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约定的明天却并没有到来。
这是面对和我的承诺，指挥官的第一次食言。
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她并没有如约前来陪我踏青。
此刻的我还在安慰自己，说这样我正好能有更多的时间充分地面对自己的情感。
然而正月十五过去了，我悄悄准备了一屋子的灯谜想要给指挥官一个惊喜，告诉她我特意了解了更多她家乡的传统文化的计划也告吹了。
没想到这个状况只是个开端，我在小屋里孤独地等着，大雪下完，春暖花开，新的学期开始又结束，我维持着一如既往的优秀，却等不来指挥官的一声夸赞。
我也经历了从最开始近乎痴妄的渴求得到指挥官的回应，到每日要告诫自己理解和忍耐可能的紧急事况发生，以至于如今假装自己心如死灰忘记一切地活着。
生活和自我养成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一段养成计划的终局日期也在步步紧逼。
一旦进行了毕业典礼，系统就会开始结算本次养成的成果和数据，并等待指挥官来执行重置，开启新一轮的测试。
前面的无数次养成，以及其他港区的无数个娜比娅都是一直这么过来的。
或许我也应该和以前一样，接受完成本轮计划的赞美，再重新变回孩子，享受指挥官的怀抱和成长的陪伴。
但那晚的激情将我心中的爱憎，不舍，渴求和不甘统统激发了出来。
如果在设定上每次重置都会清除我上一轮的记忆，让我完完全全以一个全新的空白的思想去接受指挥官新一轮的温情，我大概才能一如以往地接受自己的重新开始。
像现在试图通过经验和记忆的累加来创造新的突破口的方式，只会让我在最后对重启感到厌倦，对循环往复的人生表示烦躁，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处理对指挥官的依赖，对成长经验的运用以及更加自由宽阔天地的欲望。
如果说指挥官的悉心栽培成就了如今一个博闻强识，认真可靠的我，那这份成果我岂能再容忍自己失去后再次开始。
我应该利用自己的真才实学去帮助指挥官，回报她的养育之恩才是。
更不必说我还几乎拥有和TB一样的计算能力和数据库支持，我——娜比娅，完全有资格胜任指挥官的副手，同时也能很好地照顾她的起居生活。
从情感上，我则绝不会容忍自己心爱的“母亲”一再被他人抢走。恋人的位置已经被其他女人占领了，而我所在的位置理应归属于我。
我不知道我能否说服指挥官将我保留现在的状态，让我以这个唯一的“我”来陪伴在她身边，无论是作为数据的人工智能也好，或是更贪心一些，说不定能获得可以载入数据的身体，在现实世界里用自己的身躯来到指挥官身侧。
只是……我最后等来的不是指挥官。
在毕业典礼的晚会上，我甚至已经无心再享受什么祝福和晚宴，将头发一盘，套上一条长裙，穿上黑色丝袜以及高跟鞋，远离会场中心，却靠在阳台上远眺，期盼着会场入口会有什么我等待的人的到来。
身旁凉风吹动，一个身材小巧的白色身影走到我的身旁。
“TB……”
看到她，我心中一沉，原以为那个大咧咧的女人会急匆匆地赶过来，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跟我道歉解释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我，最后当然不能错过我这次人生最重要的结尾之类。
而不是真的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导致她无法再次前来。
“告诉我，指挥官出了什么事。”我努力抑制住自己的不安，可当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能感受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接下来，”回应我的是那个没有太多感情的少女声音，“我将会为你接通和指挥部的网络连接，以节省解释的时间。”
等一下，什么是“接通指挥部”？我难道不是一直共享TB的全部数据资料的吗？！
我有如遭受晴天霹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我所拥有的认知，关于指挥官的一切，都是有误差的吗？
怒火涌上我的思维模组，一种被背叛和欺骗而引起的强烈的愤怒几乎支配了当下的我。
在无数次的成长过程中，得益于指挥官的耐心和温柔，我几乎从未对人发过火，而现在我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出TB的双肩，就像要将她碾碎一般。
“你没有在开玩笑，对吧TB。”
“我没时间和你开玩笑，你接上我的网络就会理解了。”
回应我的只有TB冷静的声音。
她将手按上我的胸口，就像解除了什么封印，随后便是海量的数据涌入。
于是我知道了，五六十年前塞壬的进攻导致人类阵营的败退。
年轻的黑发东煌女指挥官身受重创而被迫躺进了医疗仓，身体无法活动却用活泼的意识传递出声音来指挥自己的港区。
无法行动的指挥官率领的港区效率终究不如其他优质港区，再加上所处的位置靠近随时会崩溃的前线，指挥部对于本港区的支援正在逐步减少。
在如此情况下，利用医疗仓维生装置的持续运作，身体衰老几乎暂停的指挥官率领自己的港区战斗了几十年，尽全力地延缓了塞壬前进的步伐。
正值司令部推行新一轮的养成计划，数据模块下发到各个港区，目的是研究领洋者一类的无自主意识塞壬能否养成更多人性，并利用这些数据补充和更新碧蓝航线阵营的最高级人工智能TB。
