好！华兄弟是痛快人，我也不就不矫情了。近数月来，帝都城内平民人家时有童男童女莫名其妙失踪之事，刀盟暗查之下发现是倭人暗中所为。失踪之人的生辰都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据略知道术的朋友所言，如此生辰之人体质至阴至邪，老哥怀疑倭人搜罗童男童女，包藏祸心，很可能意在毁坏九州封印！”王五锐厉的眼中神光闪动，口中道：“倭人在帝都内潜伏势力极强，且欧美诸国使馆可能都牵扯其中。而我盟自从刀圣候幕白和刀神关二弟出走之后，声势日微，恐怕独力难支，需要华兄弟施以援手。” “毁坏九州封印？”华映宏心中臆动:他已经从浪青云那里了解“九州封印”大部分的隐秘。千百年来，欧巴、美斯人想过无数办法想要毁坏保护华龙大陆、禁制欧美魔法和魔兽发挥作用的“九州封印”，都未得逞。如今倭人也掺和进来，倒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新动向。 “对！华兄弟想必知道，为九州封印提供天地元气、维系其运转的九龙灵湖就位于禁宫地下，”王五道：“欧巴人、美斯人和倭人都恨不得将九龙灵湖毁掉，破除九州封印。这数月来活动尤其频繁，大批高手以各种身份秘密潜入帝都。” 华映宏点点头道：“这件事小弟省得了，自会留意。不过禁宫重地守护森严，据说还有术宗布设的奇门阵法保护，无论天上地下，想要潜入禁宫都不容易。要毁坏九龙灵湖，就算有二十万精锐人马攻打禁城也未必能够得逞。再说，九龙灵湖和九州封印事关柳氏皇室和华龙大陆的气运，柳飘絮再混蛋也不会轻易让异族得手。对了，据小弟所知，老哥的刀盟想必除了人手问题之外，恐怕还另有难处吧？” 王五点头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不瞒华兄弟说，刀盟往日最大的生财之道神威镖局关门歇业，这些年来若非南宫世家时常照顾周济，只怕早已烟消云散。若自由盟愿意接纳，请先拨给一千万金币缓解急需，刀盟旗下一百零八处分堂、十二万兄弟愿为马前卒。” “王老哥深明大义，义胆侠心，刀盟一向扶贫济困，还有关大哥传功之德在前，无论冲哪点，小弟都欢迎之至。”华映宏对刀盟主动投效似在意料之中，并无特别欢喜之状露出，只是略作沉呤状道：“只是一千万金币么” “若是一时困难，八百万也可以，”王五眼见华映宏陷入沉呤，以为嫌要价太高，连忙降下来，其心情之迫切，可见刀盟资金运转确已出现巨大的问题，陷入空前窘境之中！ “老哥误会了，”华映宏微皱眉头道：“我只是计算了一下，刀盟虽只有十二万弟子，但家属和遍及后唐帝国所资助养活的贫民超过一百万，日常耗费甚巨，值此兵凶战危之世，物价飞涨，一千万金币怎能济事？不知三千万金币可够支持半年？” “老哥总算明白，华兄弟为何能在半年之内成就自由盟偌大的基业！”以王五的高深修为，仍不免语气激动地道：“自现在起，刀盟就唯自由盟之令是从！” 华映宏对刀盟的情况了解之深显然非同一般，对刀盟的慷慨大方也令见惯大风大浪的王五油然起敬！ “其实我也不过是作个顺水人情而己，”华映宏笑道：“岳父正愁南宫世家在帝都的偌大产业不好转让出手，暗中留给刀盟运作周转，岂不两全齐美？” “岳父？”王五一楞，却见南宫平在一旁点头微笑，猛然醒悟道：“难道南宫世家竟舍得撤出帝都这风水宝地？” “正是如此，”南宫平开口道：“南宫世家的产业交给刀盟，散给万千贫民远比落在其他人手中好。若五哥知道神水门连同两府之地、数十万大军都舍得交给自由盟，我南宫家还有什么舍不下的？” “神水门加入自由盟？”王五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华映宏，似在询问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他自然清楚神水门所控制的珠峰郡两府的战略地位——这数十年来的震慑加起来，恐怕还没有这一晚强！ “神水门会在适当时机公布易帜的消息，目前还请老哥保密，”华映宏肯定了南宫平的说法，淡淡道：“我保证最多半年，刀盟上下就不必再仰人鼻息。” 夜至丑时。天桥民俗街——“珍味楼”至刀盟总部的必经之路，渺无人烟，静得令人生惧，若有若无的杀气在空旷的大街上弥漫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