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那天晚上，奈娜在议会广场的侧殿内主持了欢迎雅弗所人的晚餐会。
以斯卡王国的标准来说，这种晚餐会已经算是非常简化的了，但从金光闪烁的水晶吊灯到细分得令人眼花缭乱的餐具，这一切仍足以让雅弗所人们大开眼界，除了希克斯外，他们多少都显得有些拘谨。
内部政局安定，才能全力防御外敌，何况雅弗所地占据了如此长的海岸线，奈娜已经打定主意这次要争取到他们的支持，签下战时同盟合约，因此也努力展示出外交魅力来。
戴着白手套的侍者们将一盘盘巨大的甲壳类海鲜抬上桌，海蟹呈现出愤怒的火红色，像手拿武器的士兵们一样挥舞着自己的触角。
一起上来的还有一系列用于吃蟹的小工具，留意到雅弗所人们的无措，奈娜微微一笑，用流利的雅弗所语对他们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酷刑器具，不是吗？”
人们都纷纷笑了，最开始有些尴尬的气氛也化解了不少。
希克斯坐在她旁边，静静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意识到她的确成熟了不少，即使面对一堆棘手的问题，说话间也仍然神采飞扬，是那种对生命有了期待和目标的人才会有的样子，和上次两人见面时的状态完全不同。
看来，和伯塔在一起，她真的很开心。
看我，奈娜，只看我。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不会说出口的命令。
某个斯卡贵族在聒噪地说着什么祝酒词，希克斯心不在焉地听着，在桌布的遮挡下，他的手慢慢抚上了奈娜乖巧地平放在膝盖上的左手，然后再度伸进她的丝绒宽袖里，将碍事的镯子往上拨去，在她手腕内侧来回打转抚摸。
白天的时候，他就摸到了那里的结痂，现在又仔细感受了下，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猜她是做了伤害自己的事，感到有些心疼，也有些生气，原来她真的不将他视作可以完全依靠和寻求保护的对象。
按原则来说，哪怕单纯为了满足性欲，他也只喜欢两厢情愿的关系，他应该放弃她的。
奈娜被他的举动弄得浑身一颤，微微转过头来，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对上她被烛火照映得亮晶晶的棕色眼眸，他再次感到那股强烈的占有欲和爱意，而方才闪过的放弃念头，一下就被他彻底掐断，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放手。
毕竟，她年纪还小，所以他可以原谅她误入歧途地爱上别人，只要最后还是回到他身边，一切都好说。
“希克斯大人。”她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想要不动声色地抽出手，却被他紧紧握住不放。
“嗯，怎么了？”
“现在旁边都是人。”她有些担忧地看了一圈周围，声音压得很低。
他勾起嘴角，“你再看一看我们现在在哪里？”
奈娜疑惑地看他，然后突然意识到周边的场景居然完全改变了，变成了他们曾经一同居住过将近两年的房间。
身旁的杂音逐渐消失远去，只有他们两个人沉默地坐在一起。
“这……”她惊讶地站起来，然后被他一下拉回来，跌进他的怀抱里。
他抱住她，手在她腰间慢慢收紧，让娇小的她紧紧靠着自己高大的身躯，感受她柔软的头发划过自己脸庞所带来的那种愉悦。
把她抢回来，保护起来，让她跪在自己面前，双手都捆住，按住她的头让她舔弄他的性器……
他脑子里冷静地闪过这些念头，身体仍然很克制，只是抓起她的手腕握住。
奈娜感到一股温暖的感觉从那里散发出来，待他松开她的手腕时，她发现之前尝试自杀时留下的伤疤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一时语塞，“……谢谢。”
他放松了手臂，任由她从他的怀里挣脱，重新站起来。
见她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他解释道：“这是我用天赋法术创造出来的临时空间，因为是我的创造，所以时间流的快慢也随我控制，对于现在还留在真实世界的人们来说，是无法识别出我们短暂的消失的。”
这是一种极其高阶的法术，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使用，但前面她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就无法克制地想要将她拉到一个没有其他多余的人的地方，触碰她的身体，与她独处。
奈娜震惊地“啊”了一声，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您以前不喜欢讨论法术，我不太敢问，但其实心里一直都很好奇，还胡思乱想过，您的天赋会不会是读心术之类的……”
希克斯觉得她的反应很可爱，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也变温和了：“奈娜，能告诉我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吗？”
奈娜的笑容一下子就又淡了下去，但最后，她还是把事情简单地叙述了一遍。
希克斯静静地听着，没有评判她的做法，最后只是说：“奈娜，你并不孤单，仍然有很多人在意和关心你，愿意一直陪伴你，即使不是我，你也有伯塔，甚至还有你的子民。”
他宽容的话语让她放下心来，于是也提前将想告诉他的话说了出来：“很快就不是我的子民了。”
希克斯垂下了眼，淡淡地问：“噢，为什么？你想嫁给他？”
根据斯卡王国的律法，女王一旦结婚后，王夫也将参与共治，因此历史上的许多女王，为了防止权力旁落，都选择终身不婚，仅仅诞下子嗣，作为王位的继承人。
