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在夜色中，我站在门外，看着这独栋小洋房里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投洒到花园里矮矮的草丛上，比起远挂在高空中的月亮来说，果然还是这种充满人情味的灯光更加温暖。 “看来，这次的重置结算后发生在晚上啊。”这是我小小的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我，娜比娅，原型是塞壬的量产战斗型号领洋者。 若是问我这个塞壬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阵营的港区里，确实得容我解释一番。 事实上，我并不是塞壬，只是借用了这个塞壬的一些数据而生成的一个人工智能罢了。 碧蓝航线阵营的领海员特别人工智能The Bridge——TB，在经历过一轮的将自身数据化作孩童接受从零开始的人格培育后得出结论：需要收集更多其他类型的数据，因此在经过一系列探讨后，她决定以领洋者为原型生成了我这个AI。 和她自己不同的是，我并不像她那样是从一张白纸开始幼年生活，为了测试养过程中是否能发生培养对象性格改变的情况并收集相应的数据，因此我被赋予了一定的初始性格，使得我更加鬼灵精怪，顽皮捣蛋……换句话说，就是让我变成了一个“小鬼头”。 “但是从已知的资料上来看，领洋者大概也是无自主意识的战斗型号塞壬。到底是哪些变态指挥官们投票选出给我安装这样的性格啊！真是的！！” 我气鼓鼓地嘟着嘴，在门外踩着小道上的鹅卵石。 眼前这栋房子就是我接受养成的主要地点了，我将会在这里开始，在指挥官的陪伴下度过成长的历程直到成人——每一次都是如此。 虽说是经历过许多许多次重置了，但每次我都会在这迈开第一步的关头犹豫。 性格上，我更倾向于故意拖着时间让指挥官着急以戏耍她，可内心里忍不住想快点回家见到指挥官的冲动令我更加心痒难耐，尤其是这一次。 最终，我还是没有让指挥官等待太久，自己推开了那扇门，脱了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上，穿着白色小短袜的小脚踏进软软的拖鞋里。 “哼哼，笨蛋指挥官～怎么样，等了我很久了吧！” 其实我想说：抱歉指挥官，这次也让你久等了。 “啊，娜比娅。欢迎你回家！” 迎接我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那副在资料里穿着整齐的白色裙装站得笔直的军人，在这里永远都是一副休闲懒散的样子。 腰际吹落的青丝，在发尾用发绳简单地一绑，光着两条大腿穿着宽松的卫衣就跑来养成小镇见我。 说实话，要不是调用TB的资料库里清清楚楚记载这这个女人的记录，我也不敢恭维这样一个脸上挂着一副放松到极致的傻笑的家伙是一个港区的指挥官……就算是偏远港区也是一样。 “啊哈，笨蛋指挥官又来找娜比娅偷懒来了是吧？真是的，指挥官没了我就不行了呢～” 其实我想说：指挥官，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是的呀～”她长出一口气，就像把今天一天的疲惫遣散了一般，“今天也是马不停蹄地来见我的好娜比娅来了。” 每次重置后见到她，几乎都是这样一副誓要在今日摆脱疲劳的样子，其实我很好奇，这么孜孜不倦地进行着我的培养，真的能给她带来治愈的感觉吗？ 按照一般常识来说，人类养育小孩应该都是一个比较爱恨交加的过程。 “不过……笨蛋这个前缀还是不用加了吧。娜比娅还是直接叫我‘指挥官’的样子更可爱哦～” 她伸出手来揉着我的脸。啊，手暖暖的，这是熟悉的人类的温度。 “哼，既然指挥官这么求我的话，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好啦。”被挤着脸颊的我口齿不清地发言着。 表面上这么说，其实我已经知道，通过重新设定称呼的设置后，在这一次的重置中，指挥官依然是希望把我培养成温柔乖巧的样子了。 毕竟指挥官是个性格虽说懒散但本质上温和善良的人，在最开始顺着我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性格养成了几次以后，被我折腾得够呛，看着我一步步变成叛逆的样子，她偶尔也会扶额叹息。 在那以后，每每重置养成进度，指挥官都会把我往温顺伶俐的方向去培养。 有时候我也纳闷，最后培育出来的我都是大差不差的结果，这样真的能达成这个养成计划既定的目标吗？ 不过，这毕竟是上面的大人物才需要考虑的事情，娜比娅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呢，哪里需要管得上这些嘛。 正想着，我的肚子突然“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是了，虽说是刚刚完成重置，但毕竟现在的时间是晚上，而在此之前我又没有进食，此时此刻也该肚子饿了。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招呼起这个试图在我这里偷懒的“大人”来： “喂，指挥官，快给肚子饿的娜比娅做饭啦～！” “说是这么说啦，但是娜比娅，你这样一直抱着我，我可很难去做饭哦～” “噫！” 听到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我什么时候就缠上指挥官了？