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我在作为集合地点的车站中看着手机，忍不住捂住了脸。 不得不承认我太小看七海了。 原本预计是我和暮叶以及七海，三个人一起去逛现代艺术展。但我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讯息。 『真的是非—常遗憾，今天我就不过去了！欸嘿♡ 学长今天就跟暮叶酱两个人玩的开心点喔！我会努力妄想学长被NTR走的，请不要在意我！』 这个变态已经没救了。 而且恐怕是一开始就计画好了。如果不是说好三个人一起出去玩，暮叶肯定是会有所顾虑的。 所以才在前一刻说不能来吧。当然也有取消这次出游的选择，但我不想白白浪费七海这份心意。 真是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卖弄诡计啊。 回个讯息吧，『那么下次再跟七海酱去约会吧，有想去的地方再告诉我喔』。 在刚好传完讯息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靠近，进入了我的视线。 暮叶穿着一件蕾丝花边的粉红针织上衣，搭配了格子长裙。 与她平时的制服模样相比，那身高与稚嫩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仍然不像是个高中生。 要是化个妆说不定可以改变一下印象，但她似乎没化妆，这也很有她的风格。 短靴发出的轻快节奏就像是步伐很小的象征。我没想到连脚步声都可以表现出她的可爱。 快步走过来的暮叶向我低头致意打了招呼。 “今天因为我的任性特意陪我一趟，真的是非常感谢。水濑同学她…好像是还没到的样子呢。” “啊啊，该怎么说呢…七海酱好像突然没办法来了。” “欸…啊，真的啊。这样该怎么办呢…？虽然说了两位玩得开心点，但这样对水濑同学很抱歉啊…” 暮叶确认完手机之后说着。看来那边也同样传了封讯息过去了。 我假装思考了一下。 “唔—嗯，这样的话…暮叶酱可以的话就我们两个去吧。七海酱下次还可以补偿她，但展览只到今天为止吧？” “是、这样没错…那个，我怕只有我和学长的话会让学长觉得很无趣喔…？” 感觉真的很犹豫的样子。的确，在这个世界有多位恋人是理所当然的，就算知道我已经和七海在交往了也不会觉得是出轨吧。 也就是说，暮叶真的是纯粹在担心我会不会觉得无聊。 很显然的，这女孩并没有与男性交往的经验。 然而，虽然她在学生会工作时话并不多，却不表示她不善于沟通。 这只是我的猜想——她可能是对其他人不感兴趣。 这不是在说她冷血。她只是单纯地，只对自己周围的人付出关心。 这类型的人不会去努力扩大自己的交友关系，而会把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人事物。 我不觉得这是件坏事。正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才会把朋友看得比谁都重。 “才没这回事啦。虽然我对艺术方面有点兴趣，但造诣不深啊，这里只能拜托暮叶酱了。不过即使不管这些，我也很期待跟暮叶酱去约会喔。” “……这、这样啊。不，既然是由我强行提出邀请，我会好好当个护卫的。那个…可能会有些不周到，还请你多多指教，御剑学长。” 暮叶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她的脸颊似乎微微发红了。 她害羞的样子相当珍贵啊，破坏力非常强大。 就像个惹人怜爱的妖精，非常耀眼。再加上那宛如日本人偶的外表，令人涌出十足的保护欲。 我想再多了解她一点。 在摇晃的电车路途上，我们持续闲聊着。 现代艺术展在一间不算大的美术馆中展出。 建筑物本身似乎就可以当成是件艺术品了，特征是以空拍视角俯瞰呈现星型的美术馆。 展示品的分区以星星的角作为区分，而这次用上的则是绘画展区。 有人说，现代艺术就是对常识的破坏。 艺术与历史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长远的历史中，无数的宗教、生死观、传统与各式流派连绵不绝。 而现代艺术便是跳脱框架，颠覆传统观念。简单说，就是什么都可以。 也因为这样，想简单表现出『这就是现代艺术』是非常困难的。 因此，作品的呈现相当混沌。因为试图以现在的方式来重新诠释过去的风格，可以说是对于美术史本身的否定。 比如说挂在前面这幅描绘城市街道的画，让人联想到类似毕卡索的立体主义。 而接下来的却是一个美少女被一个像是西洋穴怪的怪物抱住沉眠，这般哥德式艺术的作品也有。 又或者是利用视觉错误的错觉幻视艺术，就连像是涂鸦般的狗的画也有。 