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再次回到这片属于二人灵魂交融的河流，秦休没有时间感慨，走过海边松软的细沙，望眼而去，海的尽头是一片青山绿水。
相较于上次的光景，这里的变化就是叫秦休也很吃惊。
不过他没有太多犹豫便御剑跨过大海，须臾山水千里。
剑光自空中划出绚烂的流星，一直到天色渐晚，秦休仍旧没有在这方梦境找到半点和郁楠安有关的线索。
明明她最喜欢外面的世界，若是真放出去，定然几天几夜都看不够。
望着身下的土地，秦休似是心有所感，借着黄昏的余辉落到一座熟悉的城市。
梦中的秦城大抵是新年之前，风雪不会因为人来人往有半分懈怠，如盐粒拍打在他的眉头鬓角。
他沿着熟悉的老街走去，只在那棵有过无限念想的老树旁停留了两步，便毫不犹豫走过，一直来到当初和郁楠安分别的小路。
这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而雪中蹲着一位银发少女。
秦休脚下传来清脆的声响，嘎吱嘎吱声好像这世界唯一的清明。
听见来人，少女缓缓抬起头。
她银色的长发垂在地上，比雪更加耀眼，琥珀宝石般的美眸如清水流淌，望见面前的男人，先是怔了怔，而后莞尔一笑。
“秦休。”
这一声单纯而熟悉的呼喊穿过心房，秦休眼眶不禁染上氤氲，很没脾气的胡乱擦了下，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懦弱的一面。
二人相见，倒是郁楠安面色平静，眼见秦休不知道为什么湿润了眼睛，眉宇间显露几分担忧，踩着珠链摇晃的绣鞋向秦休奔来。
而后，少女张开怀抱用力抱向他。
这真是一个毫无保留的拥抱，秦休脚下踉跄着向后倒去，与她一同栽倒在雪地。
冰凉的触感自地面传来，冷风呼啸灌溉在二人单薄的衣衫上。
秦休紧紧抱着怀中的银发女子，尽量为她遮蔽开风雪。
他抱着她，仿佛要融入血脉一般，仿佛是为了告别当初那场没有拥抱的分离。
“秦休不好，是秦休不好……”秦休眼睫染上一片雪白，悲伤愧疚涌上心头，无限的酸楚与外人道不尽。
这片雪地本该是很冷的，但是蜷缩在秦休怀里，郁楠安一点也不觉得冷了，浑身上下好像流淌过温热的暖流。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向男人的目光却满是火热，好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郁楠安伸出手，将秦休眼眶、眉梢的雪白全部擦掉，柔声道：
“秦休不肯见我，是我惹秦休生气了吗？”
秦休紧咬住嘴唇，轻顺过郁楠安银白的长发。
“郁儿从来没有惹我生气，是我对不起郁儿。”
闻言，郁楠安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只“嗯”了声，至于究竟是“嗯”什么，谁也不知道。
郁楠安其实压根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能够在梦里见到秦休就已经是极好的了，她能在现实里等下去，在梦里等下去，那便会一直等下去。
虽然是梦，但郁楠安依旧无法随心所欲的挤出笑容。
她不想要秦休难过，于是拿过秦休的一只手，将他的拇指与食指塞进口中，用力上提，做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秦休望着少女，痴痴出神。
可是郁楠安有些急了，自己都这样笑了，秦休的情绪还是高涨不起来。
情人见面不应该是分外高兴的事情吗？
难道秦休不喜欢自己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了什么让秦休非常讨厌的事情？
情急之下，郁楠安贝齿一紧，没轻没重的咬在秦休两根手指上。
秦休吃痛，倒也没反抗，等到拿出两根被晶莹包裹的手指，上面已经留下细小的伤口。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让秦休不高兴了，郁楠安轻轻握住秦休的衣袖，急切想要问什么，可是话送到喉咙，又没有多少词汇表达。
想了半天，银发女子忽然问道：“秦休还喜欢我吗？”
