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天上无星无月，灰蒙蒙笼罩着天幕，明天应当不是什么好天气吧。
果然，第二日一大早的，天上便飘着淅沥的雨，爬着淡绿青苔的石板地上，都湿漉漉的，从窗外望远处眺望，更能够看到水洗一般的烟绿，景致极好。
顾姣早就吃过了早饭，在客栈的后院里练了一套剑法，戚微雨没有事情做，就约着顾姣一同去街上逛逛。
顾姣还没有消气，根本就不搭理戚微雨，转身就离开了。
戚微雨无辜地摸了下鼻子，决定去市集上买些小玩意儿回来哄一哄她家娇娇，想到这里，她便出门了。
正巧，她出门的时候天上的雨已经小了，过了片刻就没下了。
许是因为今日下了雨，市集上的人并不多，她去首饰铺子看了一圈，正好上了一款新的簪子。
金簪上镶嵌着一颗上好的白玉珠子，落落大方清淡雅致，却也不失贵气。
只是一眼，戚微雨便觉得这簪子和顾姣是极其般配的。
她直接就付了钱，虽然贵了些，可她现在可是七宝客栈的老板，家里藏着无数的宝贝呢，钱倒不是很重要的了。
出了铺子，戚微雨恍然一笑，若是换了从前，她看上什么东西抢过来就是了，要是旁人不允，杀了便是。
可当真是个土匪流氓的做法。
要今日她再如此做，顾姣怕要生气的。
穿过街市，遇到个小孩正在树下哭，那小孩长得粉雕玉琢的，很是可爱，只是四周没多少人，也没人多搭理这小孩，他哭得更加厉害了。
戚微雨走过去，微微弯腰，朝着小孩儿笑了笑：“小孩儿，你哭什么？姐姐帮你啊。”
小孩儿红彤彤的眼睛看了眼戚微雨，尚且年幼的孩童已经有了美丑的概念，见到戚微雨长得娇艳可人，笑容明艳，他放下戒心指了指自己的面前的大树：“我、我的小球掉到上面了呜呜呜。”
戚微雨抬头一看，果真是见到一只绣球卡在树杈上，不过……
她眼角一抽：“你这小孩力气还挺大的，给扔这么高。”
嘴上这般说着，戚微雨却是伸手揉了把小孩毛茸茸的脑袋，咧开嘴笑起来：“等着，姐姐这就给你拿下来。”
她一跃而起，鲜红的衣角好像是一簇飞花，风一吹便扬了起来，成了这整条街上最艳丽的色彩。
而在街转角处，偷偷跟着的顾姣紧握着手中剑，指尖都握得泛白了，她只觉得，方才那一幕好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之中回放，根本就停不下来。
待到戚微雨取了绣球，又从树上下来，天地之间的颜色仿佛都聚在了她的身上，顾姣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强烈的震动，像是鼓锤一般。
她不敢再去看戚微雨，转身匆忙回客栈去了。
顾姣本是担心昨日惹恼了青崇的人，戚微雨一个人出门在外闲逛，她难免担忧。可现在想想，到底是想多了，谁打得过戚微雨啊。
回到客栈，天上竟然又开始飘起了零星小雨来，顾姣抬头看天，雨中好像还含着凉意，她要不要给戚微雨送一把伞去？
不不不，还是算了吧。
而在街上的戚微雨，把绣球还给小孩儿后，便让小孩去别处玩耍了，她看向天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又开始下雨了。
她想了想，还是买些点心回客栈吧。
正打算走，忽然听到墙头传来声响。
接着便是穿着青崇弟子衣服的男人从墙头上狼狈摔下，看到人后，那男人绝望地伸出手来：“救、救命！”
刚说完，一道身影从墙上一跃而下，那女子梳着双螺髻，乌黑的发中别着两朵绢花，她笑容热情洋溢，跳下来直接就坐在了男人的身上，威胁般眯起眼睛来：“还逃不逃了？让你做我云霞庄的弟子，还让你受苦了么？”
蒙蒙细雨之中，好似是隔着一层薄雾。
少女的声音与男人痛苦的呻。吟，纷纷都落在雾中。
少女有了察觉，抬头一看，就看到不远处一个红衣少女目光灼灼，看着她没动。少女呲牙，露出威胁的神情来，那红衣女子竟然还走了过来。
可真是凑巧，本打算过些天去断崖山上寻小魔头的，却不想这时候也能碰到。
戚微雨一步一步走过去，看到小魔头腰间的一只玉牌时，抿唇笑起来，她软声说道：“旁人不愿意做你门下弟子，何必强求呢？”
薛檀直勾勾打量着戚微雨，竟然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松开了脚底下的青崇弟子，乌黑的眸子里掠过趣味，这个女子看起来厉害多了，要是能抓回山上入门……她云霞庄光复岂不是片刻的事情？
青崇弟子松了口气，也不管两个人了，拔腿就跑。
戚微雨摸着自己放在身上的簪子，笑意达到了眼底：“何必呢，云霞庄，早就不在了啊。”
薛檀脸色一变，她向来最忌讳别人说起这件事情来，这么一听，怒火中烧，缠绕在身上的鞭子直接就挥了出去，鞭子划破空气，连雨水都停滞了一瞬。
