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那个男人没有坐在椅子上，即使那张椅子看起来应该非常柔软、触感蓬松。 她不知道对方是要做什么，只能强迫自己分散一下注意力，免得等下太紧张。 背对着她的“成先生”在桌案上翻阅着一本活页档案，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档案夹黑色的一角。 室内灯光透亮，要是把视线向右转，就能看见大排大排的铁灰色书架并列在一起，上面被归置得整整齐齐，好像一眼望不到边。 就在戚燕犹豫着要不她先开口打个招呼的时候，男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这里住的还习惯吗？” 他、他开口搭话了！ “啊，还，还挺好的，都很好……”戚燕两只手交握在身前，说着说着心里就起了一丝违和，男人的声音十分沉静，她一定在哪里听过，虽然有些变化，但是…… 她的心重重一跳。 戚燕不太确定，看着男人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小……美？” 声音很轻很轻，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她想着，就算认错了人也不会太尴尬。 男人不断翻阅的动作缓缓停止，这下才终于舍得转过身，随着那张她有几分熟悉的脸一点点暴露出来，戚燕倒吸一口气。 “想让你认出来可真不容易。” 乌黑浓密的发贴在脸颊边，男人的肌肤白到几乎透明，连血管都被衬得碧翠欲滴。 眼窝不深不浅，玛瑙灰色的眼睛嵌在上面，像冬日的井。 睫毛很长，一簇一簇地翘起弧度，向下剪出几片叁角形的投影。 鼻梁笔挺，灯光斜斜落上去，让人想起展示台上的玉雕。 这是一张被女娲过分偏爱的脸蛋，美得惊心动魄，好像连人味都要没了。 他看着戚燕微微笑起来，嘴角的那颗美人痣便往上移，既熟悉又陌生。 “还没来得及回忆小时候的公主游戏，就要先憋死了？” 成人美清润沉静的声音响起，态度很亲昵。她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下意识地在憋气。 “真，真的是……咳咳……不会吧……咳，不是……”戚燕吸气的动作太大，一不小心被口水呛住。 她的脸咳得通红，抬手的时候指尖碰到手臂，上面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男人快走两步到她身边，在接近戚燕的时候步伐微妙停顿了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给戚燕拍背顺气：“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我从国外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变成现在这种环境了，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就一直留在银龙了，前几天看见你档案的时候我也很惊讶。” 戚燕等着自己不再咳了，这才缓了几口气，低着头不好意思再去看男人的脸：“我，我还以为我们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呢。从很久以前就这么觉得了……而且我后来去了S市呢。”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狗血的事情，这要是小说，谁会编这么烂的重逢剧情？ 刚才男人嘴里提到的“公主游戏”，绝对是戚燕想从自己人生中删除的黑历史之一。 小时候戚燕家里也是富裕过的。 小学叁年级家里住的是别墅，母亲回家的机会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有她自己和哥哥两个人，后来哥哥被他的父亲接走之后，她才知道自己和兄长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 打从那之后家里就只有她自己一个人，母亲对外人十足不信任，所以不愿意请保姆。 那么大的家，她自己待着的时候总要把电视打开，不然静得让人害怕。 然后……她遇到了隔壁的成人美。 他的父母在她印象里几乎没有回过家，家里只有一个保姆，稚嫩少年像是春天刚抽条的新芽，皮肤白白的，比她还矮小半个头。 