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在新的一年即将来临之际，奈娜终于与雅弗所人达成了和约，结束了这场虽不算激烈但消耗颇大的两族战争。 根据和约，之前由利维和苏利南长老主持签订的那份文件被判定为无效，斯卡王国将承认雅弗所地的独立性，并允许两地居民在持有相关身份文件的情况下自由通行。 对于一直以来的领土纠纷，则通过建立共同管理的边境区而非划定单条边境线的方式解决，在边境区内，双方也都将设置统一的税收站。 这是奈娜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折衷办法。 在领土问题上略作让步虽然会引发王国内一些人的不满，但多了额外的税收来源，必然能取悦到神圣议会的那些贵族。 和约签订当日，奈娜找了个机会偷偷问希克斯：“您这次没有让我吧？” 希克斯忍住摸她头的冲动，“你要听实话还是好听的话？” “实话！” “实话是，有让。但你那天水淹沼泽区的做法，我的确没想到，那件事打压扼制了雅弗所人的战斗情绪，让我得到了族人的支持，今天才能和你签订这份和平条约，从而结束战争，而且你提出的新边境区的想法很不错。所以，我还是会说：奈娜，你这次做得很好。” 得到了他的肯定和夸赞，奈娜感觉心满意足，眼睛也跟着弯起来，露出如今愈发难得会有的轻松笑容，看得希克斯也忍不住浮出一丝浅笑。 “奈娜，别忘记我说的话。” “哪句话？” “我等你的答复，如果那一天真的会到来的话。” —————— 随着和约签订，战争也正式宣告结束。 那天晚上，奈娜解除了军中的禁酒令，在外多时的士兵们眼看着就要回家了，一个个都高兴雀跃得不得了，他们在营地最中央的集合处燃起篝火、烤起全羊，有人自告奋勇地拿出自带的风琴助兴，呼哧呼哧地拉着家乡的音乐，气氛热烈。 奈娜也象征性地出现在这场非正式的欢庆上，以示对军队的感谢。 中途，有一名士兵大胆上来，跪在奈娜面前，祈求亲吻她的手背，这是斯卡人中一个古老的说法，认为亲吻君主的手背可以带来好运、祛除疾病。 奈娜微笑着同意了，她这一点头，让许多都其它士兵都跃跃欲试，纷纷凑过来，排着队恳求她降下恩典。 一轮下来，奈娜觉得自己的手快要被吻破皮了，但看见被她祝福的士兵们一个个欣喜若狂地喊着“女王陛下万岁”，她也有些被这纯粹的、短暂的欢乐氛围所感染。 她的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过了一会，艾契便走过来，低声请求要和她单独对话，表情还有些凝重。 待两人在军队主帐内独处后，他才开口道：“女王陛下，我知道您认为我只是个资质平庸的军队首领……” 奈娜非常惊讶，“艾契大人，我并不……” “陛下，让我们坦诚一点吧，因为，我现在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和您交谈的。” 奈娜的神情也随着他的这句话而变得肃穆。 艾契深吸了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才再次开口说道：“除此之外，我与陛下的初次见面也有些尴尬，但是经过这两个月的时间，我见证了陛下的很多选择，虽然并不总是同意，但对您本人确实感到倾佩。我看得出来，您和利维陛……上任僭主不同，您对子民有怜惜和同情，而他，不是一个道德的人。” 奈娜没想到艾契居然会在她面前提起利维，这让她一下紧张了起来。 “我想要告诉您，您身边其实一直有他安排的专门负责监视您的人，不仅如此，您抵达这里后的事情，也都被那人记录下来，每隔几天，那人便会准备一封信函给他，由我夹入军事函件中，一同交给传令官，送往王都。” 他顿了顿，显然自己也感到有些尴尬，“陛下，请您谅解，政权更迭时，军队往往最先被开刀，我们这样并非大贵族背景的高级士官，必须学着狡猾一些，做好多手准备。” 奈娜脑中瞬间思绪万千，最后只低声问出了一个问题：“是谁？” 艾契摇头道：“是谁，以及在您身边呆了多久，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人会不定时地将信函留在一个特定的地方。这是今天的那份，您可以……打开看一下。” 艾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笺，递给奈娜。她特地闻了闻，却没注意到什么特殊的气味，便直接动手拆开上面的封蜡，拿出里头的信来阅读。 