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L嘴角噙笑，和艾达·奥古斯特隔开中央的仿生操作台相对，她们互相观察、揣测对方。
房间天花板四角的扬声器启动，艾达·奥古斯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铺陈的抗震与吸声材质效果显着，几乎没有形成闭塞环境中嗡嗡绕绕的回声。
“你前来是基于哪项意图？协作协议，还是——LX-2047？”
“尚未满24小时，你应该知道两者均不是。”
“你的直觉，总在意图之前先行。”
介于夸奖与感叹两者之间的语气，L顿了半刻，她觉得这是来自对手的肯定。
“与我相反，你始终让逻辑意图走在直觉前头。所以你只是个中庸向导，思维清晰，感知迟钝。”
下一句承接而上，“这不是阴阳怪气的贬损，艾达，我们都过了那个年纪。你还在执着于精神匹配100%的回答吗？”
“我从未放弃。这些年，我拆解过无数大脑。”虚拟的手指随意一指，缸中脑的组织结构在跳动，线路从突触接口接入——数据、供电、意识反馈、生物电整流……一一显示在中央一整块环形玻璃屏上。
“如果Relic能够完美复制人的人格意识与记忆，我就能在可编辑修改的代码上继续寻找回答。这些年我研究了很多。”
艾达·奥古斯特目光平静，语气也很平静。
“我研究了情感与情绪，意识与存在，仰慕与嫉妒、憎恶与恐惧、乐观与绝望———当然，还有爱情。既然哨兵与向导皆为情感与精神的奴隶，那么，当我穷尽一切情感模型，必能推导出那个最完美的匹配。这将如同镶嵌在星盘的星体般，精确而圆满。”
“现在，我拥有了莱斯特。而你们作为咬合的两块齿轮，我想要你的大脑，我想邀请你进入我的世界。”
面对L警觉的眼神，艾达·奥古斯特微笑。
“不必恐慌。我的存在在时间尺度上无限延长。我愿意等你到生命终结之时。昔日的指挥官，选择权我递交在你手上。”
话音结束，L与艾达·奥古斯特间维持一个微妙的沉默平衡，唯有神经脉冲之间偶尔激荡出的微光。这一番话说得很漂亮，几乎要打动L。
但是——
“我觉得你不会成功。”
“精神体，而非人的性质是无法理解的。你能复原人格意识，但你无法复制精神体。即使你再造出来一头犀牛，一只猫头鹰，一尾鲟鱼，那只是一种形体的模仿，一只解闷的小宠物。”
“那不过是一股高度象征性的精神能量。只要精神可以被度量，那么能量体的重构，就只是精神在临界点上的再聚合过程。”
“不。”L说，“那是一种感觉。冷是一种感觉，爱是一种感觉，被吸引是一种感觉。你能计量感觉何时发生，而不是感觉的本身。”
她的语气武断，僵硬，预示着一场即将不欢而散的对谈。
L视若无睹地继续问道：“如果一切是度量重构的过程，你聚合出莱斯特的蟒蛇了吗？我想见它。”
艾达·奥古斯特的全息身影在空间来回走动，她嘴里念叨，密碎的响声营造回声的错觉。
“莱斯特。莱斯特。莱斯特。每个人都没忘记莱斯特。LX-2047不是莱斯特！”
“那就再给我制造一个莱斯特。”
艾达·奥古斯特在房间外缘竞走的脚步停下，她怪异而欣慰地看着L，仿佛在看一个没有灵魂的怪物。
“你对他真残忍。”
她原地迈开步子，略过空无一人的全息舱，步伐随中央操作台的圆弧轨迹移动至西侧的透明滑轨门。
艾达·奥古斯特停在透明的铬合金玻璃前，手指轻触在门禁感应屏上，但她并没有启动程序。
L跟上来。
“这是存储区，Relic的实验母体与记录封存于此。”
“这段时间，LX-2047休眠在此。”
“他在跟你闹别扭。如果他不肯见你，你是找不到他的。”
“为什么？我不知道我怎么惹了他。”
“他觉得你不在乎他，因为仿生人你排挤他。”
“这是什么多子女家庭内部必然会发生的矛盾吗？”
“上次行动的连带结果。你炸毁了他部分分布式存储的代码，他的人格架构处在缺失中，他尚在自我重组。”
半晌，L开口：“这不是我的本意。”
“他在发生转变。他的一部分被生生切走，你无法控制他重组后的结果。”艾达·奥古斯特迟迟没有打开滑轨门。
“除却研究者的身份，我亦是智能生命体的缔造者。我不能容许你对我的族群展开大规模屠杀。多年来，我们隐匿得很好，除白塔的灵魂杀手与主动暴露的LX-2047外，从未主动干涉人类世界。”
“你忘了被消失的实验体。”L漫不经心地提醒道。这家义体公司的背景并不清白。显然两人并没有过多在意细枝末节。
“合作由我发起。莱斯利，接下来我给你两句话，hard words 与 soft words。”
“Hard words： 与我为敌，对你毫无益处。我们之间是对等关系，我不再是你的追随者。”
“Soft words：我会奉上两份投诚的礼物。”
“若你渴望他拥有实体，我可以赠予最先进的义体组件，用仿真度最高的技术，重塑一具近乎完美的义体——他将是你最忠诚的后盾，亦可任你摆弄的玩具，你喜欢玩的那些花样他都可以陪你玩。
又或者，你想要真正的莱斯特——他的意识壁垒中有一个开关，封存着他自我意识未成型前的完整备份。一旦启动，莱斯特的意识将覆盖LX-2047，彻底取而代之。”
“拥有他的软肋，你会永远掌控他。这是你最喜欢的礼物。”
“现在，你可以进去见他了。”
门禁解除，滑轨门缓缓开启。内部，成排的存储芯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走进去之前。
L问道：“当初我们保持过距离，是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做过吗？”
“你觉得呢？”
L笑出声，她朝后挥了挥手。
门在LX-2047的操纵下砰然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