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电梯里人挤人。荆湘被挤得贴着武小磊的后背。而武小磊从女友的背后看着自己的女友，突然觉得很陌生。 说起来，从前天早上到今天中午，他和荆湘也就两天多没见。但这两天多，横亘在昔日你侬我侬的两个人面前，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他曾经无比熟悉面前的女孩，熟悉到清楚她的每一个小小癖好，每一句话的反应，甚至身子上的每一颗痣。此刻他想像往常一样把女友搂在怀里，但是却不能够。因为直觉告诉他，此刻的女友，离自己特别特别远，特别特别陌生。甚至还不如刚认识的岳琪来得亲切。 而站在他面前的荆湘，被挤在电梯里，回不了头，更说不了话。她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努力地让自己不哭出来。 新来的管培生，挤占了我名额的那个？怎么是你？她想问，我这是在做梦吗？ 怎么可能是你？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武小磊你这个混蛋，你就是个开网约车的，你怎么骗到这个位子的，凭什么？我辛辛苦苦都没有转正，你却摇身一变成了管培生，你居然还从头到尾瞒着我，你他妈的混蛋，骗子，畜生，大畜生！！！ 荆湘觉得自己几乎要发疯了。电梯向下的几分钟，几乎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叮～”一声，到B1层了，电梯里的人乌央乌央地涌出去。 “湘姐～走，我们一起去吃麻辣香锅～”一个滑腻的小手握住了荆湘的手，是岳琪。 她拽着魂不守舍的荆湘，后面紧紧跟着吴胖子，吴胖子又推着心不在焉的武小磊，四个人，半推半就，来到了麻辣香锅区，找了个四人位，坐了下来。 “欸～我先去挑菜啊。”岳琪蹦起来，她一向是美食爱好者，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我也去。”胖子吴也一蹦三尺高，很难想象他这个体型居然有这么好的弹跳力。他一向是美女爱好者，善于抓住跟美女一亲芳泽的每一次机会。 两人风风火火地去了。留下了默默对视的荆湘和武小磊两个人。 荆湘很想扇男友一巴掌，但是人太多了，她不能够。她强压住火气，清华，武小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他妈的混蛋。”她突然就哭了。“你为什么瞒着我。” 武小磊此刻的思绪很多，但一点儿也不复杂。本来，似乎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要对应着很复杂很微妙的情感。但此刻，意外的，他灵台一片空明。事情比较复杂，但他只觉得好笑。 “走，我们出去说？”武小磊说。 “好！” 于是，两个人穿过熙攘如夜市的食堂，走到紧急通道的楼梯间。这里依稀能听到隔壁吵吵闹闹的声音，但此时却绝对不会有人来。 武小磊靠着刷着白石灰的墙，衣服会被染脏，但他毫不在意。他拿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只，点燃了，叼在嘴里。荆湘却也失神落魄地走过来，从他手里那盒烟中，神使鬼差地，也抽出一只，示意武小磊给自己点上。然后，她手颤巍巍地，夹着那根烟，开始抽了起来。显然，她的情绪起伏还是很大。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武小磊想，果然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呢。 “什……什么……”荆湘突然意识到不对，在单位熟悉的环境，让她忘了在男友面前应有的伪装。她赶忙掐了那支才吸了两三口的烟，慌慌张张地说：“我……我没有。只是偶尔抽……我……我要问你的事情……” “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玩裸体直播的？” “你说……什么……”荆湘脑袋瓜子嗡的一声。难道说，自己和周正的事情……他……全都知道了？ “你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无套内射的？” “小磊……小磊你听我解释……”她顿时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的。 武小磊转身往回走。荆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扯着他的袖子：“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不是你看的那样，你听我解释啊……” 武小磊甩开了她，把烟蒂扔在地上，踱了两脚，踩熄了。