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雨夜，尸横遍野。 断壁残垣伴随着幽火徐徐燃烧，淫雨霏霏间宛若银河倒挂，残月遮蔽，混合着她发丝下的血沫滴落在她的双眸前。 视线一片模糊，前路漆黑一片，她长衣沾满血污，发丝之上满是干涸的血渍。 手中的佩剑明月早已断裂，破碎的道心再也无法复原，她早已丧失战力，但一丝执念还强撑着。 雨幕下哗啦啦的下，银盘乒乓间，留下的只有寒冷与陌路归途。 数十只妖魔看不清面容，黑影藏留下，宛若月下鬼影，此刻正四面八方的围攻而来，但一个个极为警惕。 碎裂的‘明月’上还有着暗紫色的鲜血，血腥气息宛若死亡之域包围着她，堆积如山的尸首围绕着她，宛若浴血奋战的女剑仙，末日将近时，遗世而独立。 妖魔们一个个匍匐在她的周围，宛若朝拜一般，残月之下，光芒朦胧，仿佛月色之下的血色昙花，妖冶而又脆弱，光芒倒影着，好似整个山门都是她的剪影。 感受着渐行渐远的气息，苏青蝶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随后翕动嘴唇，迎风干裂的唇齿让她突然之间有些渴。 口渴吗……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记忆就像一场回廊一样，寻寻觅觅间总是躲避那些让人心碎的回忆，或有遗憾或有伤心，她是个乐观的人，不去回忆悲伤，总是想美好的经历，与他一样。 就像那田野吹拂在脸颊上的惬意，温暖而又轻松。 又是那年的牧童生活，早已过世的父母对她充满宠溺，可惜她早已成为仙人，父母成了一捧黄土，埋葬在她脚下的仙山下。 记忆有些斑驳，就像走马观花一般。 好久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法力已经无法做到辟谷来解决口渴，拉回现实的过程就像一种彻底的崩溃从心底传来，此刻的她宛若风中残烛，光鲜外表下是早已亏损到极致的痛苦。 她的极限已经到了，催动秘法的超限发挥早已榨干了她的一切，这种不要命的玩法只有殊死一搏才能使用。 如今也是物尽其用了。 【师父，澜玉，来世再见……】 ……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少女盘坐在蒲团上，她静若处子，精致的脸庞上还残留着些许稚嫩，宽大的道袍仿佛是从未来借来的一般。 暖风温和，和寻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夏天的蝉在鸣叫，少女依稀能记得还是去年夏天的那只，似是而非，仿佛四季轮回间时间河水静静流淌着。 房梁之上的风铃吹起了过去的歌谣，清脆明亮，像是山川的歌喉，卷过她的发丝，带着香薰的花香，掠过她的鼻尖。 叮铃铃，叮铃铃…… 脚步声踩在青苔石阶上的微微动静传到她的耳畔，淅淅沥沥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宛若凌波微步一般，碎碎念间似有局促，不知是何人。 门衙未拴，轻推那扇命运之上的门扉，师父的剪影还是那么模糊，她或许都不记得了，明媚的阳光下，她微微侧头看向师父身后的与她同龄模样的人。 怯生生的的模样只露出翠钿还有那双不停四处张望的双眸。 【师父……】 她没有喊出那声师父，可却吐出了那两个字，心不由生，命不由定。 那人听见来声，循着声音眺望着她，四目相对间，仿佛透过长命锁跨越千年的乾坤门，那一刻不知心中有多少念头，她的总觉得心有些乱。 那怕日后再躺在他的怀里回忆起初次相遇的那天，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住了那双双眸。 当年师父偏偏选中了她，那时候与她同门的公主皇子多入牛毛，她们各个都是天骄，可惜只留下一句无缘。 轮到他时，师父微微睁开双眸，轻吐真言。 