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隔天，暮叶带我造访了她家。
说是有想让我看看的东西。
跟今天也一样可爱的提拉米苏打完招呼之后，没有进到家里而是来到主屋旁边。
一间有年代感的置物小屋正在迎接我们。感受到了些许荒凉的氛围，与壹彦先生的作品带给人的情绪有些相似。
这里估计是壹彦先生的工作室吧。暮叶带着有些僵硬的表情打开了门。
推开门扉发出的低沉声音在工作室中回响。打开电灯之后，看到的是陈列出来令人联想到墓碑的绘画。
然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巨大的壁画。用上一整面墙，这跟他过去的作品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暮叶带我过来，应该就是想让我看看这个吧。
可是，这到底——
“这是父亲特地留下来给我的作品，应该是有它的意义在…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到底要怎么去解读才好呢？”
她会这么困惑我也能理解，这壁画确实是让人摸不着头绪。
上面画着的，是大大小小的各种动物们。
主题我想应该是十二生肖吧。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画得相当精致，不知怎地还能感受到一种可爱的魅力。
这与至今见过的壹彦先生的作品相比，可说是明显的异质，甚至让人有这真的是姬野壹彦先生的作品吗的疑问。
不过这壁画是留给暮叶的，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样的话这其中一定有用意在才是。
不过就连暮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身为外行人的我能做些什么呢。
“…这壁画，没有标题之类的吗。”
我走近了壁画，要是有题名的话应该可以作为提示吧。
在我四处随意看看时，突然注意到了。在画上的动物们旁边，都分配了颜色很浅的数字。
跟十二生肖的顺序无关，看上去像是随机分配的。
实在是令人在意，不管是与姬野壹彦先生的作风大相迳庭的壁画，或是十二生肖的动物们以及旁边的数字。
有个想法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总觉得我可能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我决定顺从我的直觉，把手机拿出来打给七海。
这应该就是正解没错了，不过为了印证我的想法，还是先听听她怎么说比较好。
通话只响了一声，耳边便传来七海那欢快的声音。
『喂喂—！这里是你的七海酱唷—！请问有什么事吗，学长？』
虽然直接见面的时候七海还是很会害羞，不过隔着电话她的高涨情绪就会表露无遗。
“有件事想听听七海酱的看法呢，总之我先跟你说明一下现在的状况喔。”
我把暮叶的父亲留下的这间工作室跟壁画的情况叙述了一遍，在七海不时呼呣呼呣的回应之后，轻快的回答了。
『这样啊—？谜之壁画是吗…怎么说呢，要是在游戏里的话，就很可能是解开隐藏房间或是藏宝处的提示呢。』
“——就是那个！”
『欸？哪、哪个？』
听着七海困惑的回话，我的脑中灵光一闪。
暮叶和她父亲以前曾玩过的老旧寻宝游戏——说那是两人共同的回忆。
这遗留下来的壁画，很有可能就是他所下的挑战书。
不如说，以他那怪人的形象，就算下了这番功夫也不奇怪。
“谢啦，七海酱。多亏了你让这情况露出一线曙光了呢。”
『虽、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谢礼请用身体支付喔！』
“我知道了，下次再约吧。”
『呀—爱死你了学长—！』
再说下去感觉会没完没了，虽然很可惜还是把七海的通话挂断吧。
跟暮叶说明之后，她也点了点头。
“寻宝…是吗，父亲的确挺有可能这么做的。我绝对要解开它。”
我也跟暮叶一起直直盯着壁画看。
“对了，你还记得以前玩过的寻宝游戏是怎么玩的吗？”
“那个…跟着每次得到的讯息一步步接近谜底这样的规则，在石像的背后向东走四步，向北走两步之类的…应该是这样。”
原来如此。如果这个壁画上的寻宝游戏的线索，是依循以前玩过的规则的话。
这些动物们与奇怪的数字，也是依照那个规则的吧。
那样的话——
“…这十二生肖的动物们指的会不会是方位啊？然后数字就是步数。”
“啊——这么说，鼠就是北的意思呢。我看看，北的话是这边…”
暮叶朝向了北边。接着，起点应该是工作室正中央地板上画着的猫吧。没能成为十二生肖同伴的存在。
鼠旁边写的数字是四。以猫为起点，暮叶往北走了四步。
在那里的，是有如墓碑般并列的，架在画架上的绘画。
“照着鼠的指示，应该指的就是这幅画吧…那么…”
暮叶轻轻地将画拿了起来，仔细的调查那幅画，接着在画布内侧发现贴了一张小小的纸。
『来吧，游戏开始了。』
写在上面的只有这句话，不过这样一来就完全弄清楚了。
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这整个工作室本身就是一件作品，同时也是个解谜游戏。
我们依照壁画的指示，开始把隐藏起来的讯息收集起来。
画框上，柜子的缝隙中，甚至在画里——剩下十一只动物都各别给了一个字。
全部拼凑起来的话——
『把樱花树下的泥土挖开吧』
甚至称不上是暗号，就只是单纯的一句话。
简单得令人目瞪口呆，但也许是没必要把它搞得太困难。
最重要的，是这个游戏连结上了过去的回忆。
“樱花树…我想应该是后院那棵吧。”
“啊啊，我们过去看看吧。”