戚微雨纵身一跃，躲过薛檀一鞭。
戚微雨落在薛檀身后，好整以暇开口：“力道不错。”
薛檀又是一招神龙摆尾，鞭子在空中挥出一个弧度来，淅沥小雨之中，只听得见鞭子挥霍的声音，再加上这边偏僻，很少有人过来。
就算是来了，听到这里有人打架，根本就不敢来，只盼着越躲越远才好。
约莫过了半刻钟，薛檀眼睛一红，丢下鞭子就不说话了。
她大口喘着气，好像是力气用光了一样。
戚微雨操手，一副欠揍的样子问：“来打我呀，怎么不打了？都说青崇地界出了个小魔头，还以为多厉害呢……也就这样吧。”她眯了眯眼睛，“就你这样，还想光复云霞庄？省省吧。”
薛檀红着眼睛没说话，她本就是个小孩子，这么看着，好像是快要被戚微雨给欺负哭了一般。
戚微雨眼眸一深，黑白分明的杏眼之中，映着薛檀的身影，她恍然笑起来：“好啦，赶紧回家吧，别在江湖上乱玩儿了，你还这么小……”
戚微雨没说了，她转过身，裙底似乎是被雨给溅湿了些，艳红的颜色都深刻了些许。
她转身要离开这条巷子，却忽然听到呼吸很重的薛檀开口说话，语气里染上了哭腔：“不，我就要！你们根本就不懂！我要建立云霞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云霞庄回来了！”
身后的少女声音都吼得嘶哑，戚微雨微微一怔，无奈一笑，眼角却多了酸涩。
她不只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抬头，竟然看到街口站着一个白裙女子，好像是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她静静不动，好像是一座极美的雕塑，戚微雨抿唇又笑了起来，没搭理身后的薛檀，朝着顾姣跑过去，眉眼弯弯：“娇娇，你是来接我的吗？”
顾姣点头，冰冷的眼神落在薛檀的身上，又收回目光来。
戚微雨跑过去，躲在她的伞下，紧紧贴在她的身上，努了努嘴：“别管她，一个小丫头而已。”
顾姣眼神涌动，最后也只是应了一声“好”。
薛檀看到那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在雨中慢慢远去，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好似是交缠在了一起，没人在的时候，小丫头终于一瘪嘴，哭了起来。
要她回家。
可是她哪里还有家啊。
两个人走得很慢很慢，戚微雨脸上还是染着笑意，可顾姣看得出来，她笑意里有多落寞。
许是和戚微雨处得久了，她平时一些语气习惯，她总能够明白一二。
就如昨晚她说谎时，也能一眼看出来。
顾姣眼睛直视前方，看到因为雨大了起来而急忙收摊的货郎，也看到不远处翻飞的旌旗。
她没有看戚微雨，而是直接说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那小魔头？”戚微雨笑意一敛，沉默了许久。
顾姣取伞来接她时，便站在那街口看了许久，她听到两个人之间的话，看到戚微雨背对薛檀时那苦涩的眼神，那是顾姣都未曾见到过的戚微雨。
片刻后，戚微雨“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去接伞外的雨：“是啊，那么小的孩子，何必卷入这江湖呢，添乱呢。”
顾姣：“那你呢？”
戚微雨回头看她：“什么？”
“你多少岁入的江湖？”顾姣冷冷地问。
戚微雨怔了下，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起来：“八岁？大概是吧，太久了，不记得了。”顾姣没说话了，而是加快了步伐回客栈。
八岁还那么小，连许多事情都还不能明白，却要进入这猜忌无度，鲜血淋漓的江湖。顾姣想，她八岁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呢？
想了许久，她只想起来，寒山每到冬日便是漫天大雪，把整片院子都落得雪白，师兄总是给她带许多新奇的武功，师父总是教她更为高深的剑法。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江湖。
即便现在二十岁了，她还是不懂。
顾姣心里好像是被什么给堵着了。
她一直忘不掉这一日，忘不掉那个帮小孩取绣球的红衣少女，也忘不掉她站在雨中苦涩的神情，更是忘不了，她的八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