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郭晓奇没有松开手。
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杂着阿良身上那股廉价洗衣粉的清香。那是某种柠檬或者薰衣草的合成香精味，平时闻起来有些刺鼻，但此刻，在台北这个陌生的、巨大的、总是下着雨的城市里，这股味道竟然成了唯一的浮木。
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视线模糊地描绘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
阿良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起来傻乎乎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刚才的慌乱而显得有些干燥，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点刚才接吻时的唾液反光。
没有老人斑。
没有松弛下垂的眼袋。
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和陈旧书纸发霉的味道。
“阿良……”
郭晓奇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阿良还在手忙脚乱地想要找纸巾，听到她的声音，动作僵住了。
“啊？在、在！”
他像个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挺直了背脊。
郭晓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着的、充满了尖刺和防御的硬壳，裂开了一条缝隙。
那个硬壳里装着李国华留下的所有阴影——那些关于“文学”的谎言，那些关于“身体是灵魂的容器”的鬼话，那些在发霉的沙发上被迫张开双腿的记忆。
但此刻，她想试着从那个壳里探出头来。
就像蜗牛在雨后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
她踮起脚尖。
阿良比她高一个头，她需要努力仰起脖子。
这一次，不是因为被强迫，不是因为恐惧如果不顺从就会遭遇更可怕的对待。
这一次，是她自己想要的。
她想要确认，接吻真的可以是甜的吗？身体的接触真的可以不伴随着疼痛和羞耻吗？
她的双手攀上了阿良的肩膀。
那里的骨骼有些硌手，不像李国华那样有着中年男人特有的虚胖和软肉。阿良很瘦，肩膀单薄，但却很硬实。
郭晓奇闭上眼睛，主动凑了上去。
嘴唇相贴的瞬间，阿良浑身震了一下。
“唔……”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但随即，他的双手本能地环住了郭晓奇的腰。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T恤，郭晓奇能感觉到他的手掌很热，掌心有些潮湿的汗意。
那种热度烫得她腰间的皮肤微微发颤。
她张开了嘴。
不是那种被迫的、为了容纳异物而痛苦的张开。
而是一种邀请。
像是一朵花在夜色中无声地绽放，露出了里面柔软的花蕊。
阿良似乎愣了一秒，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年轻男孩的冲动和渴望在这一刻战胜了羞涩。
他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头再一次探了进来。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样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带上了一点急切和热情。
湿润的舌尖滑过郭晓奇的牙齿内侧。
那种触感很奇怪，软软的，滑滑的。
郭晓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个瞬间，李国华那条像蛇信子一样的舌头在她口腔里肆虐的记忆几乎又要翻涌上来。
但是阿良的手掌在她的后背轻轻抚摸着。
一下，又一下。
顺着她的脊椎骨，从上往下，安抚着她颤抖的身体。
那种温柔的节奏打断了她的噩梦。
“嗯……”
郭晓奇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
她专注于当下的感觉。
专注于阿良嘴里那股淡淡的柠檬糖味，专注于他急促却并不粗暴的呼吸，专注于他身上那股让人安心的洗衣粉味道。
她试着回应他。
笨拙地，生涩地。
她的舌尖怯生生地探出来，碰到了阿良的舌头。
就像两尾鱼在水中相遇。
阿良立刻缠了上来，勾住她的舌头，轻轻吮吸。
“滋……滋……”
唾液搅动的细微水声在两人唇齿间响起。
在这个安静的公园角落里，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淫靡感。
郭晓奇的脸颊烧了起来。
她感觉到阿良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喷洒在她的脸上，热乎乎的。
那种热气熏得她有些头晕目眩。
她的腿有点发软，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往阿良身上靠。
阿良顺势收紧了手臂，把她紧紧地勒向自己。
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郭晓奇能感觉到阿良胸膛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撞击着她的胸口。
“咚、咚、咚、咚”。
那么快，那么有力。
那是生命的律动。
是欲望，但也是纯粹的喜欢。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把她当成玩物和收藏品的欲望。
是那种平等的、把她当成一个值得珍惜的女孩子的欲望。
阿良的手开始不满足于仅仅停留在背部。
他的手掌顺着郭晓奇的腰线慢慢往下滑。
经过腰窝的时候，他的大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郭晓奇浑身一激灵，嘴里漏出一声惊喘。
“哈啊……”
她松开了嘴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神迷离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阿良。
阿良也喘着粗气，眼镜早就滑到了鼻梁下面，露出一双充满了情欲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他看着郭晓奇红肿的嘴唇，那是被他亲出来的痕迹。
一种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和保护欲在他心里膨胀。
“晓奇……”
他低声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暗哑。
“你……你真甜。”
这句土味情话让郭晓奇忍不住想笑，但眼泪却又一次涌了上来。
甜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苦的。
是被李国华嚼碎了、吸干了汁液、然后吐在地上的渣滓。
是发霉的、腐烂的、散发着腥臭味的烂果子。
可是阿良说她是甜的。
“真的吗？”
郭晓奇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阿良的胸口画着圈。
“真的很甜吗？不是酸的吗？”
阿良抓住了她在自己胸口作乱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指尖。
“刚开始有点酸，但是后面……全是甜的。”
他认真地说，眼神坚定得像是在发誓。
郭晓奇的心像是被泡在了温水里。
酸酸涨涨的，却又无比熨帖。
她主动凑过去，在阿良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那里有刚刚冒出来的胡茬，扎扎的，有点刺痛。
但这种刺痛感让她觉得真实。
这不是梦。
这不是那个充满了谎言的“乐园”。
这是现实。
是虽然有些粗糙、有些笨拙、甚至有些酸涩，但却无比真实的现实。
“阿良。”
郭晓奇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舞的蚊虫。
“我们……再亲一下好不好？”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语气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阿良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代替了语言。
他低下头，再一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雨后的台北，空气依然潮湿。
但郭晓奇觉得，自己心里的那场雨，好像终于有了要停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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