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国王陛下结束了他二十年戎马生涯的第一次、无疑也是最后一次的终战胜利演说。
这位金发如穗的男人依旧英姿勃发，数不清的快马、狮鹫和魔法传讯正向全大陆宣告：自此刻起，骄阳所照之土皆飘扬他的王旗。
不过，就在距离这光和热最近的阴影里，仍有人密谋变天换日。
司礼大臣低下头，从狂舞的人臂丛林间挤出大议会厅，等候多时的王室侍卫长快步迎上。
转入一处卫生间，两人于便器前站定，在建筑里共鸣着的狂热喧闹总算清净些许。
“爵士，上月陛下亲自邀请的大女巫已经到了，我请她去了国宾楼歇息。”
“这么快？那位女士对我们的提议做何反应？”
“恐怕她已被陛下驯服…帮忙搬运行李的卫兵说，她迫不及待要开始配药了。”
司礼大臣的皮带当啷一声：
“陛下要的是返老还童——你我都清楚只有她能做得到！”湍急的水流声胀得断续，“她不是自诩代神行走大地吗？统治世界的暴君一夜间重回青春——这对她的神意味着什么她不懂吗！”
笃，笃，耳后传来两声敲击。
“先生们，下次背着人说她坏话的时候，记得确保她真的不在背后。”
隔间的门板吱呀推开，端坐马桶上的不速之客起身行礼，眸子闪着狡黠的光。
“二位大人，小小女巫向您致敬，”她轻点法杖布置好隔音术式，“现在就不用担心外人了，不用谢我？在秽室谢神也免了吧。”
手忙脚乱收拾下半身时，司礼大臣痛呼弯腰——他被裤链夹了。
“事关重大，抱歉如此突兀。”
凭空抚平了司礼大臣的伤口，大女巫又探手挥过他的头顶，间杂的星点白发瞬间消失。
“概括而言，让王的王朝千秋万代，于神、于大陆万民皆百害无益，但我必须反对你们的计划。”
两人的表情僵住了。
“阁下，恕我冒昧，您的意思是？”
“你们想让我在给往喂药时下毒暗杀他，没错吧？这样行不通。”
“为什么？”
“女士，我是传统贵族出身，不懂魔法，”司礼大臣的胡子颤抖，“但有个道理您不会不明白：哪怕您不同意我们，退一步说，只要您不应邀、不帮他调理、更别答应他那异想天开的劳什子‘返老还童’，满身暗伤的陛下又还能活多久？”
“结束了吗？”
大女巫微笑着：“我理解，所以我才在这里，选择当面向二位阐明。众神垂怜，神的慈爱包容世间万物，神的牧园中世人皆过客，何妨哪只羔羊自称高贵？”
“但你们的王不同。他有命运的加持，注定登上至尊宝座。”她双手合十。
“…命运？”
“命中注定，王的统治将持续五十年；王必活着成为千古一帝，这是命运之轨迹标定无疑的铁打未来。方便理解的话，就把王想象成一辆重载机车，只会沿着既定的轨道一路狂奔到燃料烧尽，众神亦不能不愿横加干涉。”
“从今天算，你们的王还能燃烧整整三十年——无论我答不答应他的邀请。”
“我同意帮助王恢复青春，是反复权衡的结果：比起百岁人精在反复煎熬中疑神疑鬼，至少年轻健康的他不那么…近乎非人。”
司礼大臣怔了许久，喟叹一声。
“这，没办法吗？”
大女巫摊了摊手：“射箭会瞄偏，炮轰成哑弹，必杀的诅咒也能寻到破绽，命运一路护佑着王登上王座，也把他按在王座上动弹不得——我可不想承担年老的王寻死不得后的怒火。”
“所以我不同意在魔药里下毒，不会试图扳动既定的‘命轨’，最多进行‘无害’的涂脂弄粉，否则，你我只会被命运碾成血雾。”
她转向侍卫长那边。
“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天和平啊…真能终战的了吗？盗匪溃兵、余孽土着、外海异族……以陛下的脾气，和平真能实现吗？”
“女神的推演是：可以。王统治的后三十年，大陆本土上没有战火。”
侍卫长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直到王死国崩，三权相主导的‘背主之战’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丧命的兵民远胜二十年王朝战争的总和……众神都目不忍视。”
“？！”
“当然，这只是推演，但它最可能成真：王国自会为王本人殉葬。好了，知道了原本的结果，想就此收手、当个忠臣目送王朝谢幕吗？我给你们一分钟时间。”
司礼大臣和侍卫长对视了一眼，各自思考着迟疑着，最终坚定地摇了摇头。
大女巫停下摇晃的手指：“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
“这场古今第一惨烈的战争还有个诨号，‘私生子战争’。”
“你们高层传言王风流成性却不能生育，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可能是命运偏爱的代价，推演中王始终留不下有继承权的子嗣。王活着，没有谁公开谈论它；王死后，三权相不约而同宣称找到了王的私生子，就更没人敢提它了。”
“这启迪了我。王朝的延续要有继承人，也要有初代王本人的形象当作金字招牌；都没有的话，王一死，他的统治就是故纸堆里无害的传说、民谣、神话。”
“撬动未来的支点，就在这里。”
大女巫敲了敲门板：“只要向世人坐实这则‘无嗣传言’，不论什么私生子都得自己滚蛋、这场战争的导火索也就消失了吧？更进一步，扶植私生子仍是想继承王的某种正统，而假如我们能想办法蒙蔽住王，在他活着时就将这‘正统’形象碾碎、抹除、彻底毁灭呢？”
不容两人细想，她抛出了最爆炸性的提议：
“你们觉得，假如王其实是女人怎么样？”
“什么？！！”
“女人自然让别人怀孕不了、也只能怀别人的孩子。在大陆现行成文法和习惯法的框架下，王的王冠只能随着‘她’本人进坟墓。你们的王常年领兵作战，从没见‘她’肚子大过吧？嗯，私生子谣传自然彻底扼杀掉咯。”
大女巫重新竖起手指：“最重要的，王的统治仍不稳固，本来他会在三十年里逐渐获得全大陆认可，而假如我们证实这位大陆征服者还是世上首位女性君主，提前让她成为‘千古一帝’——那无论之后她沦落得多么丑态百出、贬损得人憎狗嫌到谁都不愿继承她的衣钵，都不会因违逆命运遭到惩戒了，对吧？”
“这、这这这当真？命运允许吗？陛下察觉了怎么办？”
“完全可行，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女神精心准备了名为‘镜映之泉’的特调魔药配方，能将男子变为年轻貌美的女儿身——也算不辜负王的酬金，毕竟他没指定返老还的‘童’是男还是女嘛；同时我会用‘思维滤膜’仪式引导，让他的大脑只能获取筛选过的扭曲错位信息、忽略任何可能的反常不对劲之处；最后辅以言灵术，给他植入符合我们要求的预设立场，引导他主动配合我们毁掉自己。”
“能问一下吗，女士，必须这样吗？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嗯？当然是因为——好玩啊。”
大女巫笑眯眯弯下腰，沉重的柔软将衬衣坠得紧紧绷住。
“毛头小子有什么劲，骄傲如阳、自诩‘男人中的男人’的王将比女人还女人，那才有意思呢！”
她伸了伸懒腰：“另外就是，王曾经对女神不逊，大大的不逊，因此祂…说服了众神默许。”
不敢直视大女巫心口上的魔法与戏剧女神徽记，两人默默低头。
“那么，记得配合我哄好你们的王上，别忘喽。”
纤白的手伸到二位面前，作势要握就如烟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