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半月时间对于船上众人来说不算漫长。 海船已经驶离东海最初的范围——那片深蓝的海水——不知自何时起，广袤的大海变成粘液似的绿色，这使得船只的速度慢下很多，最终以每日不到先前十分之一的速度离开绿海后，终于重新回到一片淡蓝色的海洋。 那海洋之中，闪烁着无数如同星辰般的光点，密密麻麻如铺开在沙滩上的贝壳，它们仿佛亿万年前就存在于此，仿佛是见证着时间的眼睛。 自进入星海以来，秦休等人便很少离开船舱，七人分居各室，六女互相牵制，因此没让秦休尝到大被同眠的齐人之福。 唯一有幸之处在于，林紫檀和林紫衣战线极为统一，在持续数日的心理斗争与妹妹的游说之下，林紫衣还是乖乖换好衣服，与林紫檀一同爬上秦休的大床，让秦休难得享受一次姐妹共侍一夫的乐趣。 这日清晨，秦休只穿着一条裤子走出船房，林紫衣姐妹在他房间睡得香甜，想来昨夜是一场恶战。 秦休走上甲板，九千仙眺望着那不论黑夜还是白天都在闪烁着星光的海面。 这片海就如童话一般璀璨浪漫，令人着迷，起码对于郁楠安、谢依依她们是如此，只是不知为何，苏鹿鸣反倒在进入星海后染上了星空恐惧症与深海恐惧症，很少在外面走动。 这些水中的星星与天上的星星仿佛无数双闪烁的大眼，苏鹿鸣自幼便惧怕他人的目光，性格外刚内懦，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秦休走到栏杆旁，海水冲刷着船头，在水波的倒影下，海底的星光变得扭曲混乱，好似一条条被拉长的光蛇。 九千仙吹着潮湿的海风，笑容甜美道：“知道吗？传说在很久以前，这里是一块大陆。” “真的？”秦休看着无垠大海，又看向海底，那里珊瑚丛立，群鱼翻腾，不时伴随着巨大的鲸鱼在天边跃起拍落。 九千仙的声音温婉如久远的歌声：“我也是小时候听族中长辈所说，相传在很久以前，东海的版块比北域和南域加起来还要巨大，灵气充裕，大道昌荣。” “可能是几百万年或者几亿年前，那个时代的八阶修士如雨后春笋，九阶修士同样不计其数，人族和妖族的强者远比现在要多很多，失传的功法、灭绝的妖族，也有很多。” “既然如此昌盛，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秦休看着荡漾起碧波的海水，旭日自前方升起，将他们的影子在甲板上拉的很长。 他猜测，会不会是东海的陆地沉入了海底？ 又或者天上的水浇灌下来，把陆地淹没了，毕竟这海水中的光芒就像星星一样，况且人们总是银河银河的叫着，谁知道天上有没有河？ 秦休很快否定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曾在谢依依的记忆中看到过，星星是冰和土的杂质，落到地上后就不会发光了。 九千仙语气悠长道：“因为八阶和九阶修士太多了，八阶巅峰被称之为上观境，九阶则是妄语境，它们的共同之处在于能够窃取天地气运。” 秦休想起谢霜韵曾向自己解释的，如果将世界比作房子，那上观境本质上是一个小偷，可以随意动用房间中的物品。 九千仙指着汪洋海水说道：“这里的陆地，都被那些东海修士搬空了，他们将陆地炼化成修为，彼此争抢厮杀，也就酿成了后来东海大陆消失、灵气亏空，导致东海修士灭亡，也算是咎由自取。” “东海没有灵力不是因为万里海禁？”秦休问道。 “有一半是，万里海禁除了用于斩杀妖族，更重要是防止东海再有修士修行，换句话说，东海的灵气被锁死了。” 而东海在过去所发生的一切，也随着时间渐渐影响到北域，使得北域修士平均修为不如南域。 秦休微微颔首，这与他的猜测虽有些出入，但相差不大。 “那些海底的星星是什么？”