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秦休将房门反锁，确认安全之后便进入《道极绘卷》内部。
这是他离开阴阳门后第一次回到那片草地，望着曾属于三人的回忆，不禁有些百感交集。
《道极绘卷》的时间比外界快上百倍，秦休搭建的小屋早已锈迹斑斑，长满爬山虎与杂草，只能依稀辨认出模样。
小屋的床铺似乎被人动过，一些物品也有移动的痕迹，这间屋子早该倒塌，却被人为装修了一番，竟然还能支撑住岁月的摧残。
秦休在屋内并未停留太久，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让这老朋友坍塌成废墟，于是向后花园走去。
来到后花园，沈青禾当初种植的灵花已经全部枯死，在花田中间插着一块突兀的石碑，风化半截，也不知道是谁的杰作。
秦休记得自己离开时还没有这些东西，直接刨开干裂的土壤，出乎意料的，里面埋着一个精致的长盒。
打开盒子的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只见盒子里面放着两张画卷，画中女子青色长发如瀑，娇躯雪白，神态柔情妩媚，正在遭受另一个男人的鞭挞折磨。
秦休面色一黑，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初把苏鹿鸣丢进过《道极绘卷》，这一切应该都是苏鹿鸣的杰作。
不过她为什么要在这里把二人的艳画埋进去？不怕自己找到吗？
秦休在青发女子痛苦而享受的清媚仙颜上掠过，咽了咽口水，赶忙藏进玉佩。
就连秦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收藏起来，分明南域和北域隔着十万八千里，二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才对。
“算了，就当作南域一行的纪念吧。”
秦休想起那青发女子，没来由得有些怀念。
摇了摇头，他走到沈青禾当初闭关的山洞，将魔剑太来插在地上，而后盘坐在剑旁，运转周天修行起沈过之的剑道功法。
秦休当然不是要修行，这只不过是沟通沈过之那老东西的手段。
当运转到第四个周天时，秦休缓缓睁开双眸。
果不其然，那仙气飘飘的中年人已经浮现在眼前，正意味深长的打量着自己。
自从在修罗殿中得知沈过之的为人后，秦休完全不想给自己这岳父好脸色，拍了拍魔剑太来的剑身，直奔主题。
“剑我找回来了，但没有谢雪怡，她根本没和魔剑太来在一起，不过我的小师妹倒是魔剑太来的剑灵。”
沈过之并没有特别意外，叹息道：“如此看来，她还在尝试血道，所以放弃了这柄剑。”
“那我问你，这什么破血道，是不是你和谢雪怡弄出来的？”
“嗯？”
沈过之没想到时隔许久不见，自己这女婿突然豪横了起来，话语中似乎隐隐还带着怒意。
他冷声道：“你此次前来，只是为了质问本座？”
“不全是。”秦休握住魔剑太来，淡然道，“既然你和谢雪怡修为高深到能够凭空造人，我想要问你求个东西。”
“我有一位朋友，她的精血被炼制成人偶，用来作为复活的工具，那具人偶有了自我意识，而我恰好爱上了她们两个人，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一次，秦休连泰山大人也不懒得叫，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手指不耐烦的敲击着剑身，满脸不悦之色。
沈过之对秦休这样的态度极为不满，自己都将女儿嫁给他了？这小子就这样回报岳父？
他鼻息冷哼，嗓音浑浊道：
“你大可以从人偶中提取一滴精血，再为炼制一具人体，不过这样做对人偶损害极大，恐怕取出精血后要不了多久人偶就会身死道消，所以我建议你将古剑阴夕炼制成人体，就像魔剑太来一样。”
说到此处，沈过之很是自得，好像达到了就连谢雪怡也无法企及的高度。
“行，那你教我。”
秦休直截了当道，懒得与这男人废话。
时过境迁，自己早不需要看沈过之的脸色，沈青禾更是有孕在身，颇有一种“老登，我鬼剑停你楼下”的错觉。
沈过之在空中若隐若现的魂魄似有波动，他也是有求于人，只得无奈叹息，点了点头，看向魔剑太来。
“这柄剑的剑灵苏醒了，却还没有获得肉身，我以它为你演示一番便是。”
说话间，沈过之已经取来魔剑太来，轻敲剑身，空灵之音响彻间，竟直接将谢依依的魂魄弹飞出去。
秦休眼疾手快抱住谢依依，没想到沈过之还有这一手本事。
不过这一下极为危险，他怀中的少女灵魂都在剧烈颤抖，似乎是从美梦中被突然惊醒，小手死死缠住秦休脖颈。
感受到后背传来温柔的拍击，谢依依逐渐冷静下来，满脸无措的看向秦休，转而小脸通红，羞赧不已，娇嗔道：“师兄这么快就恢复精力啦？昨夜很棒呢。”
