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那是一个赌徒赢了大满贯后的笑容，高深莫测地停在半路。
他们沿着早已废弃的地下排水管道左拐右拐，L明显是这里的常客，她对地下城的每一寸土地都熟谙于心。
余震尚未平息，上世纪用砖石和水泥制造的管道中不停有碎小石块掉落，灰尘因震动漂浮在空中，德克斯特行进间忍住询问，他抬手打落一块即将砸在额头的石子。
没过多久，证明他对好奇心的克制并非多此一举。
白塔通过精神烙印下发指令：“中心区基站遭到摧毁，所有执行任务中的哨兵立刻终止行动，紧急归队。”
来不及探究面前的女人是如何瞒天过海做到的，他在临走前望了最后一眼头发半干的女人。
她神色如常，很快从乍然得知消息后的笑容中恢复平静。
“告别前能否告诉我您的称呼？”
“L”，她爽快地给出答复。
“那么L，祝你得偿所愿。”
L挺直脊背站在地下管道的交汇点，以她的身量头顶刚好卡在管壁的顶端，她目送本次围猎草草收场，等方圆百里感知不到多余的精神留痕，她摁响左耳的传讯设备，低声到不行的滴鸣后，凯瑟琳的声音传来。
“怎样？”她靠在圆弧形凹陷的管壁，腰身与砖石空出一拳的距离。“嘭的一声，全部炸没了。”
凯瑟琳慵懒的嗓音中夹杂几许轻微急促的喘息，听出来她在疾速撤退，同样是体能与体格顶尖的哨兵，飞速前来围追的猎犬急匆匆地调转方向，朝着另一只嚣张的鬣狗飞奔而去。
“现在。”L突然说，她们一同摘下两只耳麦，断开与LX-2047的连接，耳麦被捻进食指与拇指间，碾磨成碎屑。
世界倏忽安静，LX-2047的监视被排除，凯瑟琳的精神识海中响起L的指令。
精神烙印的强大之处在于可以忽视空间距离下发指令，而弊端是强制的、单向的，凯瑟琳无法与L进行双向沟通。
但并不影响。
凯瑟琳回到过去的出征时代，哨兵只是向导延展的刀刃，贯彻执行指挥官的指令。
她在撤退中途甩掉几只闻着味来的狗，留守在白塔的A级及以下的弱犬，对S级的她来说，轻轻松松。
脑海中传来L简单清晰的方位指令，她跳转在不同的停歇点，拾取L为她留下的小白片，吞下从L的孢子体中提取的向导素，加固L施加的精神屏障，以对抗震怒的白塔和蜂拥而至的哨兵的精神干扰。
局势翻转，棕熊闪现出庞然巨大的身影，身型如山体岿然。
从远处而看，棕熊暗金色的瞳孔里吞吐着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焰，盯紧原地拔起、高耸入云的塔尖。
咆哮如山崩地裂，自胸腔深处爆发而出，来不及后退和架起屏障的哨兵被声波的攻击掀翻在地，四周孱弱的哨兵与向导在这一刻俱都噤声，唯有它的咆哮在信号塔尖回荡不息。
白塔只记得史上最强的S级哨兵莱斯特，没人曾记得棋差一招的凯瑟琳。坠入黑暗的哨兵浴火重生，她远比莱斯特持有后劲。
基站炸毁后切断信号连接的温室花朵，失去辅助的战斗指导，他们略显茫然地滞留原地。
围猎行动的指挥官乘坐飞艇还在赶来的途中，镇守中央白塔的执政官从不踏离塔域。
德克斯特在万里之外，凭借绝佳的视觉感知，他看到那只巨硕的棕熊前肢猛地拍向胸膛，鼻息喷涌，他安静地站在飞艇宽阔的观景舷窗前，旁观中心区外缘的战事。
突然，德克斯特的双眸一缩，远方夕阳落下染红云层的地平线之上，一枚银白色的子弹头外形的火箭正缓缓腾空，三级喷射的加速度加速起来极为迅猛，炽焰轰然，拖拽着长长的尾焰，一飞冲天，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直至十几秒后，更为遥远的高空，一点银光忽然绽放，旋即炸裂成无数炽热的碎片，支离破碎的金属残骸脱离空间站的牵引纷纷扬扬四散飞去，碎屑如雨，漫无目的地洒落，在高空稀薄的空气中因高速降落而摩擦出灼亮的尾迹，犹如一场难逢的流星雨。
飞艇安然飞行的步调停止，它停留在空中，陷入地标不定的黑暗，摸索前行的方向，驾驶员连忙启动人工驾驶模式。
德克斯特回头转身，他知道对方炸毁了什么卫星。
……
悬都区与地下城交界处，早已被废弃的军事基地中，L站在导弹发射舱的舷窗前，手中把玩着中空的密封矩阵体，里面通红跳动的“核心”消失不见。
她的另一只手还停在助推器的把手上，高温隔绝的涂层在漫长的废弃岁月中被时光抹消失效，发射架根部的炙热尚未消退，掌心从金属架上撕下一层皮，鲜血淋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