秦休问道。 九千仙取来一支望远镜递给他，通过望远镜可以看见，海底散发着微光的“星星”，其实是一盏盏用灵石制作的长明灯。 而长明灯的背后，残破的古文明遗迹在海草的绿绒中亘古不变，断壁之上雕刻着古老的图案与文字，现代人早已无法理解。 “那是东海最后的文明，百万年前的黑吞渊鲤族，传说它们以龙为食，是龙的克星，在龙族灭亡后，它们也就是世上最后的妖族。” 九千仙说道，秦休想起了身为鲤鱼的六千恶里烨，想起海不归宗，最后看向身旁的这位东海遗民。 九千仙的鳞片是银白色，或许是黑吞族衍化的分支，不过也早没有了关系。 “既然黑吞族那么厉害，为什么会灭绝？”他问道。 “你应该知道的，最后一只黑吞渊鲤族人，是被沈过之所斩杀，也就是修罗殿地下那只巨大的妖尸，同样，他也是锻造出魔剑太来的人。” 九千仙这番话好似醍醐灌顶，将秦休过往的记忆全部串联在一起，登时明了。 只是这其中有更多不为人知之处，他已无心考量，望着大海尽头出现的一座岛屿，心神摇曳。 “我们到了。”九千仙指向那座在视野中愈发庞大的，郁郁葱葱的孤岛。 它或许并不孤独，因为那炽热的骄阳，正自岛屿后面悄然升起。 在看到那座岛屿的刹那，秦休的脑海跳脱出一副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是他第一次和郁楠安心灵相融的时候，他看见过天上的那道银色巨柱，而巨柱下方，正是这座岛！ 不过那时，这座岛还巨大的无边无际，不像现在只有一小块，估摸起来，只有两个城邦那么大。 此刻已是清晨，谢依依和郁楠安听闻抵达东海唯一的岛屿，似有感应，几乎同时是走出房间。 郁楠安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心绪跳动，总觉得那里似乎缺了什么。 缺了自己。 她本该身为剑道巨柱屹立在东海之上。 可是那道巨柱碎了，在记忆中，是被一位妖族魔修斩碎的。 那妖族魔修锻造出魔剑太来，斩碎巨柱，后来魔剑沦落到谢雪怡之手，又被注入剑道碎片，兜兜转转，如同命运一般，妙不可言。 郁楠安收敛心绪，主动牵起秦休的手，身后又传来其余几位女子的声音。 “姐姐，是陆地！我们到陆地啦！” 林紫檀裹着小衣冲到甲板上，一双沾着香汗的笔直大腿在晴空下晶莹似雪，林紫衣急匆匆穿好衣物也走出门，为这冒失的小丫头披上长袍。 众人站在船头，望着愈来愈近的小岛，望着阔别半月的绿意，心情不由得大好。 九千仙咯咯笑着，正要挥手下令：“靠岸——慢着！” 她的表情一滞，杏眸微眯，倒映着太阳的赤红。 临近岛屿，森林中的一块块建筑残骸若隐若现，那最为高耸的残骸呈现梯形，仿佛一座用墨绿色石块堆砌的金字塔。 太阳自金字塔后方冉冉升起。 金字塔顶端，一袭黑衣如墨的中年男人平静的看着他们，背对着太阳的炽热，更显漆黑。 他看着他们，那双俯视的眼神，令剑衣门的三人同时不寒而栗。 谢依依向秦休怀中贴近些，郁楠安攥住秦休的手掌，三人与那男子相隔百里，又似近在咫尺的对视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一双如同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们都曾见过。 在修罗殿的地下、在百万年前的东海上空、在锻造魔剑时迸射的火光中，都是他！ “断剑侯鲤渊……”秦休冰冷的喊出他的名字。 男人对秦休微微颔首，同样开口了，声音沙哑，很轻，却能够传到众人的耳中。 “魔剑太来的持剑人？剑道碎片的主人？随便吧，人族的朋友，谢雪怡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