“跟这个没有关系，只是我发现自己并不想当王，不仅因为这不是我此生想做的事情，也是因为我的内心已经不相信王政的合法性和优越性了。带王国挺过这次难关，并解决利维的事情后，我就会主动结束世袭王政。”
希克斯笑了笑。
她确实成长了，但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仍然太天真和个人主义。
说起来，斯卡王室这一血脉的人，几乎都有这样的毛病，但是没关系，他喜爱她的稚嫩。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接下来，你会想让国家的权力落在何处？”
这种谈话的氛围有些让奈娜想起从前两人在一起时的相处方式，他循循诱导地问她一系列问题，让她慢慢说出自己的想法，然后再给出建议。
这是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我想将部分权力下放给神圣议会，并额外增设由选举产生的公民议会分担另一部分权力。在这个基础上，再对法师部进行改革——斯卡人认为法术具备神性，法师部恰好可以作为中立的监管者，确保制度的公正性以及权力的不滥用。”
希克斯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问：“奈娜，你是不是认为世袭制是种很荒谬的东西？”
奈娜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实话说，是的，一个人无需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自然而然拥有所谓神赋的权力，仔细一想，确实很荒谬。”
“嗯……当然，人总是很容易设想出理想的政府形式——在一个群体内，选取最有才能的人们来负责治理和领导全部人，这就是整个共和体制的核心基础，但实际上，只要这个群体的人数稍微多一些，就永远无法达到这种理想状态。”
“我知道您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想通过制衡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最理想的状态并不是真的让最有才能的人们来治理国家，而是使这个结构本身具备自我调整和改变的能力。”
“当唯一被普遍承认的权力消失了，哪怕世上最贫苦的乞丐，也会肖想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君王。而下一个获得最大权力的人，因为无法拥有绝对的安全感，将用最残酷的暴行维护他的统治。世袭制也许是荒谬的，但却是非常有效的且不受情感引导的。”
奈娜瞬间语塞，她确实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面。
“所以，你的想法听起来还不错，但恐怕无法长久维持，你走之后，国家很快就会堕入血腥的权力争夺中，尤其当你考虑到军队的存在时——军人的特性在于其暴力倾向，以及经由训练产生的奴性，这样的人，足够英勇，就能赢得他们的尊敬；足够慷慨，就能买到他们的支持。而就这两方面来说，前者是连动物都具备的基本掠夺能力，而后者是浪费公共财产的利己行为，一个平均水准之上的野心家，只要能将两者充分运用，就可以推翻任何现有的政权。”
就像他当初是这样支持伯塔的父亲推翻了王政体制，然后又支持利维推翻了共和体制一样，有些事情是永远共通的。
奈娜皱眉道：“但是王政体制的缺陷无法被忽视，一方面受到贵族的制衡而无法畅然施展权力，另一方面，又在压制社会的活力，阶级和族群之间无法流通。”
希克斯微笑起来，因为她终于说到了一个根本的问题，“这点你说的没错，我也同意，斯卡式的古典王政已经走到了它的黄昏时期，接下来，你的国家会需要一种更新和更高效的体制。”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但留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于是站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而她却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一僵，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奈娜被说得内心烦闷，又感到气氛的尴尬，只得转移开话题：“总而言之，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抵御外敌，所以这次请您来王都，我也是想请求您支持我们。”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我给你我的承诺：我的族人会尽全力协助斯卡人打退入侵者。”
奈娜来不及高兴，眼神里就再度带上了警惕，“那么，您需要什么作为回……”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再度回到了晚餐会的现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着眼前一片觥筹交错，奈娜一时脑袋有些懵，然后才意识到刚才那位斯卡贵族正好说完了祝酒词，于是赶紧和所有人一起站起来，举杯示意。
“为了和平。”她心不在焉地应和道。
“为了和平。”希克斯也站了起来，他心情不错，直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总算弄清楚了她的真实想法，他也更了解自己该怎么做了。
回报，当然是要的，但不是她以为的那些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