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溶洞摇曳着忽明忽暗的篝火。
冬雪过后，距离春天却还遥遥无期。
秦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本该死在童年的雪夜，年幼留下的恐惧似乎真映射到骨子里，冰冷刺骨。
他醒来时，身旁落着篝火，女子坐的很远。
沈青禾沦为凡人，衣身单薄，披着秦休的青袍。
她先前被放在《道极绘卷》中，与秦休一同被送到南域，又似乎因为缝隙问题，他们和谢依依分开，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身在何处。
好消息是，那片存储物品的草原还能随意进出。
但是因为护法令牌被谢依依几拳砸坏，秦休无论如何也催动不了，连接不到那片山洞。
如果可以回到山洞，他二人也不必在这荒郊野岭露宿，起码可以直接回去剑衣门。
检查无果，秦休收起绘卷时，发现沈青禾一直习惯抱在怀中的古剑阴夕，此时被随意丢弃在存储的草地中，失去灵性，如死了一样。
“拿着剑，起码还能防身。”
透过夹杂潮湿空气的氤氲火光，秦休望着蜷缩在角落的沈青禾。
这位曾经的剑衣仙子，如今长发凌乱，面如焦土，憔悴的叫人怜惜。
见沈青禾不愿回应自己，秦休向火光靠近些，换个了话题。
“你先前说，是你将我从秦城抱回去的？”
沈青禾微微颔首，垂眉盯着双手，没有去看秦休。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
“那年秦城大雪，我将你送去魔教，让你成为魔教教主的炉鼎。”
秦休听到这番话，瞳孔微缩，想要在沈青禾脸上找到什么线索，却因为火光后的阴影，什么也看不清。
“你是青护法？”
“你不知道青护法是谁吧，不论正道还是魔道之人，都不清楚她的身份。”沈青禾抬起头，深蓝眸子无悲无喜。
这副眼睛好像就是在告诉秦休，她所说的青护法就是自己。
可这实在太过荒谬，太过割裂，秦休联系不到一起去。
“那年你八岁，将你送去魔教后，我与教主矛盾，回去剑衣门，嗯……这也就是为什么《道极绘卷》会连通主峰半山腰。直到你来剑衣门做卧底，我第一眼就认出了你，秦休这个名字，真好听，是教主取的吧。”
沈青禾串联起先前自秦休那里得知的信息，竟意外发现，自己的谎言还算完整。
“……”
柴火在火焰下噼里啪啦得炸开。
秦休没有说话，沈青禾又将头低下去，生怕自己生涩的谎言被揭穿。
可下一刻，眼前忽然被阴影笼罩，随之而来是一双男人的手臂，将她紧紧抱住。
这是好像生怕再将她弄丢的拥抱。
锁链坚硬冰凉的触感摩擦在二人之间，秦休鼻息急促，眼含热泪。
“是你吗？”
“嗯……”沈青禾不敢去看秦休那双深情的眼睛。
秦休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尽量收敛起欢喜，让自己显得像个大人一样，他激动得手足无措，一遍又一遍打量沈青禾的容颜，想要从记忆中找出些什么，但是找了许久，就是没能找到。
不过他毫不在意这些，用手扯住狗链，想要将其扯下，却惹得沈青禾面靥微红，轻哼连连。
“这条锁链戴上之后，好像只有突破七阶修为才能强行脱下，我只能控制它，没办法为姐姐您解开。”
二人相认，秦休已经下意识对沈青禾改了称呼，沈青禾轻抿颔首，没有多说。
起码现在，秦休以为她真是那位青护法，她暂时是安全的。
秦休捏开沈青禾面靥的乱发，柔声道：
“姐姐虽然道心破碎，但毕竟曾经是七阶修士，恢复修为并不困难，我当时在山洞中记下很多您父亲的剑道功法……”
“我不会再用剑了。”
沈青禾打断他的话，将身子缩得更紧。
二人无语，秦休含笑，将身子贴到沈青禾身旁。
于是他们肩靠肩，依偎在篝火前。
听着洞外雨水滴落，听着干柴烧得清脆炸响，秦休诉说自己被带回魔教后的故事，好像打开了话匣子，想要全部分享给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
他说到被青袍女子带回魔教后，认识一位浑身是伤的小姐姐，为小姐姐擦药，喊小姐姐叫娘亲，被告知那人便是魔教教主。
说到魔教的八位师傅对自己苛刻严厉，只教凡人功夫，不准他修行，每天累了，他都会跑到教主寝宫，钻进那位小姐姐娘亲的被窝，抱住她又香又软的身体，才能安心入眠。
他又说到自己多次打探青袍女子下落，始终一无所知，最后将教主惹恼了，叫他去正道剑衣门。
“现在想来，怪不得谢霜韵要让我去剑衣门。”秦休眸子含着柔情，别过头，一只手很不老实握住沈青禾的手。
沈青禾心间颤动，没有反抗。
秦休继续诉说着对青袍女子的深情，像是说给沈青禾听，又好像只说给自己听。
“那……郁楠安怎么办？”沈青禾突然问。
秦休将她的手握的更紧些，嬉笑道：“正道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魔教败类……”
沈青禾扭过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谎言何时会被揭穿，听着秦休对那位青袍女子的深情，良心传来一阵刺痛。
“我们如今被送来南域，此处魔道宗门耸立，虽然不及魔教庞大，但也绝非善类，耽误之急是先回去，你有什么办法吗？”
沈青禾转移话题，生怕秦休继续说下去，会戳破这场故人相认的骗局。
秦休思索道：
“如今护法令牌损坏，我不能进入《道极绘卷》连通的山洞，那里连接着剑衣门半山腰，如果可以修好令牌，我们可以直接通过山洞回去。”
沈青禾身为宗主时并不知道主峰半山腰有那样的秘密，若不是听秦休所言，以及从谢霜韵那里得到的消息，恐怕会被完全蒙在鼓里。
她心思浮沉，就听秦休继续规划：
“金护法说，护法令牌是南域赤血门用他的精血打造。”他指着眉心那点鲜红，“精血我们有，令牌也有，只要能去赤血门修好就行，一路上，还可以找找谢依依的下落。”
“听你所说，你的这位小师妹是谢雪怡？”沈青禾银牙紧咬，“是要找到她，有些事，我必须问清楚。”
沈青禾如今没有修为，听到秦休的计划，心底不由得有了主心骨。
“话说姐姐现在是凡人，饿了吗？我去给您找些吃的。”
“不饿。”听秦休这么一说，沈青禾数百年未曾有过的饥饿感涌来，但她依旧倔强。
秦休自然知道这位曾经的便宜师尊是什么性子，只是以前他总觉得沈青禾距离所有人都很远，而现在近了很多。
他缓缓站起身，将青袍向上拉，为沈青禾盖好肩头，向洞外走去。
雨渐渐停了，秦休脸上闪过一丝冰冷，嘴角勾起，回眸望向这所谓的“青袍女子”，玩味笑道：
“饿了就说饿了嘛，其实姐姐你呀，不太会撒谎。”
“嗯……”沈青禾握住狗链，火光照在深蓝的眸中，依旧灰暗无神。
“秦休……”
“怎么啦，姐姐？”
“你修行过阴阳道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