而在这些混沌至极的作品之中，有件作品引起我的注意。 标题为『孤独』——在苍郁且茂密的黑暗森林中，有一个在篝火前抱膝坐着的少年。 不知为何呼吸变得困难，泪水也自己逐渐溢出。 这幅画是如此蛊惑人心，似乎要把人拖入深渊之中。 一群扭曲的树木就像是在嘲笑这个男孩。阴郁的灰色天空。像是要抓住脚的泥泞地面。 所有事物都在谴责这名少年，像是在说你根本不应该存在。 “…御剑学长？你很在意这幅画吗？” “…啊、啊啊，是啊。不知道为什么，该说是打动了我还是…” 感觉暮叶的声音很远，甚至得努力迫使自己才能移开视线。 总算是从『孤独』这幅画上受到的冲击中挣脱出来。接着看向旁边的画，这个给人的感觉也很强烈。 标题是『荒废的未来都市』。画的是感觉会在科幻电影中出现的，有着近未来建筑物的都市。 在中央垂直架设的应该是轨道电梯吧，椭圆形的高楼大厦群之间的，是血管般密密麻麻的空中列车轨道。 这个充满银白色与清澈蓝色的未来都市，已经完全废墟化了。 四处蔓延的藤蔓侵犯了宛如少女肌肤的建筑外墙。在破掉的窗户上能感觉到毁灭的美学。 而整幅画中最有象征意义的，就是一个仰望废墟都市的宇宙服人影。 是考虑到画中的整体比例吧，那人影大概只有小指尖的大小。 但我几乎可以确定，这幅画的核心就是这个穿着宇宙服的人。 虽然只描绘了他的背影，但可以痛切感受到那抱持着的悲壮感。 简直就像从宇宙中归还的飞行员，茫然地眺望这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有人在了的都市。 而在隔壁，接着再隔壁都是同样感觉的绘画陈列着。 大概都是在精美细致且有压迫感的风景之中，只有一个人在那里——这种风格的绘画作品。 这样看来，这边的作品应该都是出自同一名画家之手吧。 作者的名字——姬野壹彦。 不，等等。等一下。姬野是吗？ 我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位看着画的娇小少女，而暮叶像是知道我为何会做出如此反应般点了头。 “是的——姬野壹彦，就是我的父亲。在这区挂上的，全是父亲的遗作。” 遗作——也就是说，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么一回事吧。 我还在想着该说什么时，暮叶静静地摇了摇头。 “请不用在意。父亲的去世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父亲对我…一定，也没有爱吧。” 说出这些话的暮叶还是一样没有表情。 但是我知道。别人先不说，但这骗不过我。她的声音里，带有一丝寂寞与后悔。 而我现在也终于懂了，为什么会感觉到不能把暮叶的事放着不管。 她——跟我很像。 对父母有心结。内容应该不一样，但本质是非常相似的。 她也一定，被这些画所吸引了吧。 “父亲在生前——将这些作品称为人物画。” 仿佛在述说一段遥远的回忆，暮叶一边看着父亲的作品一边这么说。 将这些作品称为人物画吗。风景明明几乎占满整个版面，作为主角的却是立于其中的小小人物。 但也许这就是事实。不可否认，姬野壹彦的作品，就是为了在画中登场的人物而画的。 “其实风景画这个概念是最近才出现的。在过去的西方艺术中，绘画的主题不是宗教就是历史，以一个结构明确的戏剧或是故事来描述。到大概十七世纪左右，人们发现了单纯描绘风景其中所蕴含的价值，风景画才被确立为一个新的流派。” 我惊愕不已。 不，她说的话很有内容，我也非常感兴趣。 ——你这不是很能说吗暮叶酱！ 就算平时很安静，一旦谈及她的爱好就会变的这么健谈啊。 看到暮叶说个不停，让我高兴得配合她更加炒热对话。 “我父亲也画了很多风景画，但他特别喜欢这种风格——壮阔的背景配上矮小的人类，这样子的构图。他坚持认为他所画的是人物画，不论是构图、配色以及阴影都是为了让观众的目光集中在人物身上。而他的技法也被评论为出神入化。” 在谈论父亲作品的暮叶眼里，有着各种感情浮现、消逝。 现在的我还没办法更进一步踏入她的内心。我想，我还没达到那个标准。 “但是暮叶酱，你也想画出人物画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为了达成目的，我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 暮叶的视线从画上移开，仰望着我，带着要射穿目标的锐利眼神。 她带着平时的面具般表情，用与平时无异的语气，淡淡说出了炸弹般发言。 “——御剑学长，可以请你当我的裸体模特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