直到有一天她在校车的上车点遇见成人美，这才知道他们两个居然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只是班级不一样。 打那之后她天天去他们家里玩，只要出家门，走个几步就是他家。 而那个时候的少年是安安静静的，似乎永远在看书，她待得无聊了就闹着他要一起玩游戏。 成人美闹不过她，又不想失去这唯一的朋友，总是不高不兴地夹好书签来陪她玩。 她喊他小美，小美。他总不爱听她这样叫，可是听多了也习惯了。 皮肤白得快发光的少年当然比她更像童话故事里肌肤如雪一样白的公主——她就偷拿了母亲的口红像是施魔法一样给他抹嘴，嘀咕着一定让他比白雪公主更漂亮。 年幼的少年在男子汉尊严和让好朋友开心之间摇摆了很久，最终忍辱负重地选择了后者。 那个时候成人美就已经很漂亮了，就算嘴巴上的口红被她模模糊糊涂成一团也是美的，当时她还说…… “那时候你说长大之后要娶我。”男人的嗓音里带了笑：“说要是我不嫁给你，你就要找别人玩去。好霸道。” “……求求你了，快忘掉。” 戚燕哀嚎一声，用手捂着脸，羞耻到想满地乱爬：“都多久没见了，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当然记得清楚了。” 还没来得及痛恨自己丢人的青春，一阵冷香从空气里快速渗在脸上，她捂在脸上的手被男人拿下去了。 对方那种独特的、像雪片簌簌落下的嗓音一下子凑得很近，他声音里的笑渐渐隐去了。 或许是错觉，她几乎听见了有些粗重的喘息。 “毕竟后来我出国之后给你发了很多邮件，实体的电子的都发了，但是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所以我就想，你一定是生气了。” 男人灰色的眼睛眨动，像是古井破了冰，泛起一层涟漪：“要是我再忘了什么，说不定……” “嗯？” 女孩瞪大眼睛，摇摇头：“没有没有，我……我后来搬家了，球球号被黄图哥盗了之后很快就被封号了，所以也就没有机会再看那个球球邮箱了……我不知道你发了邮件……对不起。” 他一愣，像是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样。”成人美停顿了一会，又闷笑出声：“被黄图哥盗号……” 黄图哥这种字眼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甚至要让人以为是什么上流职业了。 男人转身将桌子上的资料收拾进文件袋里，穿上放在一旁的外衣就领着戚燕离开档案室。 他的步子迈得小，迁就着戚燕的步调，这样肩并着肩走在一起，她才直观的发现自己的个头只到对方胸口。 ……啊，好怀念小时候她比小美还高半个头的时候。 戚燕一路上探头探脑，在这一层没有看见其他人，路过的几个屋子似乎都是用来存放什么东西的。 “到了。这里就是我工作的地方，随便坐。” 成人美领着戚燕走进有些偏僻的房间，他去边上给她倒了杯温水。 修长的手指轻轻圈握着一次性纸杯落在她眼前，让人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更白。 戚燕看看四周宽阔整洁的环境，这里几乎看不出生活气息，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捏着水杯咕嘟咕嘟喝下一半，温水下肚，很好地缓解了她微妙的紧张。 “其实我找你还有一件正事……也许你听说过‘异化体志愿者’？” 来了来了。 “啊，听说过这个。”戚燕一下子坐直了，她点点头。“报酬很高，福利也很好，但是要成为研究对象。” “你、你想让我做志愿者吗？” 男人看着戚燕不安的模样，微笑着摇头又点头，这样的表情让她有些放松。 男人唇角的那颗美人痣浮动起来，周身若有似无的冷意一下子冰销雾散。 美得戚燕一阵晃神。 “我只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工作，每一个志愿者都会搭配单独的研究员。如果担心的话你可以兼职试试看，按照你的意愿，我们随时停止。” “我在末世前认识的人里面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你了……你的异化能力我也了解过，并不是太适合实战……不是，我的意思是异化体的能力几乎都不适用于实战。但如果你愿意，一定会是珍贵的研究对象。” 成人美撑着下巴看向她，他坐得很放松，几乎是趴在桌子上，让戚燕没有一点身高差带来的压迫感。 “……”少女咬着嘴唇，只低头喝水。 她之前确实有想过靠着伊贡的能力，靠着天天接上一些小任务过活也无不可，但是伊贡伪装成普通人类，跟她出任务的次数越多暴露的几率就越大。 这种庞大的官方基地里能人异士一定不少，要是被发现混入了外星人，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她在别人眼里的人设应该是只有隐形能力还要带着两个弟弟的自力更生二孩妈，要是表现得生活游刃有余，会很奇怪的。 “我知道你身边有两个男孩，其中有一个表现非常优秀的金系能力者，他养活自己不成问题，那么你可能是在担心另一个？” 成人美的视线在少女咬得发白的唇上凝了一秒，又去看她突然垂下去的眼睛。 “兼职的话你可以在家里住，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找专人替你照顾他，其他的各种要求也可以商量……并不是要强迫你成为志愿者，要是你实在害怕，拒绝也没关系。好了好了，松嘴。” 成人美伸手过来戳她的下巴。 戚燕的嘴唇放松下去，血色一点点回笼。 “他很听话，也可以照顾自己的……要是有外人在家里，他可能会不高兴。” “嗯，我记住了。” “我可以问问，志愿者的研究是要做些什么吗？”她问得小心翼翼。 “提供血样和使用能力期间身体各项数值变化记录，偶尔会需要试药，不过你放心，能让你吃的药都不会有什么问题。还有就是半个月进行一次彻底的身体检查……大概就是这一些。你以为是什么？” “……”戚燕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尴尬。 “我们这里是官方基地，活人的人体试验是被绝对禁止的，研究用的尸体也都来源于家属捐献，不要乱想。”男人失笑。 “嗯，嗯嗯。”少女局促地动了动屁股，又说：“我就是，有点怕。” 成人美轻轻呼出一口气。 “毕竟小时候再怎么亲密无间，现在的我们也有十几年没见面了，你不信任也很正常。” 成人美摇摇头，本来就不深的笑容似乎更淡了些。 “不过你的变化不大。” 戚燕张了张嘴，良心有些隐隐作痛。 实在是太没心没肺了，别人认出她之后想要和她美美相认，得到的却是冷冰冰的怀疑，戚燕，你不行，你这人不能处啊！ “不是不是，就是，我害怕扎针，所以……” 男人眨眨眼睛。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这件事你别放在心上了，就当我从来没有问过。” 停了一会，他试着活跃气氛：“不过每个月的抽样体检也是要扎针的，到时候你可以让我来，我对自己的扎针技术还是很有自信的。就当是……好朋友的特殊待遇？”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有些治疗能力，不会让你痛的。”成人美嘴边又抿出一个极浅的笑来。 戚燕听着，只觉得自己的良心拧得更紧了。 男人站起身，把刚才从档案室拿来的袋子放在一旁书柜里，戚燕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到那只指如葱根的手上，手指修长莹润，骨节像冷玉似的，就连掌骨被牵动着在手背上凸起一道痕迹都是美的。 这样应该放在艺术品陈列室的手用来给她打针，会不会太浪费了一点？ “好了，刚才那些话都是职责所在。现在我们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该聊一些朋友之间的话题了。走吧，不是说好了一起吃午饭？” 他指尖点了点戚燕身前的桌面，戚燕啊了一声，才从那只手上回过神来。 给研究人员配备的食堂当然是单独的，里面菜色显然很丰富，营养搭配得均衡，甚至还能吃到水果。 那些水果外表不一，有些长得怪怪的，据说都是从种植区摘下来的试验品。 成人美和戚燕两个人在午饭的时间聊了很多，几乎都是关于二人分别后发生的各种事情，她记忆里那个隔壁少年的身影也穿过了岁月而来，逐渐清晰。 他说她的变化不大，但在她眼里，他变了很多。 变得又高又…… 身上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是被刻在骨子里，也不爱笑了，即使笑起来也是冰凉克制的。 她以前还没想过能用“冰凉”这个词来形容笑呢。戚燕咽下一口西蓝花，觉得有些难受。 那个事事迁就她的男孩在父母意外去世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孤独时光，独自一人靠着父母遗产在国外跳级读完了博士。 