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让秦休满头问号，看着谢依依睡眼朦胧的模样，立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在谢依依脑袋上敲了下。
“做你的春秋大梦！”
“呜！”小丫头捂着脑袋，满眼泪花，活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她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是在做梦，双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两手小手遮住眼睛，发出呜咽之声。
秦休继续拍打着谢依依的后背，小丫头假装哭了一会儿，小手张开，顺着指缝看向师兄。
“原来只是梦么……这、这不怪依依，是师兄！师兄是变态！”
“一觉睡醒就污蔑我，就该让你在剑里面封一辈子。”秦休白了她一眼。
小丫头鼓起嘴巴，急声道：“分明就是嘛，我在剑里面都看得清清楚楚……师兄和灵师姐……还有那个魔教教主……不知廉耻！”
“你怎么……嘶……”
经谢依依这么一说，秦休才明白，自己总是把魔剑太来带在身边，岂不是什么都被这小丫头看见了。
他老脸一红，也难怪谢依依会做那种梦，都是自己没有避着孩子导致的。
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后，秦休厚着脸皮赶忙转移开话题。
“咳咳！别抱这么紧，注意点，还有外人在呢。”
谢依依这才发现沈过之的存在，看向那具比自己颜色还淡，似乎随时会溃散的魂魄，秀眉蹙起，似乎很讨厌有外人打扰她和师兄亲热。
沈过之冲她微微一笑。
“谢……依依？是个好名字，当初我和谢雪怡的孩子也叫依依，不愧是用那孩子炼制而成的剑灵，就连相貌都是别无二致啊……”
一声真言惊起心中万千波澜。
秦休傻傻看向沈过之，又看向怀中的谢依依，却见谢依依一脸平静，只是“哦”了声。
他将谢依依放下的同时，在沈过之身旁已经凝聚出一具娇小人形，粉衣如绽开的桃花，显露出谢依依稚嫩的模样。
沈过之悠悠叹息道：“可惜人死如灯灭，我是如此，我与她的女儿亦是如此，可就算你与那孩子相貌别无二致，可终归不是同一人。”
“女儿？你踏马和谢雪怡还有女儿？”
秦休甚至爆了粗口，看向身旁的谢依依。
对啊，他知道古剑阴夕和魔剑太来最初都没有剑灵，却没有去想魔剑太来的剑灵是从哪儿来的。
怪不得那么像，搞了半天，这小丫头其实是沈青禾同父异母的妹妹吗！
有那么一瞬间，秦休觉得这个家的关系乱套了。
他曾经以为谢依依就是谢雪怡，那时是被金护法所误导，金护法因为闭关导致脑子出了问题，就连灵月台都能认错，所以他的话可行度不高。
但沈过之没必要骗自己，这么说，他和谢雪怡确实有个女儿。
秦休脑袋乍现灵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青禾的母亲曾抛下父女二人离家出走，这件事的背后，难道与谢依依有关？不，应该说是那个还没有变成剑灵的谢依依的前身。
“沈过之，你挺会藏着掖着的啊。”
秦休一字一顿说道，将谢依依拉到身后，与这狗屁剑道巅峰保持距离。
沈过之无奈的看了眼谢依依，笑容苦涩。
“风流往事罢了，她果然没有放下，否则也不会为魔剑太来创造剑灵。”
秦休冷色道：“我大概知道你和谢雪怡的那些破事，这些我不会告诉沈青禾，但是你总是对我说话半漏不漏的，还要我去找谢雪怡，这样不太好吧？”
他自然不是对沈过之和谢雪怡的往事感兴趣，那些都与自己无关，但事关谢依依的过去，秦休还是想要问个明白。
自己与谢依依心意相通，可是身为剑灵的谢依依也并不清楚自己诞生的全貌，就算小丫头不在乎，可知道也比不知道强。
沈过之也明白秦休的意思，悠悠长叹道：“说与你听自然无妨。”
“千年之前，我为了追寻剑道前往东海，第一次遇见谢雪怡，她乃是东海荒蛇一族，我见她一面，一见便是误终生。”
“不过那时我已与青玄宗大小姐定下婚事，后来谢雪怡助我取得三柄陨石玄铁铸造的神剑，又与我携手诛杀东海妖皇，将其打落黑海，我回到南域后开创剑衣门，本以为与她再无瓜葛，没想到她为了寻我，竟来到北域，更是融会贯通南域魔宗风气，开创魔教，在北域立根。”
“我在剑衣门清修五百载，直到妻子诞下女儿才出关，出关便听闻被我打落黑海的东海妖皇从鲤鱼化为蛟龙，我与谢雪怡联手将其再次斩杀于南域，也算再次有了联系……”
听到此处，秦休想起那只修罗殿地下的巨大海妖尸体。
妖族这种东西，早在万年前就差不多绝迹了，就连曾经最昌盛的东海妖族也近乎灭绝，只是没想到，魔教最初的开创者，竟然是条蛇。
他不禁打断道：“这和谢依依有什么关系？”
沈过之目光深邃，好像望着一个久远的过去。
“那一次过后，我与谢雪怡走得越来越近，直到她告诉我，她为我诞下了一个女儿，得知此事后，我想要干脆与她共寻大道也好，可是我的妻子身为青玄宗宗主自然不能忍受这等屈辱，便设下险计，残害了我和谢雪怡的孩子，而她自己也死于谢雪怡之手。”
