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在黑暗的地方，火焰旁摆放着货物和木箱，其中的两个木箱上坐着人。
骑士已经把罩袍的帽子拉起，盖住了他的头盔，正一板一眼的把肉脯塞进面甲的缝隙，在旁边坐着的精灵看到他肯吃，终于松了口气。
“合您的口味吗？”把自己裹在流浪人斗篷里的精灵开口，“盗贼公会实在是没东西能提供给您了，不然一些漂亮的女孩或者男孩要是能给您带来愉悦”她的声音被骑士的呼吸声打断了。
骑士把肉脯吞下去，没有管食道犯恶心这件事，“我不需要你们的任何付出，亲爱的公民。”火光在他的头盔上似红云漂浮，虽然没有扭头，他的眼睛已经看向了对方的脸，“在你们途经希翁大公领土时，羊毛和棉花稀缺吗？”
“您是要问…”精灵也看向了他，和他对视，有点心虚的把目光挪开，嘴巴闭上，嘴角也扁平拉长，忍着，闭上眼睛，再睁开，已经盯着火焰，“贼头不让我们说这事，其他的倒是可以，比如大议长他们出游时经常谈到‘对联合公国威胁最大的八个人’和‘全剌若柔斯最危险的女人’，他们的重心应该是‘夜莺’佐伊·布朗热·梅德罗德阁下。”
骑士能领悟到的事比她说的都多，比如她对梅德罗德的袒护，盗贼公会是在无法就业的人中最后的防线，通过走私、盗窃、逃税和一系列民间委托维生，视情况可能发展成贩卖成瘾品、拥军、绑架、抢劫的暴力团伙，不过正是因为人不都有那种死也无所谓的魄力，更多的盗贼公会只是从事温和的工作，那么这袒护的来源应该是梅德罗德的某种政策。
在一般封建主那里，走私、逃税、盗窃都可能会被杀或受酷刑，而在用宪法一类的规则控制惩罚上限的地方，他们可能只需要坐牢，这会促进他们的温和化，也会让他们倾向于保护这个秩序，所以在切欣城已经有宪法的情况下，只有更进一步笼络他们的特权才能迫使他们在两个势力之间选一个袒护。
骑士没有继续盯着她，也把目光放到火焰上，声音带了点感情。
“不必勉强，那位尊敬的夫人也使我敬重，尤其是她面对年过九十的亡夫去世的从容和她对继承来的家业的妥善安排，试问我自己，13岁便被祖父嫁给个老人，哪怕是祖父的连襟，这也是很困难的，何况还要把得到的家业用在事业上，像她那样再夺到分家家主身份的只有当今英雄了吧。”
精灵听着放松下来，点头，“是啊，她还把家族封给她的岛屿打造成贸易中心，通过合法选举获得了科林堡，这样的伟人当然是大议长他会惧怕的吧，他相信她会以市民推崇的独裁者的身份颠覆黄金自由。”
“绿城的学士们也可能企图让文官摧毁贵族的统治，壑山区的埃尔文主教又在日复一日变得更极端，渴望实现农民、矿工、手工艺者和商人的共和国，还有可能会暴力推翻他的贼头，佣兵公会、冒险者公会、老兵公会、猎人公会这些杂七杂八的澜伽遗产又或许会带来一个公会国家，本不在乎政治的边境伯和大议长一直为军费问题有冲突，那位大人迟早有一日会忍不住吧。”精灵说着有点受不了这种现实，自暴自弃的低下头。
同样的，黄金自由律接纳任何一个哪怕是村长的贵族的权利，尽管已经被各路站队抢光了，但只要有不怕会议后被当场击毙、敢冒死发言的，名义上就算是个村长都可以让全公国贵族们参与的例行大会强制终止且议会不能做任何事，对此不满的贵族绝对不少，这就是第七方危险因素。
骑士放下肉脯，拍了拍她的背，她抬头看向他，“这只是希翁大公和我们的误会，不要紧张，我们都是为了心中最好的公国，纵使流血那也不会多么严重。”火光在他的头盔上跳得厉害，“他显然相信我应该是个僭主，而事实上我只是为公民挺身而出，绝不是心中有贪念，我是一心一意为公民利益而服务的，这就证明他眼中的和现实中的不一致。我们只要解开这彼此的误会，公国就能兵不血刃的迎来革命。”
