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听着，克蕾雅。现在姐姐要一个人离开了。” 成了组织讨伐的目标，继续带着小克蕾雅便不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 年幼的女孩不仅会成为迪妮莎的包袱，更是会陷入于她而言无妄的危险之中。 “你就在这个地方好好生活吧。这里没人知道你的出身与经历，村民们也很友善。” “我会给你留下一笔钱。所以，好好生活下去吧。” 迪妮莎语重心长地将装着钱币的小包裹递到小克蕾雅面前，而听到这番言论的小克蕾雅则是呆愣在原地。 原本开心地扯着身上新衣裳的小手，也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半空。 “为，为什么要丢下克蕾雅？” “难道…是因为克蕾雅买了新裙子……？” 不只是新衣服新鞋子，旅店房间角落的木桌子上还摆着一大堆刚买的食物。 这些都是迪妮莎刚才特意给克蕾雅买的礼物，也算是临别的补偿。 迪妮莎本以为简单交代一番便能结束，却没成想眼前的小女孩顿时像打破了的水球一般，眼泪哇哇地淌出了眼眶！ “克蕾雅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新衣服，新鞋子…不要！！！” “迪妮莎要在迪妮莎身边！不要丢下迪妮莎……！！” 一路跟来的小克蕾雅其实少有表露自己的情绪，始终是一副乖巧或者说是木讷的表现，虽然迪妮莎能看得出她对自己的依赖，但没想到此时分别却会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只见克蕾雅开始伸手拉扯刚穿上身的新裙子，整具娇小的身子用力一挣，便把裙子从头上扯了下来，露出虽然跟着迪妮莎和何浩饮食已经有了改善，但依然瘦骨嶙峋的身体，乃至先前被妖魔虐待留下的旧伤疤。 连同鞋子也一起踢掉，赤条条的女孩用力扑进迪妮莎怀中，脑袋用力挤压在迪妮莎的小腹，但身子实在太瘦太小，迪妮莎都生怕一用力，便会把怀里的小人给挤碎了…… “求求你，迪妮莎……不要……” “求求你，姐姐……！！不要讨厌克蕾雅……不要把克蕾雅丢下！！” “求，求你……” 小腹传来一阵湿润，克蕾雅的泪水浸湿了迪妮莎的衣甲。迪妮莎的唇瓣一阵嗫嚅，最后还是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克蕾雅，轻轻抱起放在床边，迪妮莎缓缓弯腰，蹲在克蕾雅面前与克蕾雅的目光平视。 “抱歉啊，克蕾雅。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打从一开始跟在我这个大剑战士身边，你就容易陷入危险的境地……更别提现在我已经被组织盯上，正在被追杀了。” “你可以在这里好好地生活，好好地长大，以人的方式活下去。” 说到这里，迪妮莎的脑海不禁再次闪回与何浩的记忆。迪妮莎哑然失笑，也是多亏了他，自己现在才能以人类的口吻嘱咐克蕾雅。 ——“以人类的方式”，她曾一直很渴望，却不敢追求的东西。 虽然在组织的阴影下，岛屿上的人类哪来真正的自由……但若是一切都不知道，就这么无知地生活下去，那也能大概安稳地度过余生吧…… “这是过去的我一直羡慕的，也是希望你以后能好好走下去的路。” 短暂的开口，迪妮莎已经说完了内心所想，明明还有想表达的情绪，胸口却一团乱麻，一切都堵在了喉咙里。 但是如此深刻，如此纯粹的愿望，克蕾雅真的有能力完全理解吗？ 年幼的女孩依然只知道哭泣，不停抹着眼眶，刚刚才有了神采的眼眸，仿佛又要熄灭般，不停在眨动中带出更多汹涌的泪水。 她的世界很简单，懂的也很少，只知道迪妮莎姐姐对自己好，何浩哥哥也对自己好……但后面哥哥不见了，现在迪妮莎也要消失——— “不要！克蕾雅不要再一个人……求求你，迪妮莎……我只想留在你身边…就让克蕾雅呆在你身边吧！！” “我不想再一个人……不想变得孤独……” “明明迪妮莎也是一样……也是害怕【寂寞】的啊！！” 迪妮莎一怔，却是被小孩子真挚的话语，击中了心口的某处。 “迪妮莎明明就是，也很……害怕一个人……” “当初把伤口露给那些坏人看的时候，肯定很痛吧！” 没想到当初被山贼匪徒包围的场景还是在小克蕾雅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明明为了她，迪妮莎在那日屠灭劫掠村庄的恶人们时，都将她安置在了安全的远处。 果然，孩子们其实很纯粹，很细腻，也记得很多。 ——【痛】吗？ ——【寂寞】吗？ 迪妮莎一时语塞，苦涩的味道突然在舌片上传开。 “尤其是哥哥离开……虽然迪妮莎不说，但迪妮莎真的很伤心……迪妮莎是舍不得…哥哥离开的……” “虽然克蕾雅也在，但何浩哥哥……真的对迪妮莎姐姐很重要……” 克蕾雅的哭腔渐弱，却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失去了大半身的力气，声音逐渐嘶哑，甚至感觉快要窒息。 而迪妮莎则是完全被女孩的话语击中，颤抖的嘴唇无法吐出任何反驳的语言。 “姐姐对克蕾雅也很重要啊……” “不要……”年幼的女孩声音越来越弱，本就虚弱的身子又经受了如此剧烈的情绪冲击，终于是支撑不住， “抛…下…克…蕾…雅…” 向前跌倒，瘦瘦小小的身体落在了迪妮莎怀中。 迪妮莎神色复杂，原本的叹息，最后还是在矛盾中咽下了颤抖的喉咙…… 这一切是她未曾经历过的…… 鲜活，却充满了苦涩。 “何浩……” 张开抿得甚至有些发白的嘴唇，迪妮莎的声音化作一道求救般的询问…… “我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