怎么不知不觉间自己就贴上去了，以前重置的我有这么舍不得这家伙吗？ 还是说，如今的我越来越难以离开指挥官了？ 有些难为情的我急忙松开了抱着指挥官的手，扭过头去掩盖我红彤彤的脸。 “好，好啦，这样你就能去做饭了吧！快去，别让我饿着了！”一边用严厉的话语粉饰着自己的害羞。 “行，行。你乖乖坐好等着我哦～” 说着，指挥官轻巧地把我抱起来放到座位上，转身到厨房取围裙去了。 虽说是名人类女子，但我这个身板的体重对她来说似乎并不是很重的样子呢。 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不过指挥官从一开始就很擅长抱小孩的样子，从资料上看她确是有妹妹，但年龄差也没有那么大……啊，果然是因为以前养成计划1.0的时候经常照顾TB吗！ “姆姆姆……！” 我不满地咬起了牙。 不断重置的我也保留了之前每次养育的数据，心智上自然不可谓不成熟，可是当前阶段的形象设置限制了我的思考容量，使我变得更加小孩子心性，再加上目前这个小鬼头性格，让我不禁嫉妒起霸占了指挥官温柔这么久的“前辈”TB起来。 在灶台上忙碌的那个家伙可没空注意到我在这悄悄地发小脾气，只见那口炒锅上下翻飞，看着指挥官那熟练掂锅的动作，实在是令我好奇，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烹饪的？ 是为了养成计划专门学的吗？ 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这么一想，我似乎还真没有怎么详细了解过指挥官，尽管她养成了我这么多次，尽管我能在资料库里翻阅她全部的资料。 可那些都是写在纸上的死板的履历，指挥官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过去，她自己又是怎么看待的，我一概不知。 我的心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从前我也并不怎么好奇指挥官自己的故事，只是尽情享受她对我的照顾和陪伴，事到如今怎么轮到我开始渴望指挥官的故事了？ “来咯～！香喷喷的炒河粉～” 随着一个香气扑鼻的碟子上桌，我的思绪和目光也立刻被吸引过去。 啊呀，金黄金黄的扁宽河粉垒成小山，其中又有不少Q弹滑溜的瘦肉像是钻洞的泥鳅，迫不及待的从密布的缝隙中钻出，再点缀上几片大葱，夹杂着透明细长的豆芽，真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饿昏了头脑的我此时却也顾不上多想，把之前的思绪抛于脑后，急匆匆地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看我吃的这么急，指挥官也道是自己一时高兴忘了给我准备晚饭，笑着道了句歉，便双手撑着脸颊在桌子对面看着我吃得津津有味。 她这个眼神怎么看起来比正常吃饭的我还觉得美味？ “慢点吃不着急，又没人跟你抢。”她捂着嘴笑，“这炒河粉好吃吧，小时候啊，我爷爷偶尔也会做给我们吃，还会叫我们用生菜把河粉包起来吃呢。那爽脆的生菜一口咬下去，里头是热乎乎香喷喷的粉和肉……” 指挥官的爷爷，会是一个严厉的老人呢，还是一个和蔼的老人呢？ 我一边仔细听着她透露出自己的故事，一边埋头吃着眼前的晚餐，不一会儿，小小的山坡便被我这小小的巨人吞进了肚子里。 于是乎，我摸了摸有些胀起来的肚子，小声道了句“我吃饱了”，端起吃得干干净净的碟子往厨房里走。 “指挥官做饭给我吃也累了吧，哼哼，洗碗就交给我好了。” “哎呀，我是很开心娜比娅这么懂事，但是看你现在这个小小的身子～”指挥官看我主动去洗碗，脸上露出的欣喜一下子盖过了之前的开心，“你看，还是搬来一个小板凳，我们一起洗吧。”说着起身把我那圆圆的可爱小板凳放在了洗碗盘前的地上。 我只好顺着她，脱下脚上的拖鞋，两只小脚稳稳当当地站了上去。 脱离开鞋子暖暖的包裹，我的双足突然踏上冰冷的木头平面就像不会水的两只小雏鸭，扑腾一下紧张地瑟缩了起来，玉趾皱起，好一会才适应。 看到她那欣慰的瞬间，我的心情有些飘飘然。 毕竟之前的重置过程中，我可没有在第一天就帮忙洗过碗。 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嘴上虽说着不饶人的话，心里却总有一阵愧疚。 哼，不就是扮得懂事一点嘛，这又什么难，洗个碗这种小事留有过去数据的我当然是会的啦！ 由于只有一个碟子和少量使用的厨具，清洗很快就结束了。 然而时间尚还未到好孩子睡觉的时候，我又没完全消化掉肚子里的晚餐，于是我便扯着指挥官让她陪我出门散步。 如今这里正值盛夏，清凉的晚风吹拂走了白天的炎热，街道两旁的房子稀稀疏疏地亮着灯，草丛里传出昆虫们此起彼伏的叫声，常有人将此比作大合唱，不知那些虫儿得知自己被人类当作了歌唱家又会作何感想。 我牵着指挥官的手，沿着路灯投下的一个接一个的影子走在路上，时不时也有同样是在散步的路人从身旁走过，有时是情侣，有时是一家几口。 他们看到我们牵着手，皆会露出会心的笑容。 “娜比娅，你看，大家都觉得我们这样很温馨呢。” “那当然，谁叫我这么体贴地关怀指挥官～” 我小小的手指抚过指挥官柔软的掌心，这确实是一位女子的手，温暖又绵软，可她终究不是舰娘，或者像我一样的数据集合成的AI，长年累月的争战和工作的经历还是在她手里化作了几个茧。 