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是夜，华灯初上。 皇帝萧璟果然摆驾皇后的坤宁宫。仪仗威严，宫人跪迎，排场十足。 膳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气氛却冰冷得能冻死人。 萧璟端坐主位，姿态优雅地用着膳，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散发着帝王的威压和一种刻意的疏离。 他并未多看秦可可几眼，仿佛只是来完成一项不得不走的过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银箸，用绢帕擦了擦嘴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秦可可身上，语气平淡无波： “朕听闻，今日御花园中，皇后与丽妃起了些争执？还动了手？” 他终于提起了这茬，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仿佛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实则是在敲打和试探。 若是从前的皇后，此刻定然会起身请罪，或是小心翼翼地解释缘由，生怕惹得皇帝不悦。 然而，眼前的秦可可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食物，甚至拿起酒杯浅酌了一口，这才抬眸，迎上皇帝的目光。 她没有起身，更没有请罪的意思，反而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 “呵。” 她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轻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随即又低下头，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菜，完全没有要回答皇帝问题的意思。 那态度，分明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萧璟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想到皇后会是这种反应，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惶恐请罪，也不是委屈辩解，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漠视和嘲讽？ 巨大的落差让萧璟感到极度不适，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她怎么敢？！ 一顿晚膳就在这种诡异又压抑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萧璟还没放下筷子，秦可可却率先用清茶漱了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直接站起身。 她对着萧璟，脸上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程式化的微笑，语气却平淡无波，直接下了逐客令： “陛下，晚膳用完了。您慢走。” 如此直白地送客！简直闻所未闻！ 萧璟的眉头瞬间死死皱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秦可可，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丝毫的畏惧或者伪装，却只看到一片近乎坦然的平静和无所谓。 他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皇后今日似乎忘了规矩？今日是十五，按祖制，初一十五，朕该宿在坤宁宫。” 这是他给皇后的体面，也是皇家规矩。他本以为提到这个，皇后总会有所收敛。 谁知，秦可可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只是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 她微微福身，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 “原来是十五了。瞧妾身这记性。” “不过，今日妾身身子实在疲累得很，恐无法侍奉陛下。为了陛下的龙体安康着想，今日就算了吧。” “陛下还是……去别处歇息吧。” 一句“算了吧”，轻描淡写地就将祖宗规矩和帝王的恩宠拂开，仿佛那是什么不值一提甚至是令人厌烦的东西。 萧璟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自己的皇后宫里，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还是以这种“我累了，你走吧”的方式。 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又扎手的皇后，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继续坚持？显得他堂堂帝王毫无颜面。 拂袖而去？正合他意！ 最终，萧璟只是深深地看了秦可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极深的探究。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站起身，袖袍一甩，冷着脸大步离开了坤宁宫。 背影都透着一种憋屈的怒气。 秦可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无所谓地撇撇嘴。 谁要跟你玩初一十五的表面夫妻游戏？ 姐的目标，是你那个见不得光的替身弟弟！！ 赶紧走，别耽误我琢磨下一步攻略计划！ 哼，再嘚瑟，小心到时候把你那位老攻一起攻略了！ *** 第二日一早，秦可可刚用过早膳，宫人便来通传，说是镇国公夫人（皇后母亲）和世子夫人（皇后嫂嫂）递牌子进宫请安来了。 秦可可眉梢微挑，心下明了。 消息传得可真快，昨晚才给了皇帝没脸，今日一早娘家人就火急火燎地进宫来了。 果然，镇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一进来，行了礼，赐了座，寒暄不过三两句，话题就迫不及待地转到了昨晚的事情上。 镇国公夫人年近五十，保养得宜，但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挥退了左右宫人，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焦灼和不解： “娘娘！老身听闻……听闻您昨日不仅掌掴了丽妃，晚间陛下亲临，您还……还将陛下拒之门外了？”她说到后半句，声音都带着颤，仿佛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祸事。 世子夫人也在一旁帮腔，满脸忧色： “娘娘，您这是为何啊？陛下虽……虽对后宫冷淡了些，可表面上的体面终究是给的。您如今这般行事，岂不是……岂不是主动将错处送到陛下手里？家族如今虽势大，可陛下终究是君啊！” 她们的担忧情有可原。 皇帝萧璟之所以独独不让皇后有孕，根本原因就是忌惮镇国公府滔天的权势。 国公府手握重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是皇帝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一直欲除之而后快，又岂容这权势再添上一位有着镇国公府血脉的皇子？ 皇后往日虽也郁闷，但为了家族，表面上始终维持着恭顺与克制。 如今她这般“肆意妄为”，在镇国公府看来，简直就是自寻死路，还生怕皇帝找不到由头发作。 面对母亲和嫂子的连环诘问与忧心忡忡，秦可可却丝毫不慌。 她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慵懒闲适的笑意，仿佛她们在谈论的不是生死攸关的朝局，而是今日的天气。 等她们都说完了，秦可可才抬起眼，目光在两人焦急的脸上转了一圈，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母亲，嫂嫂，你们的担心，本宫都明白。”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和笃定： “但你们放心。本宫所做的一切，并非任性妄为，正是在为家族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出路？”镇国公夫人一愣，不明所以。 秦可可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势在必得：“本宫正是在……找机会怀上龙嗣啊。” “什么？”镇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同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明明防贼一样防着皇后有孕，她这般得罪皇帝，怎么可能怀上龙嗣？ 秦可可看着她们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抛下惊人之语：“你们想，若本宫还像往日那般恭顺隐忍，陛下可会多看本宫一眼？可会放松警惕？” “唯有让他觉得本宫变了，变得难以掌控，甚至‘失宠’在即，他或许才会……有片刻的疏忽。” “而只要本宫能顺利怀上孩子，”秦可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到时候母凭子贵，这后宫乃至前朝，谁还敢轻易动我？动镇国公府？” 她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确实要怀孕（借种替身），假的部分是她的方法和目标（皇帝疏忽？她根本不在乎皇帝怎么想）。 但这番说辞，却奇异地安抚了镇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 她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恍然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之火。 是啊！若是皇后真的能生下皇子，那镇国公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甚至……未来可期。现在的冒险，似乎就有了价值。 “娘娘……您……您真的有把握？”镇国公夫人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已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激动和不确定。 秦可可自信一笑：“本宫自有分寸。母亲和嫂嫂只需安心回去，约束族人在前朝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即可。后宫之事，本宫自有主张。” 她的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镇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虽然心中依旧忐忑，但看着皇后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自信模样，竟莫名地生出了几分信服。 又叮嘱了几句务必小心之后，两人怀着复杂的心情告退了。 送走娘家人，秦可可脸上的笑容淡去，重新恢复了冷静。 搞定。 暂时能堵住家里的嘴了。 接下来，该专心琢磨怎么拿下那位‘影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