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女王陛下，您最喜欢什么？” “和你们两个在一起！奴隶一号，你最讨厌什么？” “……这个游戏。” “不是实话，拉出去砍头！奴隶二号，你最讨厌什么？” “谎言和爱。” …… 娜娜忿忿地摘下头上的纸王冠，叉着腰说：“利维，犯规！一次只能给一个答案的呀。” 利维有些腼腆地对她笑了笑，“对不起，我不太会玩，那就算我输了吧。” 伊奥在一旁有些无奈地说：“这游戏太傻了，我们换一个吧。” 娜娜无视了他的话，只是凑到利维身边，轻声问他：“利维，为什么你会讨厌爱？” 父亲和母亲每天和她道晚安前都会说爱她，这让娜娜觉得很幸福、很开心，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讨厌这个词。 利维盯着她漂亮的棕色眼睛，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母亲说她爱我，如果那就是爱的话，我一点也不想要。” 娜娜沉默了下去，这话题对她来说有些太沉重深奥，而且，她确实无法设身处地地理解他的心情。 她脑子转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安慰的话，干脆直接抱住了利维，想要传递一些温暖到他那总是冰冷的身躯里。 利维的身体似乎僵了僵，但最后还是没有抵抗，只是像平常一样，站得笔直，头颅也还是有些不服输地微微高扬着，于是现在看起来有点像一个被她强行勒住的不会动的小士兵，样子有些滑稽。 但伊奥在一边看着，却一点都不觉得好笑，反而感到内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满情绪，他突然大声说道：“我要回去了！” “今天这么早吗？”娜娜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利维，跑到伊奥旁边歪着头看他。 利维什么都没说，眼神仍然停留在娜娜身上，灰色的瞳孔一如既往地显得平静和空洞，让人读不出情绪，这让他周身散发出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和阴郁感。 “嗯，我不是说要回法师部三天吗，所以要早点回房间打包东西。”再度被她靠近，伊奥觉得心情平衡了一点，只是语气还是有点别扭。 “那等你回来，我们还在花神庭院最大的那棵树下见。” “好。” 他其实昨晚就收拾好了，所以根本不必这么早走，但话已经说出去了，现在又收回，岂非太丢脸？毕竟，他是他们三个中年纪最大的。 走出花神庭院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娜娜和利维正并肩站在一起对他挥手道别，于是他也生硬地朝他们做了个再见的手势，然后就独自离开了。 这家伙，真是的，三天都不能见面，她也不来送他，或者挽留一下他…… 伊奥深吸了口气，那种烦躁的感觉再度浓烈起来，而正因为不确定自己在烦躁什么，转而又感到更加烦躁。 —————— 这种闷闷不乐的心情一直持续到伊奥回到法师部。 他一直讨厌这个地方，觉得那五座高塔让整个建筑看起来像只盘旋在王宫旁的巨大蜘蛛，冷硬的灰黑色石墙也和整座王都的感觉格格不入。 他回到自己小小的房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家具，一点怀念之情都没感觉到。 这次他回到法师部的原因是为了夏季的农事典礼。 对于一个以农耕为主要经济支柱的王国来说，农事是其宗教生活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因此每年的春夏秋冬四季伊始，法师部都会举办相应的典礼，向神明祈求当季农务顺利。 典礼在主堂进行，由首席法师带头主持。 作为见习法童，伊奥也有相应的协助任务，但他想着别的事情，难免有些心不在焉，还差点把分别代表四个季节时序的仪仗摆错了位置。 典礼结束后，他在人群中找到了希克斯的身影，有些胆战心惊地走上去。 希克斯在法师部非常有名，他虽然是雅弗所人，进入法师部的时间也比较晚，但却因为资质惊艳出众而备受重视，是唯一在十八岁之前就破格被升为高级法师的人。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有望成为下一任次席法师时，他却突然得到特许，离开了法师部，去到一位大贵族的家中任职，如今，也只有在农事典礼这样重要的场合，他才会再次出现在法师部。 大家都猜测，他离开法师部或许与他的异族人身份有关，毕竟不出意外的话，次席法师将来会要接任首席法师，而让一个雅弗所人在斯卡王国内担任如此重要神圣的职务——无论那人有多么优秀——仍旧不太合适。 伊奥鼓起勇气走到那高大的身影旁边，轻声问道：“希克斯大人，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被一个小孩主动接近，希克斯显然感到有点意外，但还是对他微笑了一下，“当然有。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个时候只有二十岁出头，但那股优雅从容的气质已经和日后非常像了，只要他想的话，便可以在谈话时让对方感到如沐春风，甚至主动放下戒备。 