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愈往东走，绿色和生气就愈发褪去，战争的痕迹也愈发明显，只需多加留意四周，就可以发现。 从补给车上掉落下的供马匹使用的零散草粮，被刀轮战车的印痕碾压进泥土之中，直至地面开始变得更加贫瘠，露出光秃秃的硬石地面，然后，出现了四散在路边的带血的兵器，没有选择逃离的人们战战兢兢地继续着自己的日常生活，生怕战争的后果哪一天就会不幸降临到自己头上。 奈娜发现，一路上她几乎没有看见几个雅弗所人，这和当初她离开雅弗所地时在沿途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毕竟当初利维挑起这场冲突，借用的理由之一就是两个民族之间的优劣论，那么，不同族群的人就被迫需要站队，她猜，应该有不少居住在东斯卡的雅弗所人逃到了希克斯那一边。 她加冕后所做的最早的几件事之一，便是下令草拟《外邦人法》，试图填补斯卡律法中的空缺，给予非斯卡人一定的权力和保障。 法案从拟定到通过和实施，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只希望，到时候一切不会太晚。 一周后，皇家车队抵达帕斯城外，前线军队首领艾契携带三十名军官，站在城门口迎接奈娜，手中还拿着刚刚收到的雅弗所方发来的回函。 这次的信并非希克斯亲自手写，但好在终于是答应了为时三日的停火，后天，希克斯将亲自与她在帕斯城郊进行谈判。 艾契这个人，奈娜出发前曾叫人调查过。 他是小贵族出身，曾经在共和国第一兵团内任军职，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成绩，利维会让他做军队首领，恐怕是在军队改革后真的无人可用，在忠诚与能力之间，多疑的统治者当然还是会选择忠诚。 奈娜再次来到原本作为边境地区重要的贸易交通中心的帕斯城。 饥荒结束后，这里的一切刚刚开始恢复，就又发生了战事，因此看起来格外落魄，目前主要被用作伤兵治疗和存储粮草。 人口方面，只有少数居民还住在城中，他们大多都被军队雇佣，帮忙处理一些后勤杂务。 艾契神色殷勤地带着奈娜介绍着四周。 “女王陛下，这里是从前城中的富人区，我们将这里最好的一栋房屋预留给了您，那里曾是一名本地大商人的个人住宅，冬暖夏凉，当然，这里毕竟不同于王都，还请您……” 奈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您本人以及军队主力驻扎在哪里？” “在城外大概两公里处的一片高地，那里地势凸起，四周没有遮挡，便于有状况随时察觉。” “好，那我也住那里，烦请协助皇家侍从在那里找片合适的空地，支起帐篷来。” 艾契愣了一下，“陛下，高地风大，条件也十分简陋。” “我知道。”奈娜只是这么回答，轻飘飘地挡下了他的质疑。 艾契有些尴尬地咳了咳，“好……那个……陛下一路上想必非常劳顿，晚上我们在旧市政厅内为您准备了接风洗尘的晚宴，陛下是否有精力出席？” 奈娜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艾契，语气冷淡：“首领大人，战争时期，这不合适。” 这下，艾契的脸色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自己并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只不过想要努力讨好一下这位新上任的女王，却没想到奈娜并不吃这一套。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事情的时候，奈娜又开口了：“您知道东斯卡人仍然有较强的部落概念，每个家族都有类似长老一样的人物，我想请您找来仍然居住在这片地区的这些长者，让我与他们谈话。” “……是。但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多问的话——您这么做，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呢？” 奈娜朝他笑了笑，“既然您好奇，何不一起来旁听？” —————— 那一天剩余的部分，奈娜除了尽力了解目前的战事全貌之外，就将时间全部花在与本地长者的对谈上。 有些事情，无法体现在冷冰冰的文字中，尤其在民意这一块，人必须要实际面对面交谈，才能有所深刻的理解。 一切进行到晚上，然后，出现了今天唯一一名雅弗所人。 那是一名年老的妇人，衣衫褴褛，她慢吞吞地走上前来，神色不明地盯着奈娜看了一会，然后突然狠狠朝她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奈娜的身体一僵。 路德一直站在奈娜身后，反应也是最快的，见状立刻踩在桌上跳了过去，抽出腰间的佩剑，架在了那老妇人脖间，眼中闪烁着戾气。 艾契稍慢一拍，但也很快站起来，怒道：“把她拖出去！” 薇岚递来了丝巾，奈娜拿着擦了擦脸，沉默地看着士兵将那面无表情的老妇人拖出军帐。 艾契在一旁匆忙询问道：“陛下，您没事吧？都怪这群蛮族不知礼节……” 奈娜当然没有多大事，但脸上那股黏腻潮湿而不愉快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她叹了口气说：“没事，今天先这样吧，那个老妇人……不用特别为难她。” 她让薇岚去休息，独自拿着一柄蜡烛走回帐篷里，在屏风后快速洗了洗脸，她把湿漉漉的脸埋在柔软的布里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突然，她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就像有什么巨大的危险动物和她共处一室般。一阵莫名的夜风吹来，蜡烛熄灭，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在一片青草、泥土和马匹的味道中，奈娜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那种她从来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紫罗兰属植物的香味。 她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隐约能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端坐在帐篷角落的一把扶手椅上，帐篷里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和眼神，却能感觉到他在凝视她，专注、热切而充满压迫感，而她也盯着他，像是在回望着一张美丽而神秘的远古面具，试图破解那其中的谜题与可能的预言。 “希克斯……大人……” 即使到了今天，她仍然无法在他面前直呼他的名字而不加尊称。 除去一点均匀而细微的呼吸声外，男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当然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闲适地搭在椅子上，黑色的头发、眼睛与外袍都完全融入到了背景之中。 奈娜不知道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用意为何，而想要知道答案，方法只有一个。 她忍住内心的紧张感，开始摸黑朝他走去，速度很慢很慢，而他仍然一动不动。 她走到他面前，正又要开口喊他，他却突然一把拽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如同他们的第一夜那样，让她坐在他的膝头，然后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张开嘴迎合他。 他不容抗拒地吻了下来，气味彻底覆盖住她，熏香的味道和雄性的味道，浓烈得让她无法呼吸，又或许，只是这个吻令她窒息。 一切过于凶猛和漫长，以至于他松开她嘴唇的时候，奈娜差点身体失控地滑倒在地上，然后又被他紧紧抓住。 他的大手掐着她腰间最窄缩的地方，像是拿着一个沙漏，里面容纳着两年的光阴。 只是片刻过后，他又开始过火地吻她，刚才的间歇不过是为了让她有换口气的功夫，不至于被他亲昏倒过去。 她确信了他是希克斯，通过那些只有曾日夜相处的情人间才能认出的细节，例如，脖间血脉的跳动，彼此的牙齿相碰时发出的声音。 他一直没有说话，却开始低低地喘息，一呼一吸之间，如此残暴，又如此缠绵。 然后他突然突兀地停下，把她狠狠往外一推，站起来走了出去，像一条优雅却敏捷的黑豹，消失于黑夜的掩护之中。 奈娜跌坐在下午才刚铺上的地毯上，捂住胸口喘着气，待她略微回过神来，她立刻站起来，一边提着裙子跑出去，一边喊道：“希克斯大人！” 没有人回复她，她迷茫地站在皎洁的月色下，任冷风吹起她耳边散乱下来的头发，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