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午后阳光在高耸入云、亭亭如盖的千年古树的枝桠间自由穿插，细碎灿烂的光斑从缝隙中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从而形成了粗细各异的光柱，让在阴暗潮湿处秘密生长的树根崭露在青天白日下。 滚圆饱满的赤红色不知名果子挂在枝头，累累果实的点缀下，这根枝干看起来羸弱不堪，给活活压低折断。 树下站着一个高高扎起马尾辫的年轻女孩，她穿着薄薄的春衫，正踮起脚，咬着唇，小心翼翼地举着一根长树枝，试图用把饱满好看的果实给打下来。 女孩的鼻头通红，往日里通透清澈的黑色眼眸溢满血丝，眼下有两道明显的阴影，眼皮浮肿的厉害，整张清秀小脸呈现疲惫的苍白。 她努力昂高头，用力敲打着红果子，手臂举高太久变酸，动作也迟滞下来。 所幸有五颗果实被她的棍子成功敲了下来，‘咚——’的几声掉到地上，她紧蹙的眉头才微微舒展开来，垂下手中的长枝，伸手去捡落地的鲜红果实。 有一颗果子掉的位置不太好，直接滚入由稀烂软泥组的水洼中，几条身体中间带点点黑线、土黄色泽的蚂蝗立刻蠕动着粗壮身躯，缠卷上去，发出怪异的水花声。 眼前的画面让女孩看到一后，心底毛骨悚然，直犯恶心，她看了几眼之后迅速转开双眼，转身去捡起另外几颗没有掉入水洼的果实。 刚准备朝来时的路往回走，一只粗糙的蜜色大掌忽然伸过来，将那颗掉入水洼的果子掏出，将上头附着的几条蚂蝗给轻轻松松地掰断拔下，用折来的草叶擦干净，递到女孩面前。 “嘶——”女孩抬头，看到比自己高两个头，正紧盯住自己，笑容灿烂，鼻梁高挺，眼眸深邃，拥有浅棕色泽肌肤的俊朗少年。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双目瞪得老大，小身板抖了抖，没有伸手去接那颗果实，面带恐惧地向后慢慢退去，倒退的过程中差点被凌乱的树根给绊倒。 少年打算伸手扶住女孩，她被吓得不轻，双眼通红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双臂伸开勉强稳住身体，边继续倒退，边颤着嗓子开口：“求求你，不要再跟着我了，你让我感到害怕……” 说罢急忙转身，朝着原路头也不回飞奔逃离，像是身后跟着什么吃人的恶鬼一般。 少年望着少女仓皇奔逃的背影，眯起暗绿色眼眸，兽眸猛地缩成一条黑线，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他的手掌微一用力，饱满的果实立刻就被捏得支离破碎，香甜汁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却无动于衷，将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少女一路奔跑，没有多久，就慢下了脚步，她紧了紧自己怀里的几个果子，穿过一小片低矮灌木，勉强朝两头趴卧在洞穴门口的灰狼笑笑，示意自己回来了。 一个夹带戾气的尖细女声忽然扬起：“许清清，你是牵着老牛回家种田去了吗？找点吃的需要那么长的时间？” 很快一个沙哑的男声像是唱白脸一样打起圆场：“馨儿别闹，清清出去找食物也不容易，森林里太危险了，她也很不容易，我们现在又受了伤，实在是惭愧……” 被点名的少女皱眉，动了动唇却没有开口，朝着洞口的一棵老槐树走去，将怀里饱满多汁的红果一个个在篝火旁摆放好，然后转身走开。 女声没有再开口，而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过了几秒，像是不甘心一样小声开口：“恒远你也对他们太好了，你说许清清他们既然知道那个洞里有巨蛛兽人存在，怎么不早点来救我们？非得要等到元……” 少女放下果子，看也没看发声的年轻男女一眼，她平缓了一下呼吸，将奔跑时散乱的发仔细理了两把，就迈步向洞口走去。 她对在洞口中央一左一右站好，似守门神般、个头有文明社会里狮子大小的两头狼鞠了一躬，面色凝重，语气真诚地说：“狼先生请你们行行好，让我进去看阿猫吧，他今天的情况怎么样了？” 两头毛色相近的灰白巨狼对看一眼，发现跟在少女身后现身的另一头浑身棕黄色的巨狼，他眼神烁烁地紧盯住少女的背影，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渴望却阴暗的目光。 又失败了吗？都说了人形雌性珍贵，而且难追，这种长相漂亮的就更是稀世珍宝了，会看上他这愣头青才有鬼！ 他们果断朝他翻了个不屑的白眼，起身朝两边走去，后肢着地轻坐，粗糙长尾摇摆个不停，给许清清让开一条道来。 获得许可的少女没有迟疑，立刻往洞穴里走去，她没有走几步，就来到了某头兽的身旁。 缺乏光线而显得昏暗的干燥洞穴内，一头壮硕如小山、遍体漆黑无杂色的巨兽横亘在洞穴中央，沉沉昏睡着。 他巨大的身体像是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浑身上下都是伤痕，一股浓浓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弥散在空气里，如果不是他高高隆起的背脊不断上下起伏，很可能会被人误认为是一具死了很久的尸体。 