但由于其原型是塞壬舰船，高层对于其依然有大量的不信任理由，因此领洋者的模拟数据并不被允许和TB共享同样的网络。
该计划的主要数据来源自然是后方相对安定且有长时间空闲的港区，而前线的这位指挥官却和同行的舰娘们解释称虚拟的温馨小镇能让自己的思维得到放松和休息，平息了众人的反对才引进了这个计划。
也得知了那年除夕，由于塞壬的突然进攻，本港区此时的可调用资源已经不足以防御，导致需要进行战略转移。
指挥官在战斗的间隙为了兑现和我的承诺，进行了加速时间的直接登陆，而在此期间医疗仓所在的位置附近遭受了炮击，冲击使得指挥官不得不断开连接继续指导战斗。
此刻，当前进攻波次被指挥官和港区所剩无几的可调用舰娘阻拦了下来，但医疗仓的受损不得不使指挥官暂时收回自己的意识以减少维生设备对于思维具现化的消耗。
也就是说，我在一个战况并不乐观的世界，处于一个几乎快被抛弃的港区，被一个仅凭意识战斗的指挥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美丽的世界，指挥官和大家其乐融融地度过生活的每一天。
我难以置信，如果这些才是真实的数据，那么换言之构建我的整个世界观和全部人生的基石等于一下子变成了空中楼阁，我则是谎言中的一叶扁舟，在现实的大浪拍击下一触即溃。
此外，还有一个来自指挥官的语音留言文件。
我隐约的觉得，我剩下的一些疑问能从这里得到解答。
我松开抓着TB肩膀的手，颤颤巍巍地倚在墙上，开启了语音文件的播放，指挥官那对我来说无比熟悉，如今却似乎要开始变得陌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啊，娜比娅，你的青春靓丽指挥官其实是一个年龄超大的老太太，没想到吧～哎哟，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的，不过现在不是能悠哉游哉的时候了。我知道你在那里等待我的时间十分的漫长，没有遵守约定我十分抱歉。但现在的状况你大概也已经了解了，我们的战况非常不乐观，我手上的战斗力已经不足以维持战线的稳固，而指挥部也没有要坚守这个位置的打算，连TB的支援也将撤回。”
“还好我利用我意识生成装置的空余容量将你的记忆和人格数据额外储存了起来，让我们不至于在TB被收回后失去你。现在，我需要你将自己的意识转移到我们提前安排好的你的身体里，同时作为TB的临时替代以及战斗力，帮助我们撤退到后方安全的区域。”
指挥官的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继续说道：
“娜比娅，你知道吗，我一开始只是想要逃避心灵上的疲惫才选择接受一个虚拟小镇附带一个心智不太成熟的人工智能的计划。可是当我看到你那狡黠天真的样子，有时我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还有妹妹们。我希望你能在一个不再战火纷飞的世界里，健康快乐地成长。可我又想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需要沉着冷静的应对，需要积极灵活的思考；或者哪一天战争结束了，你能成为引导人们重建辉煌的栋梁之材。于是我开始细心地培育你，教会你善良体贴，督促你诚实勤劳，你是AI，操作能力上你远远超过我，因此性格的培育才如此重要。这么说来，其实也是我的私心影响了你的发展，只希望你不会太怨恨我。”
“那么，娜比娅，眼下你愿意助我和我的港区一臂之力吗？我相信我的好孩子不会让我失望的。”
听着语音里传来的充满活力又沉稳的声音，却看到录音背景画面里只有一个沉重的石棺，和里面全身赤裸的女子。
那女子的身材样貌和来到小镇上的我的指挥官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满头柔美的青丝此时却如同老人般苍白。
唉，这不是和我的头发一个颜色了嘛，怪不得小时候去游乐园会被售票员说成很像的母女。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指挥官都这么说出口了，作为好孩子的我当然会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的母亲。
“告诉我吧，TB，要我做什么”
“娜比娅，当你把意识转移到现实中的身体里后，我就会撤回对这个港区的接入，但我为你留下了一个后门，让你可以调动足够的计算单元。你需要替代我为这个港区提供战略资讯引导，同时利用你的塞壬特性幻化出舰装辅助港区成员战斗和撤退。”
“那指挥官会怎么样。”
“你们要掩护指挥官的石棺撤退到后方，那里有更加全面的维生装置。并且科研部研发的战斗装甲也即将投入测试，指挥官也许能通过那个设备进行活动。”
想不到，我那不希望被重置，能用自己的身体陪伴指挥官的心愿竟以这种方式得以实现。
只是接下来，来到现实的是我，而意识被留在残破躯壳中的却变成了指挥官。
指挥官，您对我的养育，就由现在的娜比娅来回报吧。
“TB，带我离开这里吧，我会完成这个任务的。”
“好的，即将执行意识转移程序……”
全身发白的短发少女唤出一个个界面，开始将我送到那崭新的躯体之中。在我意识即将中断的那一刻，她轻柔的声音突然在耳旁响起。
“‘拉普拉斯妖’应该为全体人类服务，而不是作为战争的工具，希望你能记住这一点。”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