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所以你真的打算留在弗兰特尔？” 迪德里克和巴顿两人聚在校外一处茶饮店里饮酒闲谈。 虽然携带酒类进入这里是被明令禁止的，但店员们却并不敢上前劝阻。其中一个熟面孔是学院里的教官就罢了，而那另一位，明显是尊贵的巨龙领主吧？！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围传来的窃窃私语根本入不了巴顿的耳，他毫不在意地仰头闷了一大口酒，痛快地将顺着下巴流向胸口的酒一把抹去。 “果然还是咱们自己的酒够劲啊！西亚特就生活在这种臭屁的地方，滴酒不沾还真是无趣呢。” 巴顿刚在弗兰特尔骑士学院住了几天时间，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不容易瞅准迪德里克有空了，便想把他抓出来陪自己一起喝酒。 但又得知这个骑士学院居然禁酒，迪德里克在学院酒窖里根本弄不到多少好货，巴顿只能从自己的船舱里掏出几瓶珍藏来解解馋。 迪德里克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来自龙的藏酒值得细细品尝：“习惯过后就好了，不同于海上，在这里的生活有时候也别有一番滋味。” 烈酒入喉，掀起无穷回味，果然是好酒。迪德里克喝过一口后露出赞叹的神色。 “所以我才打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嘛！” “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我可不觉得我和塞利奥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众所周知，巨龙领主们的生命悠久，巴顿在漫长的时光里已经学会并精通了许多技艺。在迪德里克看来，自己这位领主朋友会产生来骑士学院里做一名学生的想法，应该只是临时起意的消遣。 巴顿像揪住了迪德里克的尾巴一样，得意地咧嘴大笑：“那德里克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可是还有好多东西想要从你这里学学，比如怎么和自己的学生混在一……唔！——唔！” 深蓝色的龙被身旁的红狼仓促地捂住嘴巴。 迪德里克面露窘态地忙往周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说：“你是这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这种事可瞒不过我！我连你以前在船上和哪个水手睡过都记得很清楚！”巴顿神情自得，说话音量不减。 这位卢德维戈巨龙领主在公共场合对好友的私事高谈阔论，但他个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在海上与水手和海盗们打交道时就是如此。好在店员并不敢太靠近这个区域，而他的好友显然也不是很介意。 “这种烂旧账就不要再翻出来了啊！”迪德里克哭笑不得。 巴顿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转而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看来这次你是认真的。” 迪德里克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与酒杯中的自己的倒影对视。 “是啊，很认真。” 巴顿对迪德里克的反应有点惊讶，自己好像从没看见他露出过这样的神情。这种也许该叫做……深情？ 巴顿也不是很懂，所以才想要留在这里去学习、去了解。 “亚戈那小子是怎么说的呢？”巴顿想再倒一杯酒，左右找了找，端起脚边仅剩下的一个酒瓶为两人斟满，最后一滴晶莹醇香的酒液流入杯中，瓶子也正好空空如也。 嗯……感觉喝得比自己想象中的快一点？巴顿有点疑惑。 但在看见迪德里克举杯示意后，他便把这点疑惑抛在脑后了。 迪德里克和巴顿碰杯后喝了一口，脸色有些不明显的酡红：“……我想他应该也是愿意的吧。” 其实迪德里克这些日子里心里有时会非常不安，从记事起，他就没有如此喜欢过一个人。 虽然在从前那些年的海盗生涯中，他因为胯下的分量和很多人发生过关系，但是内心或许也因此被性事麻痹了，对喜欢和爱这类的情感就变得极为稀缺。 