精灵答应了几声，感觉好点了，拿出个用三个环穿好的速记板，“之前您托我的那件事已经办好了，几个目标地的手绘地图有初版，只是还不能看，不过找人的部分已经搞定了。”骑士点了点头，她就低头看起来，开始读各个目标的情况，“首先是您重点吩咐要找的…典仪长？阁下，”她小声嘀咕了一下，“这个名字好奇怪。居然还是澜伽语。”但她说了下去，“他的下落完全不明，虽然您说可能会在澜伽首都世纪之城附近找到他，可是那里已经陷入十多支自由军团的混战，无法调查详情，虽然”她看着图上那个由骑士提供的人像：在板甲外穿了身都是红色和紫色纹路的装饰的丝绸罩袍，腰上缠了金丝红布的遮裆布，双手盔甲外有戴宝石戒指，最显眼的特征是头盔上的绿翡翠头冠和浑身都是的修饰了宝石的藤蔓状金属丝，那些金属丝看起来完全没考虑过脱下盔甲的方法，肆无忌惮的把看起来可以穿脱的部位也连在一起……这玩意怎么看怎么显眼，骑士给的附图还有一支差不多奢华的宝石手杖和一把据说像玻璃般透明的、在光下能显出彩虹的长剑，可以说要是有这样的人在，就算是只鸟都认得出来，问题是他们真的没发现他，“…现场真的发现不了他。”这岂止是无能，简直就是无能。
精灵情绪低落的等着责罚，“只要没有尸首就无所谓。”骑士没有管这事，她也明显高兴了点，他主动问了下去，“剩下的呢？”
“啊啊！对不起，我立刻看看！”精灵回过神，急忙翻页念了下去，“那位冒险者中绰号‘神话英雄’的大人应该在距离大公国比较远的欧诺拉地区的卡塞尔自由都市，那附近有个地下城正在开采，他估计是去行使开采权的。”骑士有些迷惑的发出了声音，她反应过来，自己解释了，“是这样的，对有地下城的地区来说，光是把可能有怪物和未知毒素、疾病这些潜在威胁的地方调查和处理好就是需要花钱雇佣的，要是把好东西弄出来，哪怕是高价收购也可能作为特产再二手卖出去，可这样资金会不够，所以冒险者在地下城对捡到的东西是默认属于他的，这样就不需要官方无限掏钱了。”
骑士表示理解了，只是询问可能的完成时间，她无法得到答案，“一般冒险者是会赚够钱就离开的，但那位和神话人物一样，只要一时兴起就会以一己之力杀光一百万人，只要一怒之下就可以徒手折断神殿的柱子随便挥舞，只要喝多了就会一夜之间让不低于八十个女人怀孕，只要愿意就可以穿上女装变得比女人更加女人，只要答应了承诺就可以搏杀九头的巨大毒海蛇，只要为了赌气就可以饿上几十年并逼迫对赌者变成一切东西干扰他却被他反过来打死，只要他决心展开冒险就可以下到冥府……对英雄中的英雄，我做不出任何保证。”骑士没有特别说什么，精灵也放心了。
“最后是北境之盾狮鹫大神之光永恒的蒙福的圣安德烈主保的降服澜伽者的自由民守护者的国家王国”骑士让她停了下来，要求她直接用东剌若柔斯语或者中部剌若柔斯语翻译，她咳嗽了一下，“色菲利希亚王国统治家族三皇女‘绝代的大鹫’雷蒂娅·伟大者…雷蒂娅·忒柳夏阁下，她说要在公共学校里普及教育很忙，‘虽然是军校，我国也有无数需要用到人才的地方，虽然我是王牌，王牌！’”学雷蒂娅的笑声态度让精灵的表情都扭曲了，尤其是对骑士这样地位高的人这么做，导致她的脸色和她的话语完全不符，“‘哼哼哼哼哼——但，能少死点人总是好事，你理解吧帝国的值得尊敬的忠义骑士里夫卿。不过真要是遇到一面倒也无所谓，毕竟我是王牌中的王牌，哼哼哼哼哼——’她似乎是这么说的。”为了尽可能脱罪，她把板子翻过来，指着雷蒂娅亲自写的优美文字，证明这真的是原话。