伊奥也的确一下就没那么紧张了，他松了口气，回答道：“大人，您好，我叫伊奥。” 希克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你就是原先一直跟在首席法师阁下旁的那个见习法童？” “是的，我……听说过您在运用天赋法术上的才能，想冒昧地向您请教一些问题，都是我在书上找不到答案的内容，不知道您会不会介意呢？我把我的疑问都总结在这里了，您看……”他说着，费劲地把手里沉重的硬皮大书翻开，想要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展示给希克斯看。 希克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首席法师远去的背影，用手挡住了伊奥的动作，轻声提醒道：“我个人当然是不介意的，但你的老师是首席法师阁下，我如果擅自指导，被别人看到了，恐怕对你不太好。” 伊奥的动作一下就停滞了，他低下了头，神情有些沮丧。他毕竟年纪还小，考虑事情没有那么周全。 希克斯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但是没人说我们不能在平日里随便聊聊天，对不对？你在法师部生活吗？” “我今年在王宫的祷告屋见习，所以暂时也住在那里。中午的时候，我一般都会去花神庭院午休。” “好，我正好经常需要去王宫，下次，我去那里找你。” 伊奥十分欣喜地向希克斯欠身道谢，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天才法师竟然会对他这样一个不重要的孩子如此谦和友善，当然，他也完全没有细想，为何希克斯这样一个为贵族效劳的谏官，会需要常常出入王宫。 —————— 那天晚上，伊奥心情很忐忑。他不像往常一样，在睡前还要读会书，而是在洗漱完后，就迅速把蜡烛都吹灭，爬上了床，却一点也睡不着。 过了不知多久，房门被轻轻打开了，伊奥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伊奥，来，帮我把这顶法冠摘掉。” 伊奥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但还是下床去协助那人把首席法师的法冠摘下。 这是他在法师部学会的第一件事，即使半年没做了，也还是动作很熟练。 沉重华丽的法冠被他轻轻放在桌面上，上头的宝石即使在看似完全的黑暗中，也仍然能找到最微不可见的光线，反射着，闪耀着。 “去躺着吧。”那人说。 伊奥忍住内心的恶心与反感，回到床上躺下。他背对着门的方向，用被子把自己裹紧起来，像是作为一种防御。 过了一会，那人也钻进了被子里，然后，那件事又开始了。 伊奥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再忍忍，再忍忍，等他长得更大了，那个人就会对他失去兴趣，也不会想再对他做这种事情了。 他想起那个人把他从街头捡回来的时候，曾一边摸着他的头发，一边感叹道：“伊奥，你真是个漂亮的男孩，想必，神明是偏爱你的……” 那时候他那么小，那么感恩与这从天而降的机遇，完全品不出也想不到这段话背后的龌龊含义。 整个事情的过程比记忆中还要疼痛和屈辱，伊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来。 想必是这半年他过得太开心了，才会这样，本来都已经忍了那么多年了，都已经麻木了，但现在居然又觉得这一切再度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他闭上眼，眼前立刻浮现了娜娜的脸，她过于美好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太过恶心卑贱，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于是他又赶紧睁开眼，把她的形象从脑海里赶出去。 如果她知道了，也一定会觉得他恶心的吧。 他又想起了那个让他嫉妒的拥抱，如果她来抱他，他一定会推开她的，因为，他如此肮脏，怎么配碰她？ 一切结束后，那个人喘着气爬起来，什么也没说地离开了。 伊奥仍然躺在那里，他觉得自己随时都要吐了，可是又没力气站起来，于是只能把头埋在被子里，心想如果他吐到了被子上，应该不会弄脏地面，稍后就可以直接抱去盥洗室搓洗掉。 他等了很久，结果身体上的恶心感觉反而渐渐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灵上的疼痛。 他很早就决定了，要憎恨那个人，总有一天要杀死他，但那只是生物在被欺辱后的本能想法，而今天，他觉得自己几乎像旁观者一样目睹了这场残暴的盛宴，目睹自己的痛苦是如何成为他人快乐的基石，这份领悟，让他的心脏感到那种仿佛正在被一点点剜出来的痛。 他多么希望此刻自己不是在这里，而是在花神庭院的草地上，有某个一袭红裙的女孩——不，不是某个，是她，只能是她——在阳光下突然对他展开一个亲切的笑容。 他也好想被她抱着，或者抱着她，像对待真正的公主一样把她举起来，她说自己怕高，每次都不愿意主动坐到秋千上，可是，她坐在上面，并不显得……害怕。 他抱紧了身下的被子，轻声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