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成皇朝第一百五十七年，轩皇纳妃。 水仙在公主府里听到锣鼓喧天，直到半夜里还有轻缓的丝竹声。 命运真是起伏多变，那个小时候被她和子衿压着一起欺负的秦暮遥变成了皇帝的贵妃，幸好不去皇后，不然她可得赶快逃出京城去了。 今日水仙例行进宫，她每月只去固定的日子，所以这天太后让御膳房特意准备她爱吃的素菜。 吃过午膳没多一会儿，青城来了，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名白衣俊朗的公子。 青城见过太后，坐着说了些话，太后年纪大了，难免犯困，便打发了他们出去御花园里找乐子。 水仙走在他们身后几步的位置，此时正值初夏，日头不热还有凉风吹来，园子里花香阵阵，她竟然也有些想睡觉了。 “青城，不给我介绍介绍你身后的小美人？”白衣男子转身望着水仙似笑非笑地说。 青城有些不悦，“杨木你别打她的主意。” “呲，真没意思，木水仙，我知道。” 叫杨木的男子自说自答，任是什么场面都玩得转。然后他接着说：“想不到堂堂水仙郡主竟是这么一个娇弱美人儿……我喜欢，我喜欢……” 水仙被他逗笑，有太多人转弯抹角的试探她鄙夷她，能如此直接的说出自己内心的人，她还去第一次见。 “那你想我是怎样的人？”水仙好奇问他。 杨木不顾青城的暗示，打开了话夹子停不下来似的。他摇开羊脂白玉做股的折扇，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刻意安排过，令观者忍俊不禁。 “我以为的木水仙长得极丑，五大三粗，三头六臂……不然怎么有勇气去追荣予，没眼光啊没眼光，像荣予这人，就该配丑女。” 水仙一愣，料想不到他把这事儿用这样的逻辑说出来，她听了反而不觉得讨厌。 水仙掩着嘴偷偷笑着，但听青城冷冷道：“够了，杨木，你出宫吧！” 杨木假做看不懂青城的不愉，笑道：“别呀，小爷在宫里还没玩够呢！水仙，我看你回心转意必有后福，怎样？跟少爷我走吧，咱们浪迹天涯，做一对神仙眷侣。” 越说越离谱，水仙顿时不知做何回答，她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特别的人，非常特别。 “水仙，你在宫里玩会儿，我们先走了。”说着，青城抓住杨木，强行带他离开。 水仙轻笑出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青城恼怒的样子。 但是杨木岂是好相与的，临走还回头不忘对水仙挤眉弄眼，“水仙，你不妨考虑考虑本公子的提议，想本少我玉树临风，风流倜傥，风度翩翩……” 水仙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一时半张着嘴合不拢。 “这模样，在看什么呢？” 水仙不妨身后有人说话，慌忙转身，还没看清人，鼻尖就嗅到那气息，她心跳猛然漏了几拍。是荣予。 “你怎么在宫里，听说你去津南办事了。”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来，这么多次了，她还是不能安然自如地面对他，每次都是微笑着不露齿，这让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卖笑的。 “你知道我去津南的事？”荣予有些高兴，他以为她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竟会打听他的消息。 “是你的小厮送药去公主府，他告诉我的。” 一瞬间，荣予的小小欣喜被水仙一句话浇灭，他有些恼怒她的不解风情，但他又能怎么做，他分明说了会帮她找一处好婆家。 “你什么时候出宫，我来接你去荣王府，我在津南买了些东西给你。”荣予一口气说下去，“现在我要去皇上那边，你先在太后这里等着我。” 他根本不给她应答的时间，像是断定她不会拒绝似的，满意的摸了摸水仙的头，他身材挺拔，摸她头的姿势居高而下，真像一个哥哥似的在照顾宠爱着妹妹。 而水仙，憋着气不能呼吸，身体紧绷的点点头，她极力克制，不让那痛蔓延出来，也不让自己有多余的表情。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在深呼吸了又深呼吸，她不知道这一天是不是又要面对荣予，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今天崩溃，或许在明天。 她望着荣予的背影走远了，最终隐没在花木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转身，抹了一下脸颊，手上摸到湿凉的泪。 从前她期待有那么一个人，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能够发现自己这朵开在尘世的水仙，而后来，她期待有个人能摘下这朵花放在心尖上，现在，她只希望被人遗忘。 过了一个时辰，水仙又回去太后宫里坐了会儿，她不想让太后知道她和荣予还有牵扯，从太后那告了罪自己徘徊在荣予有可能出现的宫道上。 “哟，这是谁呀？”女子夸张的声音远远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水仙寻声望去，只见一名打扮极为艳丽的女子身后跟着一大堆宫女太监，女子朝水仙走来，嘴角始终自得的上扬着，眼光一瞬不瞬的盯着水仙。 这像猎人看见了猎物的眼神，使水仙不禁后退两步，女子见水仙怯弱了，咯咯地笑出声来。“木水仙，见着本宫还不下跪？” “秦暮瑶，我不会跪你 。”水仙牙关紧咬，就算她落到今日这步田地，就算因为这次失礼，她又会受到惩罚，她都不会对她卑躬屈膝。 来人便是皇上新纳的贵妃，当今丞相之女秦暮瑶。 秦暮瑶有些怔忪，她以为木水仙被关了两年已经失了那傲气了。“你就不怕本宫让皇上再关你几年？” “你去告状便去吧，永福寺呆习惯了，也挺好的。” 水仙昂着头，她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太疯狂了，但是她知道，这狂乱的想毁灭一切的根早已在她心底种下。 “好，好，既然你如此有骨气，那我便陪你玩玩，死了个程子矜，毕竟还有你木水仙。”秦暮瑶知道这人的痛，她便抓住这痛处使劲踩。 水仙被她这话瞬间点燃心头的火，她冷着脸恨道：“你说子矜的不是，即使拼着这条命不要，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水仙顿了顿，顺了口气继续道：“秦暮瑶，你从来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这时候拿逝去的人出气，你也真是出息了。贵妃娘娘！” 秦暮瑶被气得原本还很漂亮的脸蛋一阵青一阵白，“好，我不拿一个死人出气，那就拿你这个活人试手，你们给我上去，抓住这贱人。” 她们人多示众，水仙没挣扎几下便被抓住了，身上立时被她那些谄媚的婢女掐了几把。 “秦暮瑶，今天你最好整死我，不弄死我，有你好受的。” 水仙渐渐找到从前和子矜猖狂的感觉，这感觉真好，放肆，无忌，她笑起来，那样天真无邪。 秦暮瑶有些拿不定主意，青王回来了，虽然她没见过，但是难保这木水仙没见过，她记得从前她与青王也是很要好的。 该死，秦暮瑶心底暗咒，但一瞬间，她便昂首挺胸地朝被抓住的水仙走去。 回来了又怎么样，她只不过教训一个不听话的丫头，即使被说几句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水仙望着她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心底里没有一丝害怕，她受了那么多苦难，还怕被她打几下。 “木水仙，记着，这一巴掌你是代程子矜受的。” 说完，秦暮瑶挥手一掌甩到水仙脸上，那清脆的掌掴声响在耳边，水仙被人架着不能动，瞬间那边脸上便失去了知觉。 秦暮瑶一只手抚摸着方才打人的右手，太用力了，手心里生疼。 水仙抬头逼视她，嘴角扯出的笑牵得脸上又是一痛，“这一巴掌我记住了，秦……暮……瑶……。” “那你便给本宫好好记着，还有这一巴掌，是赏给你的，水仙郡主……” 秦暮瑶狞笑着，再次高高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