要是正常来说，再怎么样宽容，遇到对方用这么不正式的话回答也该生气了。
出乎意料的，骑士对这种冒犯毫无反应，只是理解了这事，继续问剩下的，“‘装甲一块废铁’、‘铁锤就是坨狗屎’和‘短剑出鞘全都杀了’这三位大师呢？”
“他们好像卷入了罐教和壶教的斗争，就是那两派互相坚持自己的主神才是正宗烹饪器具的狂信徒……”精灵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但骑士听到这事是有点怀念了，这两种烹饪工具在澜伽帝国里就已经经常掀起血雨腥风，壶教的狂信徒经常去破坏盆子、砂锅这些“邪神的化身”，企图以此垄断炖煮的特权；罐教专注于炒，它的狂信徒声称只有罐子可以在炒、煎、炸、烧完成的同时进行熬制这类加入大量汤水的烹饪，罐教还可以处理酒类、鱼露，甚至有酸葡萄酒和铅罐才能煎炒出来的小甜食，把这种炒出来的甜汁用面团充分吸收变成“糖丸”，也是澜伽人的一大奢侈品。
“如果是宗教战争就没办法了，我可以理解。”骑士的理解速度让精灵有点害怕，她直接露出了恐惧的表情，小声问是否对她有私人要求，他只是感到迷惑，“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对政治资本不足的人没有任何想法，也不会为与之无关的事贡献我的贞洁。”
“呃，那您的禁脔是？”精灵的问题让骑士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能要求她进一步解释，她小心的说了下去，“就是阜南商会的艾丽莎 温格祖玛雅，那个加拉述特人。”
骑士大概知道他们的想法了，伸手止住她继续说的欲望，“她是我的武术导师。”
“但加拉述特人是大陆东南海峡对面小岛的蛮夷吧？鬼神志里写他们不信神而崇拜山和巨石，相信那是完美的人，还有些澜伽礼仪说是显赫们最爱用的御用侍卫之一就是这些蛮夷，可是他们应该……”精灵咽了口唾沫，至今为止骑士的态度都很温和，她打算冒犯点，“只是吃生肉的野人，不能航海，也不会说我们语言，最多穿点树叶跳舞？”
这种刻板印象大错特错，大多数所谓的蛮夷都是被文明们压迫的，比如一开始就是被赶出去的，有的还会被定期屠杀或抓去做累到死的苦力，而自诩文明的大多都是人口重镇，蛮夷们的手工产物、兵力、矿石、农作物、地图、知识和不止这一切的资源都需要市场，这时文明通过高调的宁愿烂手里都不买还要杀了他们的作风来强迫他们主动贱卖自己的物产，通过恶意发布不可能的命令使他们主动赴死或是被平叛，如此形成蛮夷永远邪恶永远野蛮的假象，这种刻板印象只是文明侮辱蛮夷的产物之一。
可这和骑士没什么关系，他不太想在有团结蛮夷的必要之外的场合帮人解释封建主在做什么，所以他换了个说法，“她在五代人以前就迁进了澜伽帝国作为军团成员，不要小看她的武术修养，那个人精通大师剑和摔跤，是首屈一指的战士，只不过在澜伽人的传统中，她的家族只为战斗而生，她没有足够的交流和生存能力，在社会中是个纯粹的废物。”精灵逐渐理解了，他也就此不多解释，“所以，我要报答她对我的教育之恩，养着她是我的义务。”
“哦哦！”精灵的脑子接受不了复杂的社会关系，但她接受得了道德，一说到道德，她就双眼发光，浑身都兴奋起来，仿佛被市井文化和人们生活中的小龌龊夺走了童贞，“您真是个伟大的人！”
骑士继续回答她的话，思考着接下来去哪里找便宜的（最好不需要钱的，更好是可以自费的，如果可以的话就倒贴钱的）人打扫地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