我心中一疼，或许这平静的小镇对我来说是在普通不过的日常，强大的终端也能维持这个小小世界运作的计算，可当外面的世界战事吃紧的时候，还会有足够的算力，资源和必要性来维持这片小天地吗？ 指挥官为了这样的我可以被养育，又在背后付出了多少呢？ 突然间，温暖的大手回握了一下，指挥官似乎察觉到我在抚摸她手上的疲劳，是不想让我继续在意吗？ “娜比娅，刚才吃饭之前，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问题想要问我？”指挥官低头看向我，这倒确实让我想起了那由于急着大快朵颐而暂时抛诸脑后的疑问。 “嗯……我想问的是，指挥官你在港区不是应该有专门的食堂可以吃吗？而且再怎么说，想要亲自给你做饭的舰娘们应该能从这个巷头排到巷尾吧。我就是好奇你为什么能锻炼出来这么好的做菜手艺啦。”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把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还是说，指挥官是因为怕在我这里丢脸所以才刻苦练习了呢～”，最后又加了一句。 哦，我这没事添乱的性格设定！这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个原因了啦！指挥官，这次也快点把这个阶段的我养成过去吧…… “嗯……娜比娅这么好奇我的事情，还是第一次见呢。”指挥官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脸颊，她这是有些害羞吗？ 这倒是有些出乎我的以外，没想到聊起自己的事情会让这个平常傻傻的家伙腼腆起来。 “你知道，我的家乡在东煌。在我们那里有句俗语叫做‘民以食为天’，我们对于烹饪食物的事情向来都是十分重视的。” 啊，东煌，指挥官的老家，那片美丽富饶的土地。 从资料上看，那里幅员辽阔，山川江河净是美景，若是诚心去游览，单是一个地区就非得三天三夜也只能了解个大概。 在那片人杰地灵的江山中，就生出了我的这位指挥官。 虽说早年间的战事让东煌地区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但如今也逐步恢复过来，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容貌。 想来这些年指挥官为此也出了不少力。 再说到东煌的美食，似乎那里来的舰娘都自带几把刷子，总有能做出那珍馐美馔的能手在其中，不知指挥官的手艺和她们比能有几何？ 指挥官接着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甚很会做菜，可来到任上后，总有听闻我从东煌来的同事或是姑娘们顺着传闻或印象让我给他们露两手。我又寻思港区会做好菜的人这么多，我可不能落入下风，丢了我的名声，于是……” “于是你就猛猛练习，为了不让大家失望，不被大家看扁咯～” “嘿嘿……”指挥官扭捏地笑了笑，“一开始我也炸过好几次厨房，每次都被谢菲抓着狠批……” 我想了下那个表面冷淡毒蛇，实则心里总是关心着指挥官的皇家女仆，嗯，指挥官确实会被她批评得很惨。 表面冷淡毒蛇，实则心里总是关心着指挥官可不是说我哦。 “不过，”指挥官看了看怀表，“时候也不早了，娜比娅也该回家睡觉了。” 嗯，确实也到了好孩子该休息的时间了。 指挥官难得讲一次自己过去的经历，看起来内容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我依然听的很开心，毕竟这是我以前没有了解过的指挥官，就算是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内容我也感到十分新奇。 一边嗤嗤地笑着，我牢牢牵着指挥官的手，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她身后走回了家。 按照惯例，小朋友上床睡觉前总是要听一段故事，才能安心入眠。 一方面，是因为慈祥和蔼的嗓音带来的共振会催促困意的降临，另一方面，睡前故事又能给孩子提供做梦的好染料。 “所以，指挥官，今晚的故事呢？” “好好好，你乖乖盖上被子，我来给你讲。” 指挥官翻开故事书的第一页，讲了起来。 “自那盘古开天辟地后，大地分为四大洲，那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停停停，指挥官，这《西游记》的故事，你早就给我讲过啦！来点新的故事嘛～” 我刚一听这开头就知道，这是东煌的一本名叫《西游记》的名著，东煌人小时候似乎都耳熟能详其中的内容，我听的时候也是如痴如醉。 不过这本故事书在上一个重置的养成里就已经被指挥官讲给我听了，或许她是真的喜欢，又想讲一遍吧。 但她还是放下了书，想了想，继续说道：“好，那既然娜比娅听过西游记的故事了，那我再讲一个描述西游记结束之后的故事：‘且说那斗战胜佛在西天乐土成了正果，本以为修得佛法便已普渡众生。可谁料那三界依然有那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一日，他与净坛使者会酒……’” 嗯，这倒是个没听过的故事。 虽然我还想继续听下去，但这副身体似乎已经到了困倦的时刻。 在指挥官温柔的嗓音和抚摸背部的夹击下，我很快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