“自那日起，谢雪怡便彻底性情大变，她发疯一般钻研血道，在南域建立起修罗殿，通过各种血道手段尝试起死回生之术。”
这是什么狗血伦理关系。
秦休听得不禁有些唏嘘，忽然想起来，南域赤血门拥有夺舍之法和重塑肉身之法，原来这些最开始都是为了给谢雪怡复活她的孩子做准备。
秦休不自觉担心的看向谢依依，本以为她会因为父母往事而动容，却发现这小丫头始终盯着自己，对过去毫不感冒，这才自知自己的担心太过多余。
如果谢依依哭得死去活来的，那就不是谢依依了。
“后来我修炼太上无情的剑道，与谢雪怡的矛盾终于在五百年前彻底爆发，与她的那场死战中，我领悟到九阶的真谛，但身受重伤，逃向魔教与剑衣门连接的山洞之中，在山洞中突破九阶……”
再后来，也就是沈过之自杀而死的真相。
“也就是说，谢雪怡最后也没有复活她的女儿？”
“算是吧。”沈过之看向谢依依，“但是在她身上，我能感受到那股亲切之感，想来是谢雪怡并未完全失败，虽然只是一个剑灵，但这也是谢雪怡留下的最后的念想吧。”
谢依依紧紧抓住秦休的手，开口问道，“我是用你的女儿炼成的剑灵？”
“正是。”沈过之眉目间似乎又苍老了许多，他虚弱的来到谢依依身前，探出手，谢依依却向秦休后面躲去。
一代剑仙伸出去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秦休终于明白过来，沈过之先前曾说的“谢雪怡和魔剑太来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总算弄清楚了谢依依的真实身份，他看向空中，沈过之自述的时候，那具全新的身体也已经塑造完成，裹着如水的白色薄膜，精致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被牵引着来到三人身旁。
谢依依看着这与自己别无二样的身体，秀眉蹙起，瞪着大眼睛，鼓着粉嫩嫩的小脸蛋。
“不喜欢？”沈过之疑惑道。
谢依依点了点头，指向这具身体。
“这一点也不像我嘛，明明……个头应该高一点点，然后前面和后面应该大一点点——诶哟！”
吃了个核桃，谢依依抱着小脑袋，埋怨的看向秦师兄。
秦休狠狠揉着她的头顶，笑道：“我倒是觉得，我们家依依师妹原本的身材就非常完美。”
闻言，小丫头顿时喜笑颜开，羞赧道：“真的嘛！那、那师兄看见依依……有没有感觉呀？”
当然有感觉，硬了，秦休的拳头硬了。
眼见师兄真要发火，谢依依嘿嘿笑了两声，再不敢多说什么，向那具全新的躯体飞去，毫不犹豫融入其中。
魂魄穿过薄膜的同时，两个相貌无二的俏丽少女相融合，那柄代表着谢依依本体的魔剑太来也随即化作齑粉。
少女飞身落下，撩起粉白色的长裙，两朵飞仙髻呼哧呼哧闪着金色发饰，清脆作响。
她在秦休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小脚丫踩着月色绣鞋打转儿，就好像要为自己心爱的男子展示最完美的宝物。
转着转着，小丫头忽然左脚绊右脚，“诶呀”一声，摔倒在秦师兄怀中。
秦休本来看得挺痴神，结果将谢依依抱了个踉跄，没好气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又立即意识到谢依依的前任野爹还在这儿，赶忙收住手，抱住少女柔软如丝绸的腰肢。
谢依依被打得浑身触电酥麻，玉藕小臂紧紧缠住秦师兄脖子，两只小脚丫完全离地，随风摇摆，好像一只挂在担架上的布偶。
然而挂上去之后，小丫头接连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身子。
意识到谢依依浑身无力，秦休顿时没心思胡闹，心头一揪，担心起来：“怎么了？还不适应新身体吗？”
谢依依点了点头，眼泪汪汪委屈道：“师兄，依依的身体……好像不听使唤了……”
秦休急忙看向沈过之，却见这老东西双眼紧闭，又在怀念起往事，毫不在意谢依依身体的异常。
眼见如此，秦休更加焦急，早知道谢依依得到身体后会这样，那还不如一直做剑灵的好。
“依依别怕，这种小问题一定能治好的，我带你去找谢霜韵，实在不行就找谢雪怡。”
谢依依眼眶湿润，我见犹怜的哽咽道：“师兄……如果依依以后残废了，师兄会养依依一辈子嘛？”
“说的什么蠢话。”秦休紧紧抱住少女，“师兄当初把你捡回来就决定养你一辈子了。”
“当真？”
“当然当真——！！”
秦休话音未落，怀中瘫软的少女双臂猛然发力，整个人胸脯上贴，软糯的樱唇与牙齿迎合着撞上他的唇齿——
“？！”
秦休还未从被这混账丫头强吻的错愕中反应过来，只觉牙齿生疼，嘴皮子都被这雌豹一般的奇袭撞破。
眼见计划得逞，谢依依嘴唇也撞得流了血，笑呵呵松开手，在秦休周围绕了一圈，而后抱紧面色铁青的秦师兄，小声甜甜笑道：
“那师兄说好啦！要养依依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