直到遇见了亚戈，他觉得自己变得完整了。 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而对方也恰好对自己表白了。这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但迪德里克也因此变得不自信起来，亚戈还很年轻，无论是作为骑士还是学生，他都还很青涩。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在异乡“落难”的海盗，侥幸作为学院教官生活了下去。 迪德里克相信亚戈在未来一定会大有作为，但会不会因为自己的爱而拖累了他呢…… “喂喂，你在想什么呢？”巴顿打断了迪德里克的沉思，他大笑着拍打了几下迪德里克的肩膀。 “变得这么优柔寡断可不像你啊！” “唔……”说的也是。 真不该想得太多。只要自己和亚戈都喜欢着彼此，这就足够了。 迪德里克仰头将杯子里的酒一口喝光，脸上显出重新振作起来的笑容：“谢了！巴顿。” “谢什么谢？”巴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几杯酒罢了。” 我可不是在谢你的酒啊……迪德里克汗颜地笑了笑。 “说起来，你们俩这种关系在这个骑士学院里真的没关系吗？”巴顿接着问道，他早就听闻凡人间要遵守的伦理道德规矩颇多，两个雄性，还是师生。 要是在卢德维戈也就罢了，那里不讲究这些。 但偏偏迪德里克因为那种种原因在西亚特的地盘上当了教官。 迪德里克无可奈何地耸肩道：“当然有关系，要是被塞利奥那个顽固又啰嗦的家伙知道了，可得被他说个半天都不算完的，而且闹大了我恐怕会被开除也说不定……不过，迟早有一天会被发现的吧，不论会有什么后果，到那时我都会好好保护他的！” “哈哈哈，这才算是我们大海上的男人嘛！” 巴顿面前杯子里的酒被他豪爽地倒进嘴里，他畅快地长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能痛快喝酒的感觉就是不错！” “看样子喝完了？那就走吧。” 带着一头龙在校外的店里久坐似乎不太好。 迪德里克站起身，他也好久没有喝到这么好的酒了，连他都感觉脑袋有些飘忽。 “嗯？！你怎么还藏着一瓶？” 随着迪德里克起身，巴顿便立即注意到在他那个方向的角落里还放着一瓶满满的酒。 “噢！”迪德里克突然醒觉过来，他自己都差点忘了这回事。 “这个……就让我自己带回去吧！”迪德里克俯下身提起酒瓶，咧起嘴角露出得逞的笑。 巴顿拍拍桌子恼道：“这可是我的珍藏！你居然这样直接给我拐走了？” “反正拿出来就是要喝的，”迪德里克理直气壮，“我拿回去给亚戈也尝尝。” “哼……既然如此，”巴顿闻言了然，顿时一转态度，豪气地把酒送了出去，“那就当做我给好朋友老婆的礼物好啦！” “喂喂？！”迪德里克罕见地脸色通红，“什…什么老婆的……” 巴顿怀疑地凑近迪德里克嗅了几下：“难道我看错了？你居然是下面的那个？” “不要在这里讨论这种事情了啊！”迪德里克赶忙制止道。 两人这时已经走出茶饮店，迪德里克已经发觉好几道探究好奇的视线落在他们俩人身上了。面对这样“不拘小节”的巴顿，迪德里克切实感受到自己真不是对手。 “哈哈！”巴顿大笑起来，恋爱中的迪德里克确实变得有些不同，但却也更有意思了，看来，往后在弗兰特尔的生活不会太无聊。 “对了，我还想再拜托你帮我一个忙。”在骑士学院里分别时，迪德里克对巴顿说道。 “什么？不会还想要我的藏酒吧？”巴顿对喝不到自己嘴里的酒深感惋惜。 “当然不是……”迪德里克接着说出了他的请求。 “噢，没问题！这是小事，我早有准备啦，不然一直要待在这小岛上我可受不了。”巴顿拍拍胸脯答应了迪德里克。 迪德里克闻言满意地和巴顿道别回房了。 不知道亚戈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回去的路上，迪德里克心里不禁开始想念起亚戈，明明时常都能见到，却还是渴望能触碰到他…… “阿嚏！——” “怎么了？亚戈先生，你感冒了吗？要是感觉冷的话，要不要把外套穿上？”保罗今天在宿舍里研究食谱，他注意到自己的舍友趴在桌子上打了个喷嚏。 亚戈揉了揉鼻子，不知背后是谁在念叨他呢。 “我没什么事的，只是鼻子有点痒。” 桌面上铺着一张手工桌垫，亚戈手里拨弄着两股编织绳，正在尝试将它们缠结在一起。 “好困难……” 明明照着说明书来编的，却怎么也做不出满意的形状。 “亚戈先生可以先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要喝点茶吗？”保罗体贴地笑道，为亚戈端上一杯刚沏好的绿茶。 亚戈这一整天都在尝试完成手里的编织手链，却一直不得要领。 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亚戈头脑清醒许多，他笑道：“谢谢你了，保罗。” “不用客气！”保罗说道，他看了一眼亚戈的手环编织进度，“这个是最近很流行的那个手链绳吧？亚戈先生是想用来当作礼物吗？” “嗯，没错！”亚戈大方的承认道，他有些脸红，“因为实在买不起太贵重的东西啦，我想着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应该可以更好的表达心意。” 保罗赞同地点点头：“亚戈先生亲手编织的手链，我想德里克教官一定会喜欢的。” “那样的话就太好…欸？！”亚戈回过神来转头看向保罗，声音里掩饰不住地吃惊，“……保罗你是怎么知道我这是要送给德里克教官的？” 看着亚戈面色羞红的样子，保罗也有点尴尬地说：“啊……难道亚戈先生想要保密吗？我还以为亚戈先生并不打算隐瞒这件事的。” 亚戈后知后觉地看了眼手里的一红一蓝两股编织绳，它们相互密不可分地交织编缠在一起。 自己特意挑选了符合他和德里克教官毛色的绳子…… 好像意图确实很明显啊。 要怎么回答才好呢？亚戈的E.P.总会给他选择的余地。 “肯定”，“否定”，“说谎”，“悄悄话”。 亚戈想了想，他已经知道了保罗的秘密，也许他也不应该对保罗有所保留。 这样想着，亚戈便选择了“肯定”。 “也不是打算隐瞒啦，”亚戈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和你们说这件事。” 保罗会心一笑：“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呀！不过对方是德里克教官的话，还是会有点惊讶。” 虽然出乎意料，但一切似乎又都有迹可循。 “我也觉得一切都很不可思议呢……” 亚戈向保罗解释了自己和德里克教官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此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制服外套，那枚船锚吊坠正挂在衬衣领口外闪闪发光。 难怪保罗会那么快就察觉到。 看来自己内心深处一直没想过要刻意遮掩自己和德里克教官的这份感情，反而想让周围的朋友都清楚这一点。 “不论如何，还是要祝福你们能找到彼此。”保罗由衷为自己的舍友感到高兴。 “谢谢……”亚戈微笑道。 “那么亚戈先生，需要我帮忙一起研究怎么编织这个手链吗？”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亚戈和保罗坦白了自己和德里克教官已经相爱的事实后，心情反而变得轻松许多，能有个朋友一起研究手环的说明书和编织方法，进度一下子就提升不少。 这种精细的手工活保罗似乎也很擅长，在他的帮助下，亚戈将两根编织绳顺利交缠成环，最后把红与蓝的两头绳结用一枚圆形的船舵卡扣锁紧。 “终于完成了！”亚戈惊喜地端详着最终的成品。 “是呀，这可真不容易。”保罗笑道。 亚戈小心地将手链戴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没想到尺寸竟然刚好。它看上去样式很精致，材质也很结实，戴在手上不会显得有累赘感。迪德里克的手腕应该比亚戈的还大上一圈，好在这个卡扣可以调整大小。 总之亚戈对自己在商铺里挑选的这条手链很满意，希望德里克教官会喜欢…… 保罗在此时善解人意地助攻道：“天色已经不早了，亚戈先生准备什么时候把手链送给德里克教官呢？” “啊！”亚戈这才意识到下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忙把手链摘下来装进收纳袋里，“那我现在就去！” “现在？先去餐厅里吃个晚饭再去也不迟啊？” “那就太晚啦！”亚戈穿起外套就往外走了。 看着亚戈匆忙离开宿舍的背影，保罗莞然一笑，看来今晚也不用为亚戈先生留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