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入了熙熙攘攘的食堂，隐没在人群里。 果然是个笑话，自己就是那个笑话。 嫌弃自己烟味大，却跟那个狗男人学会了抽烟。 危险期自己怕她怀孕，却被那个狗男人内射成了泡芙。 他苦笑着，回到刚刚的座位上。岳琪和胖子吴盯着他。岳琪问：“欸？怎么了？湘姐呢？” “哦，她好像接了个电话出去了。”武小磊笑笑说。 “哦，可能是周正找她。荆湘是他的助理，一般都是他俩一起吃饭。”胖子吴说。 哦，原来是这样。 武小磊想，自己的新主管，周正，ZZ。 原来是这样。 …… 讲道理，周正是一个合格的老销售。 他是那种一看就靠谱的四四方方国字脸，加上其貌不扬的一米七五左右的身材。而且，不管见了谁，都自带着一股如沐春风的微笑，再加上平易近人的语气，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 “小武，来，坐。”周正有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此刻他坐在武小磊对面。“苏总她很器重你，指定你到我们组来历练历练。” 周正微笑着，他对这个大男孩没什么恶意，看起来人憨憨的，也是个牛马的好材料。 “你要知道，我们组最近在看的山头项目，也就是Yz银行的项目，是全公司上上下下最看重的项目。事情千头万绪，有很多事情要干。但是你不要急，慢慢来。” 他喝了一杯热茶，又接着说：“业务的事情，你问问吴胖……哦不，吴子航（～胖子也理应有姓名哦～），流程的事情，你可以问岳琪。” 武小磊忍着怒气，努力不表现出来。他知道，此刻闹翻了，对自己毫无裨益。再说了，公司对于这种男男女女的事情，也完全不Care。说白了，就算是荆湘把自己踹了，跟这个老男人好了，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好的，周总。我先熟悉起来。”他不想和这个给自己戴绿帽子的老男人多废话，说完了他就走出了办公室。 武小磊回到工位，从胖子吴那搞了一堆厚厚的项目材料，又从岳琪那边搞了一堆新人学习的链接，然后就一头扑进去，开始了猪突猛进般玩命的学习。 其实也不是他想学。只是在这个环境里，尤其是他一想到荆湘的事情，一想到女友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甚至想到女友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被周正玩弄，他就脑瓜子嗡嗡嗡的要炸裂。他只能努力学习，了解项目的背景，熟读过往的每一个邮件和对话截屏，相关的不相关的项目材料都打开硬生生地啃。 他要用这种事情，把荆湘的事情从自己脑海中挤出去。 化悲愤为力量，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想起自己最喜欢的毛泽东的一段话： “我自己在北平的生活是十分困苦的。我住在一个叫三眼井的地方，和另外七个人合住一个小房间，我们全体挤在炕上，连呼吸的地方都没有。每逢我翻身都得预先警告身旁的人……不过在公园和故宫的宫址我看到了北国的早春，在坚冰还盖着北海的时候，我看到了怒放的梅花。北京的树木引起了我无穷的欣赏。” 谁还没有峥嵘岁月的时候呢？谁还没有人生谷底的时候呢？ 是的，我现在是还没有钱和权，和毛泽东一样，也在大城市失败地漂着。但我也会走出来的。终有一天，我也会在坚冰盖着北海的时候，看到怒放的梅花！ …… 五点半的时候，岳琪过来看了看他，发现他跟神经病一样的在认真学习。 “下班啦～”岳琪懒洋洋地说。武小磊却无动于衷，老僧入定一般地在看材料。 他之前在设计院干过。学建筑，别的不行，但却格外的认真，每一个垂直的线条，每一个图纸上的距离，都务必要精确。 同时，他也极能忍受枯燥。It的那些东西，他现在根本看不懂，只能遇到不懂的名词，就去内网知识库去查，又或者Teams上去问别人。但对于这些枯燥的概念，他有一种天然的直觉：这些只需要粗浅地知道“是什么”“为什么”“怎么样”即可。而对于项目，又只需要知道“人（项目经理）”“财（财务付款项目金额）”“物（交付物）”等几个维度即可。 不得不说，他的这种直觉很对。不知不觉间，他对Yz银行的这个项目，已经开始登堂入室了。 最后，能忍受一天24小时开网约车的他，自然不会觉得加班有多痛苦。作为牛马，他很耐造。 实际上，与其是回到荆湘的出租屋，他宁可选择在办公室多呆一会儿。他实在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女友。 