【生于道法，为师与你有缘无份，愿你原谅为师，断你命理。】 这是收她为徒之时的那句话，不知这是何意，前路漫漫，道法亲和间让她屹立在沧海之间，思来想去，从来也不明白为何，她的天赋算不上冠绝三军，只知道她再也不会饿肚子。 饱暖思淫欲，心有余裕之时，她总会看向面前的无涯沧海。 哀吾生之须臾，渺沧海之一粟，人生苦短，仙人亦是如此。 有道是沧海一粟，学海无涯。 沧海门的由来或许便是于此，求道路上艰难险阻亦需砥砺奋进。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她手捧道书，念着其中的道言真句，还别说，真有些道祖遗风，就连师父也称赞。 同门们也总是揶揄她貌似真有那世外高人般的三分模样。 道书中的真句字字珠玑，仿佛各有道理，翻阅的一页篇章便是一个个大道之人波澜壮阔的人生。 她总是感叹其中的句中偈语，可却总是忘记，记了又忘，忘了又记。 她有时会去求学，带着问题，去询问师父。 师父只是指向那远处的高山，群山环绕间山水田园依稀可见，飞鸟闲云，缭绕其中，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 【山就在那里，你得自己去找。】 不知是谜底还是谜面，师父不再说话。 她冥想了很久，四季轮回之间，又是一年的蝉鸣归来，只是这一次却变得有些不同。 她不再像往常那般打坐闭关，想去眺望群山，看看那青山妩媚妖娆的姿态。 直到再度对上那双眼眸。 她似乎顿悟了。 风起于青青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 【你好，我叫苏青蝶。】 面前的美玉少年不再怯生，捂着胸口轻声道。 【我叫东方澜玉。】 嗓音很清晰，那怕自己偷懒与他腻歪在一起之时，忘记一切到岁月之中，也还不曾忘怀两人的第一次的互诉衷肠。 仿佛一切的一切，源于那场相遇，她的心，不经意间乱了，时光荏苒，弹指一瞬是朝夕相处的接触。 告白在香薰之间。 初吻还有着她最喜爱的雏菊花的味道，胭脂红映在她的唇齿之上，花海为床，天地为被，牡丹悄然盛开的季节，她眼中只有那张朝花夕拾的脸。 亲吻的味道是第一次的甜蜜，像是抹着蜜糖一般，不知是为何的吸引，她第一次是如此的疯狂。 对方的气息不停的呼吸，雏菊花的是那么的浓郁，甜腻的花蕊让她像一只采蜜蜂蝶一样，绯红的脸颊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颤抖的双手胡乱扯开着自己的衣襟，紧紧贴合的肌肤交换各自的温度。 她们相拥，彼此的呼吸扑打在对方的脸上，从之前的唇齿磕绊到愈发熟悉的过程，生涩而又羞赧。 直到日落斜阳，远处的山川间散发着火烧云般的光晕之时，披头散发的两人这才彼此偷笑间结束了这场独属于少年少女的秘辛。 【小蝶，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澜玉躺在她的怀中说着不切实际的话，苏青蝶第一次违心般的对着自己的道心撒了谎。 【海枯石烂，天涯海角。】 一场本就不会存在的许诺，却成了两人羁绊，相互拥抱，彼此思念，牵挂到日思夜想，相见之时便是绽放思念之际。 …… 仙界无始无终宗花庙会间。 少女少年泛舟江前，那是一年又一年的画舟节，传说是一对男女因对抗魔界强行降临大梦真我魔女，其中少年牺牲了自己化作终长河洪流斩灭了魔女假身，阻止了这一切。 后少女大道至成，跨越长河却终成一场空，随在终南之地化为一柄玄剑，矗立在长河尽头。 长河无始无终，没有人知道源头和流向到底是何处，无始无终宗便建立于长河之畔，以此得名，而为了纪念传说当中的两人，画舟节便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直到如今成了无始无终宗的节日。 无始无终宗很大，远比沧海门强大，也是三十六宗之一。 