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八章

宽敞的浴室内弥漫着浓浓的水雾，仔细嗅的话，还能嗅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清香。 大理石垒砌出来的温泉池子边缘，浑身赤裸的宫下北躺在一个带有喷泉功能的大理石椅子上，舒展着双臂，闭目养神。 在他身边两侧，两位挽着发髻，仅仅在胸前和腰间围着两条白色浴巾的年轻女子，正在用浴刷替他擦拭着胳膊。 “先生，”梁家训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青叶君和浅川君已经来了。” 宫下北睁开双眼，抬手拿掉盖在额头上的白色毛巾，有些慵懒的动了动身子，这才说道：“知道了，先请他们去茶室小坐，我马上就过去。” “嗨！”梁家训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浴室。 腰上微微用力，宫下北挺身从椅子上坐起来，淌着刚刚没过大腿根部的水走到池子边上。 服侍他沐浴的两个女人抢先一步爬出池子，拿了一条白色的宽大浴巾过来，在他上岸的第一时间，将浴巾围在他腰间，还在小腹的位置扎了个扣。 梁家训口中所说的两个人，分别是青叶信诚与浅川井，这是两名法务省的官员，前者是法务省“检察官适格审查委员会”会长，后者则是特任委员会会长。 检察官适格审查委员会就不用说了，这是个专门负责审查检察官是否合格，是否胜任某一职务的部门。 至于特任审查委员会，它的全名是“检察官·公证人特别任用委员会”，是负责检察官职务任命的部门。 不管是青叶信诚还是浅川井，在平时的为人处世、工作做派上，都是低调的几乎能够被所有人无视的那种官僚，当然，他们的职权也的确不怎么大。 就拿浅川井来说，尽管他是特任委员会的会长，名义上是专门负责检察官职务任命的，相当于检察系统内的组织部部长这么个角色，但在实际的人事任命中，真正的任命权是掌握在法务大臣以及次长手里的，特任委员会所掌握的权力，就是在人事任命决定之后，负责走程序的。 也正因为如此，当两人接到宫下北的邀请后，还很是忐忑了一段时间，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位大佬为什么邀请自己，毕竟他们能够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温泉馆，采用会员制，宫下北之所以将会面的地点安排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家温泉馆背后的老板。 从浴室里出来，宫下北换了一身清爽的浴衣和服，赤着双足走过幽静的走廊，从楼梯处下了一楼，前往茶室与两位官员会面。 有人说日本是一个由老人掌权的国家，这句话真是一点错都没有，就像青叶与浅川这两位，前者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而后者比他小一岁，但再有两个月也是六十三岁了。 类似这样的老官僚，早就已经没有了什么所谓的进取心，他们每天的生活，就是夹着公文包，坐着公车去单位点卯，然后昏昏欲睡的熬过工作时间，等到晚上下了班，再去居酒屋小酌两杯…… 他们盼望的工作，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每月拿着令人羡慕的高薪，一直熬到退休为止。 青叶是个身材干瘦的老头，一个小小的脑袋早就秃了，只有区区十几根倔强的白发还黏在干枯的头皮上，咋一看，就像是破旧泥屋的顶子上随风摇曳的枯草。 至于那位浅川井君，则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子，一个留着地中海发式的脑袋，就如同是一个落单的四喜丸子，一张脸上疙疙瘩瘩的全都是枯萎的青春痘，如果是在餐桌上，估计看一眼就能让人彻底没了食欲。 看到宫下北从门外走进来，两人急忙从矮桌边上站起来，弯腰鞠躬的行礼，嘴里恭敬的称呼道：“赤本先生。” “嗯，”宫下北态度倨傲的点点头，径直走到主座的位置坐下，这才打了个手势，说道，“青叶君，浅川君，不要客气，都请坐吧，今天你们是客人，东道由我来做。” “叨扰先生了，”尽管是被人家邀请过来的，可青叶与浅川两人还是面色惶恐的说道。 宫下北没有再说什么，他伸手拿起茶桌上的一个精致铜锤，在桌上那个古色古香的小铜铃上轻轻敲了一下。 随着叮的一声脆响，房间西侧那面障子门被人缓缓拉开，显现出内里一个铺了榻榻米的房间，随后，三名衣装华丽的歌姬缓缓步入房间，随着三味线的弹奏声轻轻起舞。 隔开走廊的那扇障子门也被人从外面拉开，两名端着茶盘、身穿情趣和服的年轻女人走进来，很是乖巧的跪坐到青叶与浅川两人身边，动作轻柔的替他们斟茶。 这样的厚待并没有让青叶两人感觉受宠若惊，相反，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都是拘谨和惶恐，这两个家伙还是很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这样宴请他们，毕竟他们彼此间从未有过什么联系。