可天赋卓绝的代价是从她之后，他再也没有交过一个朋友。 那么长的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呢？ “时间过得很快的，一下子就过去了。” 男人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与他毫不相关的故事。戚燕突然更难受了，喉咙里像是吊着块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发紧。 “后来我回国之后想着终于能去找你了，但是那时候刚接手一个项目，没过几天就出现病毒……”成人美的手顿住了，被惊讶冲散了一身冰凉温度，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戚燕，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最后走到她身边用袖子给她擦脸。 戚燕的脸上眼泪止不住地涌，声音从嗓子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是，是睫毛，睫毛掉到眼睛里去了……” “……”男人沉默着，袖口被彻底打湿之后就用手指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完，泪珠滚了满手，烫得他指尖都痛起来。 “对不起，我的球球号被盗了，我不想的，可是它被盗了……对不起……搬家之后联系不上你……” 她声音那么小，像是从小小的气管里面挤出来似的。 成人美看着都有些担心她一边哭一边说话，会不会窒息？ 会的吧…… 她好像没怎么长大，这样哭下去会哭坏吧。 旁边颤颤巍巍递来的一包纸巾打断了他的思绪，男人迟疑了一下就接过。 然后那旁人就看见他拿纸把手擦干净了之后继续用手指去给少女擦眼泪。 啊…… “……”也不敢说，也不敢问。递纸巾的男人被成人美盯了一眼，不敢继续看热闹，转过身乖乖吃饭，只有耳朵竖的高高的。 成人美坐上跟戚燕同一边的沙发椅把其他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一手揽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还在揩她泪痕。 眼底情绪晦暗不明，表情也绷紧了。 “小美……我，我现在还能答应做志愿者吗……”戚燕的声音就算是哭哑了也是软绵绵的，像砂糖。 “我想要你考虑好之后再做决定。” “我想好了想好了，我想做，让我做吧。我想跟你一起工作……小美小美。”甜腻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撒娇。 男人似乎是叹了口气，败下阵来：“好，如果你考虑好了，明天来签协议就可以……或者什么时候来都行。” “……” 刚刚递上纸巾的男人就隔着一个桌子坐在他们后排，男人一脸听见秘辛又不敢声张的便秘表情，抬头一看，坐得远一些的同事们都偷偷往他脸上瞟。 他抿抿唇刚想做个口型出来，背后突然一阵毛骨悚然，男人一激灵，像是有鬼要勾他的魂似的快速把盘子里的饭扒干净，连嘴都没擦起身就走，两条腿几乎走出残影。 即使是末世，独属于研究人员的这片区域依旧能提供无线网络，当天几个研究小组的聊天群就炸了锅。 “我去，他光是来食堂吃饭就已经是鬼故事了好吗！！我报告还没写完，一看见他来了吓得都不知道自己打了啥饭了。” “靠，我没敢坐太近，感觉错过一个亿。” “小美，啊救命，世界上居然有人敢这么喊……代入一下感觉好惊悚。” “你们看见成先生表情没有，好奇怪……我坐在他们斜对角，看着还以为他在笑，更恐怖了。” “别说了吧真的会做噩梦的！” “之前谁说他是基佬的啊，站出来！” “他看起来像是对男人感兴趣吗？？我之前一直以为他是无性恋诶……” “大胆假设大胆假设，这女生到底是谁啊，我记得之前不是连着两个异化体都想到他手底下结果都给拒了吗。” “你没自己加戏吧，他真能说出‘我想要你考虑好了再做决定’这种话？？？” “尼玛，我冒着生命危险听来的！”为了给大家透露消息连午饭都没好好吃的男人愤愤戳了下手机，又在后面加了几个感叹号。 …… 这一天，被下属们私底下称为阎王男的成人美奇迹般地给自己下属们带来了八卦激情，为大家高压而枯燥的日常生活带来一丝慰藉，也算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