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从你体内抽离了。 有很多的话想说，想向你乞求。能回到过去吗？能重新像家人一样相处吗？能爱我们吗？ 但一切都仿佛失去了意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变得亲密了，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摩擦，深入到彼此体内，不能比这还亲密地感受过柔软和体温了。 可谁都没有感觉到幸福。 你的身体好热，柔软得像幼小的动物新长出的绒毛，他们轻抚上去时心都化了。 可你那颗砰砰跳动的心却如此冰冷，他们枕在你赤裸的胸口努力聆听，却始终听不到回音。 为什么不能为他们再跳动一下呢？ 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时间，命运，还是一些他们无法理解的玄妙概念？无论是什么，都让他们看到了无望的未来。 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继续保持沉默是痛苦，得不到回应是痛苦，伤害你也是痛苦。既然如此—— “小主人。”一双粗壮的腿，轻柔地走到你身边跪下。你恍惚地抬起头，对上雷蒙那双黝黑深沉的眼睛。 “拜托你，割掉我们的舌头吧。” 你瞪大了双眼，他却平静地继续说：“你不是一直忌惮我们会说话吗？法律发现你饲养会说话的人工实验体，会让你进监狱的。所以自从法律颁布起，我们从没有在除你之外的人面前说过话。可如今，向你诉说也没有意义了。” 那一年，你听到新法律的消息，仓皇地跑进牛棚，向他们说出了这样残酷的请求：请你们为了我，放弃语言。 他们如此震惊，可是看着你的眼泪，只是满口答应，把你揽进怀里，轻声安慰。 从此之后他们不再能表达想法，所有的情感都被压抑在心中，只有被机器榨奶时得以嚎叫几声，连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从朝夕相伴的家人变为了彻底的动物。 只有在你面前，被你应允之后，他们还能重启生锈的咽喉，拾起曾经一些理性与智慧，话语从喉咙涌出时，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的过往余温。 为了你，他们放弃了语言，放弃了自由，企图只依靠对你的爱度过余生，可最后你连这最后的支柱也要收回。 如此的痛苦让他们伸出了手，但如今所有人都明白，再怎么努力，也唤不回你了。 在此刻，说话的能力，思考的能力，只是加重他们痛苦的累赘。 疲惫席卷了整个牛群。在这刚才还满溢欢愉的场所，明明身上还残留着痕迹，可人人都只觉得寒冷和难过。 “我们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都说给你听了——不管你有没有听到，再重复下去也没有意义。”雷蒙缓缓地眨了眼，手掌轻柔地把你的脸捧起：“所以，请你把我们的舌头，全部割掉吧。” 那双浩瀚如夜空的双眼，在你面前闭上了。 “——已经没有再说话的必要了。” 大雪过去了。冬天过去了。春季又回到这片大地，连高山上的你的农场也被温暖的风吹拂。 蛰伏了整个冬季的草地开始抽芽，结冰的溪水开始流动，这也意味着新一年的农忙又要开始了。 休假的工人们按照约定，登上山坡，回到了这里，许久未见的同事之间相互打招呼，在大厅里站成一排一排，听从你的发言，给他们安排工作。 “负责养奶牛的那群人全被解雇了。”新年第一次会面结束，一名走出来的工人捅了捅身边的同事：“是不是因为他们总说闲话？我就说他们迟早被发现，竟然传谣说那群奶牛和农场主有不正当关系，还言之凿凿地说农场主早就和他们……那个了。” “天天关心那档子烂事，不好好养农场主最宝贵的牛群，活该。”她的同事翻了个白眼：“谁在信他们说的话呀，农场主怎样也不会和畜生搞到一起去好吗？谁会想上一头牛啊？” 新的工人在吵吵闹闹中走入牛棚，一边闲聊一边为奶牛们布置草料，但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他原本是负责养鸭子的那一组，只远远看过这些牛群在草地上的样子，所以苦思冥想，也没想通到底哪里不一样，做完工作，他苦恼地瞧着低头吃草的牛群，但牛群却未曾给过他一个眼神，安静、温顺得无可挑剔。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 “硬要说的话……”午休时，他拿着一杯啤酒，向旧组的人抱怨：“就是觉得，他们彻底变成动物了吧……” “你喝多了吧，说什么胡话。”他的同事不以为意，嗤笑着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们不本来就是动物吗？” “不、不是啊，你不觉得去年离开时他们还很像人、不是，我是说他们有点、那种特质……唉，算了。” 没受过教育的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清楚这种感觉，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他闷头将杯中的啤酒饮尽。 餐桌上的话题转向另一个百无聊赖的事情，他的注意力很快被里面的八卦吸引，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夜间被禁止出入的牛棚里，偶尔也会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呃，有点难以描述。大概是哪对偷情的工人找到那里幽会了吧？…… 黑暗中喘息交错。奶牛濡湿的眼睛，望着身上你绯红的脸颊。注意到他的视线，被伺候得心情愉快的你，俯下身来温柔亲吻他。 他感到讽刺，谁都明白，他们只是成为了农场主泄欲的工具。 可那颗心，却仍然为这虚假的温情而触动。 这难道也是一种幸福吗？ 他想问问你，可他已经发不出声了。 所以，一切都融化在黑暗里，在永恒的缄默中，你们再次亲密无间地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