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蝉鸣声浪在午后的尾形宅邸里织成一张粘稠的网。
小林信介与齐藤少尉并立在主宅会客的和室外廊下，等待着尾形百之助处理完手头的紧急军务。
阴影斜斜地切割着光洁的地板，空气里漂浮着庭院草木蒸腾的湿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焦躁的等待。
齐藤少尉显得格外……亢奋。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安分地在回廊深处逡巡，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铜制握柄，指腹蹭过冰凉的金属，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啧，这鬼地方，闷得能孵蛋了……”齐藤低声抱怨着，目光却猛地钉死在通往西翼的回廊转角。
明日子来了。
她似乎刚从后院过来，步履轻快，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散发着皂角和阳光气息的干净浴衣。
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细条纹浴衣，领口系得严严实实，但走动时，纤细的腰肢和圆润挺翘的臀线在柔软布料的包裹下，依旧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青春曲线。
乌黑的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颈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动。
齐藤的目光像粘稠的沥青，瞬间糊住了她的身影。
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如同吞咽着什么难以下咽的渴望。
小林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军服领口下，脖颈上暴起的青筋。
齐藤的视线贪婪地舔舐过她纤细的脚踝（被木屐带遮掩着），顺着小腿流畅的线条向上，最终死死锁在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和那段被衣领严密保护的、白皙细腻的后颈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欣赏，只有赤裸裸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亵渎意味的垂涎。
就在明日子即将与他们擦肩而过时，她似乎注意到了廊下的两人。
脚步顿住，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带着一丝诧异，随即弯起一个毫无城府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密林：“小林少尉？”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清泉，瞬间冲散了廊下的沉闷，也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小林因齐藤的注视而紧绷的心弦上。
她认出了小林，却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目光几乎要剥光她的齐藤。
“明日子夫人。”小林立刻躬身回礼，声音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的视线避开齐藤那令人作呕的贪婪眼神，只专注地看着明日子那双干净的眼睛，“您这是……？”
“哦，”明日子掂了掂怀里的衣物，笑容明亮，“刚洗好的，送去西翼。”她那双蓝眼睛在小林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小林少尉脸色不太好？是天气太热了吗？”她全然未觉自己正被另一道充满恶意的视线凌迟。
就在她说话间，一卷用蓝色布带系好的薄薄书册，突然从她怀中那摞浴衣的边缘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啊！”明日子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弯腰去捡。
就在她俯身的刹那——
齐藤少尉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线猛地牵扯，向前突兀地挪动了半步！
他的位置瞬间变成了正对着明日子弯腰的后背！
这个角度，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水绿色浴衣下包裹的、因弯腰动作而绷紧的圆润臀峰曲线，以及那段低垂时弧度更加优美的后颈线条——衣领与发丝交界处，露出了一小片珍珠般细腻光滑的肌肤，在廊下的微光里，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齐藤的呼吸骤然停止！
瞳孔瞬间放大，如同濒死的鱼！
小林甚至能听到他牙齿紧咬时发出的细微“咯咯”声。
齐藤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片诱人的后颈肌肤上，仿佛要用目光穿透那层薄薄的布料，直达其下温热的血肉！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可怕地凸起、泛白，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冰冷的刀锋抽出！
小林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和想要冲上去拉开齐藤的冲动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能看到齐藤脑中此刻正疯狂上演的、令人作呕的肮脏画面：那双布满汗渍和欲望的手是如何粗暴地撕开那碍事的衣领，是如何用带着烟草味的粗糙手掌狠狠掐住那纤细的脖颈，如何将那张扭曲的脸埋进那散发着皂角清香的颈窝里，如何听着她在自己身下发出痛苦又欢愉的呻吟……
“唔……”小林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烈的刺痛和血腥味才将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干呕压了下去。
他的指尖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视线却如同被诅咒般，不受控制地落在明日子因弯腰而完全暴露在自己眼前的后颈上。
那片光滑的肌肤在阴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尾形的手……那双骨节分明、带着枪茧和刀痕的手……也曾这样……扼住过这里吗？
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那白皙的皮肤上是否也曾留下过深紫色的指印？
当窒息感袭来，那双蓝眼睛里是否也溢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罪恶感的联想，让小林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对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和恐惧！
明日子对此毫无所觉。
她已利落地捡起了书册，重新站直身体，脸上依旧是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捡回东西的小小得意。