在樱花树下沉眠的东西，总是给人有不祥的印象。
不过我想，这次在那里等待的，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宝藏。
拿了把铲子的暮叶来到了后院。
估计是因为紧张，又或是对这里会挖出什么东西而感到不安吧，她一直都不发一语。
我轻轻地把手放上她那小小的肩膀。
“…御剑学长？”
“没事的，暮叶酱，不用这么担心啦。这可是寻宝游戏啊，你父亲为了你还因此费了那么多心血，在游戏通关之后等待你的，只有可能是奖励了吧？”
暮叶的眼睛睁大了一会儿，接着微微一笑。
“是这样…没错。就是这样。谢谢你，学长，要是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一定没办法下定决心打开潘朵拉的盒子吧。”
暮叶点了点头，拿起铲子往地面突刺，用那纤细的脚一踩，让铲子陷得更深。
我也跟在暮叶后面挖掘樱花树下的地面。一言不发地持续挖了一会儿，却一点也不觉得辛苦，也没感受到一丝疲劳。
这前方正是我在寻找的东西。将暮叶推上下一个阶段的关键。
带着这样的确信，手就自己动起来了。
接着，哐的一声硬响。一路传达到肩膀的反弹力道，正是传达挖到了目标的宝藏这一事实。
“…有了，就是这个！”
慎重的挖开周围，埋在土里的是个黑色行李箱。暮叶所说的潘朵拉盒子，还真没有形容错呢。
似乎是没有上锁，很轻易就能打开了。
紧张到屏住气息的暮叶，正露出警戒着里面藏的是什么妖魔鬼怪的表情。
里面放着的是一封信，与严实包裹住的长方形板子——看起来很有可能会是一幅画。
小心翼翼地，暮叶打开了信封。看着信上的文章，却怎么也停不下双手的颤抖。
“啊……….啊、啊………..”
一脸呆然的暮叶不停读着信纸，悲伤渗透了她无意中发出的声音，足以令听者为之动容。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相信着。壹彦先生他，一定——
终于读完信件的暮叶，飞快地将绘画的包装拆开。
先前表现出的畏惧已经看不到了。我想那幅画才是壹彦先生真正要留给她的东西。
“父…亲…”
画在画布上的是——暮叶成长成大人的样子。
毫无疑问，这是他希望女儿平安长大而描绘出的作品。画上的她并不是毫无表情，而是带着柔和的笑容。
如此美丽，如此神圣。这正是姬野壹彦先生用尽全力所画出来的，最棒的杰作。
若这是他在走上人生最后一段路时所绘制而成的话——在这幅画上，究竟寄托了多少的思念呢。
看着画的暮叶流下感动的泪水。
接着用像是发现了小孩子恶作剧的语气嘟囔着。
“父亲…这个、美化过头了啦…我才不是、这样的美人啊…”
没错——果然是亲子啊。
就连没读信件内容的我都不难想像，壹彦先生对女儿是抱持着怎样的感情。
而暮叶自己，会是最清楚的吧。
画比话更能表达感情。如果暮叶因为对我的好意而画出美化后的我的话。
——那么，把女儿画得如此美丽的父亲当然不可能不爱她。
这正是最有力的证据。
“——对不起，父亲。我、明明没能…去理解你…！却还是…对我这么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绪溃堤的暮叶，散落泪珠的同时大哭失声。
像是对待宝物般抱着父亲所画的画。
像是永远平息不了那般的痛哭。看着都能感受到她正处在后悔与惭愧的漩涡之中。
那晚在营地订下的目标——让暮叶好好地哭出来，也终于实现了。
已经不再是面无表情的少女了。原本她也不是感情淡薄的人，她只是把自己的感情压在心里。
那么现在该做的，就是让她顺着这股情感的洪流，尽情宣泄出来。
我就在一旁守望着仍在不停哭泣的暮叶。
『给我的女儿，暮叶。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吧。
用上这么老套的写法，写的时候真的是有够好笑。其实我一直很想写一次看看，毕竟也没第二次了。
我拿起笔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写信，这也是件荒唐事。用说的我实在是没办法好好的来表达，所以我只好再勉强一下这行将就木的身体。
工作室里的画跟画材道具都交给你了。
卖掉也行，要用到坏也没关系，想烧掉也没问题。
我只能透过画来面对你。
想不出其他办法的我，实在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啊。
当画家不是件好事，看着我你应该就懂了。但我也对把你拉到这条路上感到了责任。
作画就是我的全部，其它我什么都不会。所以教你画画这件事我并不后悔，然而我也明白这是把无聊的东西强加到你身上罢了。
感叹自身的生命短暂，将你培养成我的接班人，这样的心情也不能说没有。
所以暮叶啊，别管这么无情的我了，照你喜欢的生活方式过下去就行。
你很聪明，脑子动得也很快。
运动方面倒是跟我很像，然而最重要的是你的美丽跟人偶相比也毫不逊色。
我很不会说话，也许我没有好好地传达给你，但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只是，如果你还持续走在绘画的道路上，也许会有碰上瓶颈的时候。
作为饯别礼，我留下了一幅画。看过那个之后，一定可以再画出好东西来吧。
这是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的父亲，给你的最后的礼物。请务必收下。
标题是——愿我的爱女，未来璀璨光明。
附记：好好照顾你的母亲，那是我配不上的优秀妻子。也要好好照顾提拉米苏喔。毕竟我已经没办法再带牠去散步了啊。
姬野壹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