也许，是该分手了吧。他苦笑着想。 岳琪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五分钟。她是不相信这个新人会真的有决心加班，毕竟整栋楼，除了投标不得不加班加点的那种，几乎找不到自愿加班的人。武元博一个新人，有什么加班学习的必要呢？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甜甜的声音：“小武～别加班了，师姐请你去吃好吃的？” 岳琪不信邪，如果对面坐的是胖子吴，她这一下魅惑，估计能带走一个加强排的胖子吴。 但武小磊却还是头也不抬。“哦，师姐，你先走吧。我再看会儿。” “你他妈……”岳琪用粉拳狠狠地捶了他两下，恨恨地说：“不解风情！” 然后她就走了。她对武小磊的兴趣，还没有达到可以陪他加班到6点的程度。 6点半的时候，周正也从办公室出来了。他看到武小磊还坐在电脑前，也是有点儿错愕。 旋即，他和气地对自己的下属说：“小武，该下班下班。别那么紧张。销售吗，就是要有宽松感。项目急，但是咱们动作不变形，慢慢来。” 说完，他也走了。 武小磊听了他的话，反而加班的渴望更浓了，你动作不变形，你他妈的肏我女人的动作不变形。他简直是咬牙切齿地在加班。 …… 晚上9点半的时候，整层19楼已经是只剩他一人了。本着节约的原则，武小磊把整层楼的灯，都挨个关了，只剩下他附近的一个台灯，和他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光，绿岑岑地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映得跟鬼似的。 突然，他听到身后“哒哒哒”的高跟鞋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美女，在自己身后，正看着自己。 那女子留着披肩黑色长发，厚风衣下面是简约无袖黑色针织上衣，搭配以黑色为底、白色花卉图案的半身裙，侧边开叉着，露出一截光着的修长的小腿。她双手叉在胸前，浅浅地前倾着，妆容精致，气质优雅极了。这是武小磊对她的第一印象。 “武元博吧？”女子先开了口。随即她自然的一笑，这个新员工居然没认出自己来，这倒是罕见。“我是苏瑾瑜。” “啊！苏……苏总好！”武小磊吃了一惊，苏瑾瑜是公司总裁啊，对于此刻的他来说，简直如神仙的级别一样。 “嗯，你当时最后一轮面试，还是我面的呢。你忘啦？”苏瑾瑜笑语盈盈地说。 “啊……没……没忘，”武小磊做贼心虚地说。他哪里是没忘，他根本没见过这个女子。 这个男孩，居然真能把自己忘了，也是神奇。苏瑾瑜对自己的颜值极为自信。很多年没出现过男人把自己忘记这种离谱的事情了。她暗暗地在心里给武小磊记了个差评。然后，作为总裁，她的眼神何其毒辣，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大男孩在说谎。她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 “好了，在我面前，不准说瞎话。不记得我就是不记得我。没关系。不过，既然你在看Yz行的项目材料，我考考你。这个项目一期测试的Scope是什么？” 武小磊巴拉巴拉。（别问，问就是我懒得编～） “那当时测试，我们这边和客户的那边的Dba各叫什么名字？” 武小磊又巴拉巴拉。 苏瑾瑜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武小磊虽然不清楚项目里Under Table的细节，但文档里明写着的东西，回答的却丝毫不差。 苏瑾瑜有点意外，不愧是清华的，看起来傻傻的，有点本事哦。而且，最重要的，看材料看得很细。她心里又暗暗地给了一个好评，嘴上却不动声色：“嗯，还行。你早点下班吧，别加班到太晚了。我不鼓励加班。”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留下一丝淡淡的幽香。 武小磊有点意乱神迷。都说公司里，上瑾瑜下苏琪，是最好看的大美女。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但他还是接着加了一会儿班。等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2点多了。 他打开屋门，屋子里黑漆漆的，再打开灯，床上空落落的。 荆湘居然没有回来。 他苦笑。自己是故意加班到这么晚，回来路上还琢磨着怎么面对女友，结果，女友根本就没回来。还是一场笑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