她随手将书册夹回浴衣堆里，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清澈地看向小林：“那我先过去了。”
“夫人慢走。”小林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无法成句。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敢再看她一眼。
明日子点了点头，抱着衣物，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水绿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他身边齐藤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小林死死盯着脚下光洁的木地板，仿佛要将它盯穿一个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齐藤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如同野兽般灼热、粘稠又充满恶意的气息。
“呵……”一声压抑着极度不悦和嫉妒的冷笑从齐藤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林，里面翻滚着赤裸裸的敌意和一种被无视的、恼羞成怒的狂躁。
“小林君……好福气啊？”齐藤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令人不适的酸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毒刺，“那位‘夫人’……眼里就只有你呢？”他刻意加重了“夫人”二字，语气中的轻佻和下流几乎不加掩饰。
小林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让地迎上齐藤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齐藤少尉！请你自重！”
“自重？”齐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向前逼近一步，灼热的气息几乎喷在小林脸上。
他的笑容扭曲，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和赤裸裸的嫉恨。
“她刚才弯腰那一下……你看到了吧？那腰，那屁股……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吐信，“那身段，那皮肉……在床上扭起来……该是什么滋味？哭起来……叫起来……又该是什么调调？”他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已经沉溺在自己肮脏的幻想里，“你说……少佐那样冷冰冰的一个人……能让她叫得多响？嗯？是像小猫一样细细地哼……还是……啊——！”他猛地模仿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充满情欲意味的呻吟，声音不大，却如同毒针般刺入小林的耳膜！“……这样叫？”
“住口！”小林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剧烈颤抖，右手猛地握住了腰间的佩刀刀柄！
一股冰冷的杀意混杂着强烈的自我厌恶，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他想拔刀！
想用冰冷的刀刃割断眼前这条毒蛇的舌头！
更想割断自己脑中那些不断翻涌的、同样肮脏的联想！
齐藤被小林眼中瞬间爆发的杀气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淫笑僵住，随即化为更加阴沉的怒火。
“怎么？小林君想动手？”他阴恻恻地笑着，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忌惮，“为了一个蛮女？值得吗？”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突然又浮现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充满期待的猥琐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恶意诱惑：“再说了……小林君，你难道就不好奇？少佐那样的人……再好的‘果子’，总有吃腻的一天吧？等他腻了……扔了……你说……”他凑近小林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带着浓重的口臭，“……你我……有没有机会……也尝尝那‘北地果子’的滋味？嗯？她尝起来……会不会是甜的？”
“铮——！”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金属摩擦声！
小林腰间的佩刀，被他失控的力道猛地拔出了寸许！冰冷的刀刃在廊下的阴影里，瞬间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齐藤的脸色瞬间煞白，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惊疑不定地盯着小林握刀的手，眼神里终于流露出真正的恐惧：“小林信介！你疯了？！”
就在这时——
“吱呀。”
和室的纸门被无声地拉开。
尾形百之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军服，肩章冰冷，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深潭般无波无澜的表情。
那双幽深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捕捉到了廊下剑拔弩张、杀气弥漫的两人——小林握着刀柄、指节泛白、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样子，以及齐藤少尉脸上那尚未褪尽的惊惧和残余的淫猥。
尾形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小林紧握刀柄的手，移到他因愤怒和羞耻而涨红的脸上，再缓缓扫过一旁脸色青白交错的齐藤。
那目光沉静，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所有肮脏念头的力量。
空气瞬间凝滞成冰，连窗外的蝉鸣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小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紧握刀柄的手如同被滚油烫到般猛地松开！
那寸许寒芒瞬间缩回刀鞘。
巨大的屈辱感和自我厌弃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猛地低下头，牙齿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
齐藤更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尾形百之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那三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蹙了下眉峰，如同在评估两件沾染了污秽的、需要处理的物品。
随即，他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任何波澜：“齐藤少尉，小林少尉，久等了。进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