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大体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青叶君，浅川君，”宫下北倒是没用别人伺候，他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朝身侧的两人示意一下，说道，“不用客气，这茶是我特意为两位准备的，应该还算不错。” 两人略显紧张的将茶盏端起来，青叶直接将一杯茶倒进嘴里，整个人被烫的龇牙咧嘴，一张脸都有些扭曲了。 倒是浅川更加的镇定一些，他已经将茶盏送到嘴边了，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将茶盏重新放回到桌上。 “赤本先生，”犹豫了几秒，浅川最终还是说道，“不知您今晚让我们过来，究竟是……” “呵呵，一直都听人说，浅川君是个做事很沉稳的人，没想到竟然也是个急性子，”宫下北右手端着茶盏，悬停在胸前的位置，他看着浅川井，笑了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今晚请两位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要寻求两位会长的帮助。” “赤本先生请说，”青叶将空茶盏放下，做出一副专注的表情，看着宫下北，说道，“只要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一定不会推脱。” 浅川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是保持了沉默。 “是这样的，”宫下北也不兜圈子，他放下茶盏，说道，“玉井弘道这个人两位应该是比较了解的吧？” “啊，当然，最近这个家伙可是很出了一些风头呢，”青叶点头说道。 “报纸和电视上，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个家伙，”浅川也跟着说道，“这家伙破坏了检察厅的所有规则，并利用这些来哗众取宠，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蠢货啊。” “呵呵，看来两位先生也是不喜欢这个人啊，”宫下北眯着眼睛笑道。 “是的，是的，”青叶赶紧附和道。 “怎么可能会有人喜欢这样的人呢，那不是很奇怪吗？”浅川补充道。 作为法务省的官员，两人都知道玉井弘道已经开始针对眼前这位大佬的金融公司了，哪怕他们心里很喜欢、很支持玉井，在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把真心话说出来的。 更何况，他们是真的不喜欢玉井弘道，且不说这个家伙破坏了规则，仅仅是这个家伙大出风头这一点，就足以令人由嫉生恨了。 “那就好，”宫下北点点头，转口说道，“我听说十二年前，也就是八四年，玉井弘道接受适格审查的时候，因为某些缘故未能获得适格审查委员会的认可，但最终还是获得了特别任命，成为了东京地检的检察官？” “这个……”青叶与浅川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后者迟疑着说道，“这个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毕竟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是吗？”宫下北拎过茶壶，给自己面前的茶盏里斟满茶，嘴里语气淡漠的说道。 “是，是的，”青叶明显紧张得很，他又看了浅川一眼，磕磕巴巴的说道。 宫下北陷入了沉默，他盘腿坐在原地，慢条斯理的喝着茶，而整个茶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随着他的沉默而下降了几度。 过了约摸一分多钟，他才放下手里的茶盏，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啊，来来来，喝茶，喝茶，”他朝着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 “哦，哦……谢谢，谢谢，”浅川的表现还稍好一些，至于青叶，沉默的这一会工夫，他的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 “青叶君，浅川君，”等到两人喝了茶，宫下北才继续说道，“今天第一次见面，你们可能还不太了解我这个人啊。我这个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交朋友，而在对待朋友的问题上，我一向是慷慨大方的。对两位先生，我个人的感觉，是很值得交个朋友的，在这一点上，我想两位先生应该没有异议吧？” “是是是，”青叶这次没有再去看浅川，他连连点头，应和了两句，随后，夸张的一拍脑门，说道，“啊，我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