信的内容简明扼要，上面记录了她这几天的大致行踪，当然也包括与雅弗所人签订和约一事。信的最后，是一句冰冷无情的话—— 将按照原定计划，在出发前夕动手。 奈娜盯着那典雅秀气的字迹，一言不发。 信并没有署名，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封信是用左手写的，每一行中因为写下一行时晕染出来的墨痕，全部都偏向朝左的方向。 在她熟悉的人中，只有薇岚是用左手写字的。 对于这一点，她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利维曾特地抓着这个细节对她发难过。 奈娜沉默着把信收起来，没让自己展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沉静地对艾契说：“谢谢您，艾契大人，您告知我这件事，我十分感激，假如未来您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写信到王都的政务厅——如果我还能继续做这个国家的女王的话。” 艾契的神色有些复杂，最后只是朝她点了点头，“陛下，祝您一切好运。” 离开帐篷前，他又突然转身，对奈娜引用了古籍中的一句话。 “因为我们所探讨的正义是人的产物，而不是自然的产物；如果是自然的，就如冷暖或甘苦那样，那么正义和非正义对所有人就会是相同的。” 奈娜一个人站在那里许久。 她想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沉静不语、做事周全的金发少女——真的是她吗？ 奈娜有些不可置信。 她派人调查过薇岚，她的背景非常干净简单，没有任何可以被要挟的牵挂，而且，她不是伊奥的人吗？ 还是说，伊奥也背叛了她？但是，怎么想都不可能…… 而如果她真的只效忠于利维，又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为什么不在政变之前就下手？ 头痛又开始了，那感觉狂乱、煎熬又跳跃，像有只青蛙在她的脑子里不停地乱蹦，还不时发出种种可怕的叫声，而在这让她无法忍受的喧闹之间，又夹杂着利维在政变那天对她所说的话。 “很糟糕的感觉，不是吗？永远无法信任任何人，永远在怀疑，永远在谋划……” ……以至于，整个世界的存在几乎都像是针对她一个人所设计的阴谋。 历史上那些疯掉了的君主，也是因为同样的多疑和恐慌，而最终逐渐失去理智的吗？ 奈娜居然觉得想要哭出声来。 她捂住自己的太阳穴，狠狠地挤压着那两处凹陷，在心中反复咒骂着自己的软弱，这才强忍住了哭泣的冲动。 连着深吸了几口气后，她终于再次有力气换上面对他人时所摆出的那副面孔。 她朝军帐外走去，却没想到一掀开帐帘，就看见薇岚站在几尺之外。 营地的火光将她白皙的脸映照出些微的重影，像几层极薄的纸面具被迭加在了一起一样。 她垂着头的，双手交迭放在身前，姿态一如既往地谦卑而无可挑剔，看起来也没有注意到任何异常。 “陛下，”她朝奈娜屈膝行礼，然后问道，“雅弗所方面送来的礼物，需要一同打包到行李中吗？” 奈娜眼神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平静地回复道：“你视情况留下一部分就好了，剩下的物品中，贵重珍稀的，转交给艾契大人，其余的就分发给士兵吧。有什么你喜欢的，也可以自己留着。” 薇岚道谢离开了。奈娜看着她细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哀和徒劳感。 水里的刀伤自己最深，但好在她还有路德。 她回到了欢庆现场，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路德。 他脸上也挂着少有的淡淡笑容，但只是一个人拿着一杯麦酒，靠在一棵树下，他的性格决定了他终究不是能和他人打成一片的人。 “路德，我们要走了。”她走到路德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路德有些不解，“是要回帐篷休息了吗？” “不，是回王都，就我们两个人，不要让别人知道，尤其是薇岚。” 路德眼神一凛，没有多问，这就要动身去做准备。 “先别动，”奈娜不动声色地用手挡了挡路德的动作，“再呆久一点。午夜时，只拿上必要的行李，到我的帐篷中汇合，别被人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