只见宗门建立在巍峨群山之间，山峦之间仿佛有着万千灯火，此刻孔明灯五彩缤纷，随着画舟荡漾一同放飞，与天同齐。 宗门壮丽，最醒目便是那宗门中央的一尊道像。 道像高大，宛若擎天苍穹一般巍峨，道像虽然没有面容，但在少年眼中却无形如有形，仿佛正俯瞰着整篇天地。 万千画舫驶向终南之地，传说那是一切的极南之地，仙界之极，沧海无边无际，宛若斩断了这完美无缺的世界，损缺了这一方天地。 虽然不完美，但只要寻到传说当中的玄剑，只要是相爱之人心心相印的许下同样的愿望，便能心想事成。 画舫张灯结彩，千帆掠过，宛若天上银河一般，水中捞月间仿佛夹杂着所有的繁星点点。 小舟在她们眼中不够看的，但是为什么没有带来一艘画舫，那是因为她们是偷跑出来的，至于为何，自然是沧海门之前与无始无终宗有些过节，暂时停止了画舟节的邀请。 看着渐行渐远的画舫，自己已经远远的被甩在身后，少年有些不甘。 【小蝶，我想找到玄剑。】 少年咬牙切齿的看着疾驰而去的画舫，米粟小舟如同浪花一般无助，让他双眼泛红。 少女正小憩，听闻微微的抽噎声，旋即起身，看向少年，胸有成竹的说道。 【阿玉，佛陀曾说过，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少年不解的摇头，他如今整日和少女在一起，早已对修行一世毫不在意，修行枯燥乏味，远不如和少女在一起来的甜蜜，他想永远和她在一起，很快乐，小蝶总是带给自己惊喜，他喜欢她的脸，喜欢她的人，喜欢她的穿的，吃的，喜欢她的笑，喜欢她的一切，什么都喜欢。 【佛陀是告诉世人，什么都是从心里来的，那传说，你能保证是真的吗，依我看，不过是无始无终宗的道祖在无聊之时讲的一个小闲话，被后世好事者添油加醋弄成了这可歌可泣的故事传说，传说嘛，假亦真时真亦假，谁又说得清呢？】 少女逻辑缜密间又是一通解释，成功将有着小脾气的少年给哄的服服帖帖，再也没有了疑惑。 【那……既然不是真的，那我们来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 少年不由得一阵失落，黯然神伤间让少女犯了难，不过她思路灵活，语法娴熟的哄骗让她信手拈来。 【阿玉，你真是个小蠢猪，佛陀不是说了吗，皆由本心，传说皆是世人心中所想，只要心中有她们，她们就在，故事是人说的，只要我们存在，故事就会存在，传说也会在，玄剑不必寻找，它早已在你我的心中。】 少女伸出手指指向了少年的心头，随后两人四目相对，苏青蝶天真无邪的对着他笑了。 少年对视了须臾，随后觉得脸上滚烫，最后细若蚊吟的‘嗯’了一声。 【那……阿玉，我们许愿吧。】 少年做出许愿的手势，让少女的手掌与自己的心心相印，仿佛两人的心这一刻融为一体，这一刻，一向不相信的骗人的传说故事的她仿佛真的听见了面前少年的心声。 【愿我们世世长久，多女多福，心心相印，不离不弃，永远在一起……见证人……】 东方澜玉。 苏…… 她也跟着喊出自己的名字，只是这一刻却像是失声一般，她猛然间警觉了起来，旋即目视左右，似乎有什么大恐怖降临。 只见眼前的一切开始如同水墨染水一般渐渐失去了色彩， 长河崩落，千帆消散，就连那山峦之上的无始无终宗也开始裂解，仿佛有什么无上恐怖之能正撕裂着这里的一切。 直摇上苍的道像也从那无相面容中流出了血泪，她死死盯着那尊道像，猛然间她越来越觉得那道像愈发像自己。 这是怎么回事。 小……蝶……救……我……我……不……想……死…… 又是那个雨夜，战火纷飞，残肢断臂铺满了她的视线，她的道侣被那恐怖的妖魔掳走，一切都像是一场空，随后在她的嘶吼声中彻底崩解。 【啊啊啊啊啊啊！！！】 她瞬间醒来，不停的呼吸，仿佛一切都像是一场突如其来植入的梦魇，倒挂在自己眼前。 【你醒了。】 一道极为阴冷的声音传来，旋即一阵刺痛感席卷全身，恐惧感再度占据脑海，让她猛然警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