许清清走到巨兽身旁，绕了半圈，仔细观察了下他的伤口，见都已结痂，没有发生化脓、生疮或是生蛆的现象，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找到他的头部后，轻轻蹲下身，抿唇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摸上他滚烫发烧的黑色皮毛，微微哽咽着开口：“阿猫，你快醒来吧，不要再这样一蹶不振下去了，元琅她绝对不会愿意看到你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的，你在她眼里，不永远都是威风凛凛，意气风发的大猫吗？” 她咽下喉头翻涌的涩意，难受的紧，脑袋里乱哄哄的，不断回旋着那天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 黑亮高大、听不懂人类语言的强壮巨兽，在元琅神秘失踪后，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蜂，不吃不喝地绕着山崖走了很多圈，甚至跳到悬崖之下，通宵不睡地细细找寻，几乎要把整座山都给翻转过来。 后来他意识到元琅很有可能是中了巨蛛所设下的特殊陷阱，才生生不见人影的，便用一种特殊的嚎叫将自己的同伴呼唤了过来，也就是洞外的那几头巨狼。 她开始并不清楚为什么不同种族的食肉动物可以混到一块儿，能够流利地用他们自己的古怪语言交流讨论，叽叽咕咕聚在一起半天，好像是定下了什么方针一般，就开始正式行动了。 后来把许清清给吓惨，甚至是诧异得生生晕过去半小时的超级怪事发生了，包括阿猫在内的四头野兽，他们竟然，能够从野兽变成人类！ 虽然来到这片大陆之后，碰到过许多怪异的动植物，见识了不少奇特的地貌，神奇的天气环境…… 然而这种只存在于天方夜谭中的荒谬之事，居然被她给碰上了，这对她的世界观冲击，不可谓说不大。 估计元琅早就知道阿猫可以变成人，才会和他相处的那么融洽，毫无芥蒂存在，像是一对小情侣。 这种情况下，她就算不能接受，也必须得接受这个无比诡异的现实，并且强迫自己和这几头兽人一起行动，其中就包括那一头一看到她，就两眼发亮，哼哼唧唧围着她嗅个不停、长相恐怖的棕黄色公狼。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巨蛛族群的入口，用一种用材怪异，却切实有效的自制炸药把洞口给生生轰开，巨兽就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他们在幽深曲折的洞穴里转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被巨蛛囚禁的人类女子，只是许清清没有想到，那个女人不是元琅，而是失踪已久的元馨。 那些巨蛛非常可怕，他们也能够化兽成人，而且不仅会把人类女性给关起来用作肉便器来反复肏弄奸淫，还会把人类男性用来当作猎物，宰割分尸食用。 他们救下元馨和张恒远后，根据张恒远的描述，前往另一个山洞救人，却失望地发现第三个幸存者雷婶已经用尖锐碎石割破血管，追随自己的老公儿子去了。 而她冰冷赤裸的尸体，正被两头化为人形的巨蛛，津津有味大摇大摆地趴在上面啃食着…… 根据元馨和张恒远两个仅有的幸存者的描述，许清清得知，元琅在和他们一起逃跑的途中，被众多巨蛛一路追击，最终为了保护他们，果断选择和两只可怕的八脚怪同归于尽了。 由于她清楚这两个人同元琅的关系，因此一开始，就对他们说的话保持半信半疑的状态。 然而接下来他们还掏出了沾满元琅血迹的布料，和一把属于她的匕首，许清清才不得不相信，这两人说的，是真的。 听到两头雌兽和一头雄兽说到元琅二字，他们都一脸悲痛，还掏出带有小雌兽熟悉气味的物件来。 巨兽的步伐迅捷沉稳，三两下就跳到小雌兽留下的染血布料旁，他叼起沾满腥臭蜘蛛血液的匕首，那刀柄上，还夹杂着元琅的气息，眼神凝重，金眸闪烁水光，昂头发出悲鸣，久久回荡在狭长洞穴里。 后面的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失去了元琅的阿猫像是开了闸的兽形凶器，开始疯狂又血腥的杀戮。 他几乎马力全开，像一具只求快感不求生的行尸走肉，用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自残方法在击杀巨蛛，愣是将这一群在山体内部定居的巨蛛给杀了个七七八八。 这头失魂落魄的野兽到底解决了多少只蜘蛛，许清清不知道，但是最让她印象深刻，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恐怕就是眼前巨兽在那时发出的嘶哑怒吼了。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无比怪异的声音，像是被千万发利箭穿心而过，亦或是被困在磔刑地狱中被生生凌迟才能发出的鸣叫。 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除了人类之外的生物，也可以发出如此悲伤凄厉，让人忍不住红了眼眶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