她仍旧没有任何表情，琥珀般光彩的眸子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男人，那份渴求真是比呼之欲出的蜜糖还要粘人。
秦休轻轻捧住郁楠安粉雕玉琢的脸蛋，捏开面靥的银发，又擦掉脸上积雪，温柔道：“从始至终，在秦休心里最重要的就是郁儿。”
郁楠安面无表情的小脸浮现淡淡粉红。
二人在风雪中注视着彼此，一时无声。
风雪在耳畔沙沙作响，郁楠安伸出手为秦休擦拭眉头积雪，秦休又为她擦掉鬓角的雪水，二人就这样一直无言的擦着，目光从始至终舍不得自对方眼中离开半步。
也不知擦了多久，分明他们的头上都已经沾满了雪花。
忽然，秦休释然的笑了。
于是郁楠安也跟着笑了，虽然只有眼睛在笑，但笑得比秦休还要高兴。
她轻轻拉住秦休的手，小跑着向远处走去。
秦休不解道：“去哪儿？”
“不知道。”郁楠安摇了摇头，“就是想和秦休走走。”
这道银白的身影肆无忌惮穿梭在朦胧雪夜，也不知奔跑了多久，视线之外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颜色，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彼此。
郁楠安不知疲倦的奔跑着，好似雪夜舞动的精灵。
她在某一个瞬间忽然转身，温柔的看着秦休，“梦里的秦休，也很好！”
“我可不是梦。”秦休停下脚步，轻声道，“郁儿，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回家？”郁楠安神情犹豫，蓦的红了眼眶，“可是……离开梦里的话，就见不到秦休了，好不容易等到秦休……”
“见不到我？郁姐姐何出此言？”秦休很是摸不着头脑。
郁楠安的眼眶更红了，“秦休……不是死了吗？”
秦休瞪大了眼睛，他什么时候死的？
“我、我死了？不对，谁告诉你我死了？”
郁楠安坚定道：“秦休和我的联系断了……”
二人就是相隔再远，只要还活着，都可以感应到彼此，至于郁楠安为什么觉得秦休死了……当初秦休在赤血门自毁一部分灵魂提醒谢霜韵，用的便是和郁楠安相融的那部分灵魂，没想到闹出这么大的乌龙。
怪不得郁楠安不肯醒过来，原来如此。
秦休轻笑出声，拍了拍她的后背，顺势便搂住女子柔软的小腰。
“放心放心，你看为夫不是活得好好的么，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接郁儿回去，以后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了，好不好？”
“永远？”郁楠安的心急跳了两下，顶着粉嫩的小鼻尖收起泪花，用力点了点头。
她知道秦休不会骗自己，就是梦里也不会。
秦休牵起少女冰凉的柔荑，语气真挚中夹着几分歉意，“我曾经说过，要在秦城和郁儿成婚，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嗯。”郁楠安的心又紧张的跳了起来。
秦休的腰稍稍弯了些，“郁儿对不起，我已经成婚了，现在确定关系的妻子有两位……”
他不敢去看郁楠安的眼睛，低着头，做好了一切可能发生的准备。
可是过了半响，女子只是轻轻问了句，“那她们喜欢秦休吗？”
“她们陪我走过了一段很艰苦的时光。”
“那秦休喜欢她们吗？”
秦休舔舐着干燥的嘴唇，微微颔首。
郁楠安撅着嘴想了想，风雪吹过她丝绸般顺滑的银白长发，她的目光满是温柔。
“只要秦休喜欢，我就喜欢。”
秦休微张着嘴，一时有无数情绪涌上心头，他猛地发力，将郁楠安狠狠抱紧。
“我的意思是……咱们不在秦城成婚了，我们去魔教，我会给郁儿一个谁也比不上的婚礼！”
“秦休，好。”
郁楠安靠在秦休胸口，面色平静如常。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婚礼，只是这样在他的怀里就已经很满足了。
莫名的，少女想起曾经也有这样一场雪，她的思绪轻柔而飘渺，这样想道：世界上的每一片雪都会融化，只是自己太坏太贪心了，想让它们多停留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