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就在有人闯入琉琉旧私室的瞬间前两秒……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的转移完成了。 “……看来都到齐了。” “……下次要开发能一次转移所有人的……” 确认全员安全脱出，众人松了一口气。 “每次都这样，真没活下去的感觉……”莉莉丝干笑，转移时似乎摔了个屁股蹲，正被艾卡捷琳娜扶起。 “多亏琉琉我们才脱险……这里到底是哪里？” 一行人抵达的地方，与先前截然不同，充满寂静与夜色。 宛如宫殿巨柱的树群遮挡视线，头顶高处仅有点点星光闪烁。鼻腔充斥着树叶与泥土的芬芳，风吹枝叶的沙沙声，仿佛突然被抛入异空间。 “至少知道往左还是右也好啊……”艾卡捷琳娜一边扶起莉莉丝，一边困惑地说，因为眼前除了蛇形兽道，毫无路标。 的确，左右只有蜿蜒的兽道，茂密丛林中偶有夜光虫飞出，宛如游魂徘徊。 目标应是琉琉提到的阿尔瓦雷斯宅邸……正慌乱时，施术者琉琉拉住同伴袖子，指着前方——被树木掩盖的黑暗。 “这里也是皇都……现在看到的景色……只是重·现·了·琉·琉·记·忆·中·的·风·景……别被迷惑，直走……就行。” 最先反应的是莉莉丝。 “诶？骗人？可我没感觉到幻术气息？” 能完全欺骗擅长幻术的莉莉丝五感的术者极难做到。眼前景色真实存在，所有感官都在传达“它”就在“那里”。 “莉莉丝……这不是幻术……是精灵魔法……让不存在的变成存在……存在却不存在，不存在却存在……” 与刚才被莉莉丝吓得畏缩的少女不同，琉琉冷静解释，莉莉丝却不解，依旧笑着歪头。 “……也就是说，这是<城塞Citadela>？” “嗯……不知进入方法，进不了。即使进了，也到不了……基本是结界术……但还能防止位置侦测，反向追踪入侵者……白天用的是未完成版……这是完成版……” 里昂似理解原理，点头认可。第四部队袭击时，博术之间崩塌，他曾见过术式设计图。 “给精灵赋予形体，能被看到、感觉到，但只是术者定义的存在，我们无法触及，对吧？” “嗯……主人说得对……” <城塞Citadela>是为资助者伊恩·阿尔瓦雷斯的愿望打造的防御魔装具。 琉琉倾注心血，以“多重精灵术式”奇迹般实现。 虽未进行实地测试，但能欺骗恶魔的性能，暗指其为防御、迎击、幽禁错乱病幕后黑手佐斯·赛拉而设计。 “哇、哇！树没了！” “这……太惊人了，眼睛、耳朵、鼻子都感觉到存在……” 看似真实的树木、美丽的花朵，触碰却直接穿过。 翩翩起舞的蝴蝶停在莉莉丝指尖，抓住时却化作七彩光泡消散。 湿土的触感、花草的芬芳、猫头鹰的鸣叫……精灵魔法创造的空间让纯血恶魔莉莉丝与尤菲尔也震惊地前行。 “……这景色有何意义？” “嗯……这是琉琉还是人类时，每晚梦见的景色……不知地点……但可能与琉琉有关……” 仿佛能吸魂的梦幻光景，人类难以创造的自然美。里昂提问，琉琉回答。 “……快穿过了……别摔倒哦……” 如她所言，下一刻，茂密森林骤然消失，一行人抵达安达因领内的某处。景色瞬息变化，莉莉丝与艾卡捷琳娜愣住，仿佛理解被留在森林。 若不知情，或许以为被蒙眼带走或精神失常。但这里正是目的地——一座远超琉琉宅邸的巨大洋馆赫然出现。 “啊啊……真的来了……” 艾卡捷琳娜看到洋馆，厌恶地低语。 “诶？喀秋莎酱，怎么了？” “莉莉丝殿……怎么说呢，我那点无聊的自尊心……我不太擅长应付『他』……” 艾卡捷琳娜叹气，表情像是“烦透了”。 “以前……发生过不少事，对吧……” 知情的琉琉同情地低语，五人终于踏入宅邸领地。 ＊＊＊ 这座洋馆或被指责为恶俗或暴发户趣味。当然，了解主人身份的人绝不敢说出口。 门扉、窗框、柱子乃至庭院的雷精托尔雕像，处处可见金光闪闪的装饰，在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向里昂等人彰显威严。 “……报上名来。” 宅邸主人隔着刻有雷精的金属门低声说道。 隔着厚重门扉，声音却清晰如统治者的血脉，带着不欢迎的语气。 艾卡捷琳娜因苦手意识，额角抽搐。 深夜造访本就无礼，且在场之人皆心怀隐秘。琉琉途中已警告可能有最·坏·事·态。 “……深夜拜访，谨表歉意。皇卫之矛第七部队队长，艾卡捷琳娜·托尔斯泰。” 沉默片刻，洋馆大门缓缓开启。 金狮般的头发与威严的胡须，身着特制魔道服的壮年男子……伊恩·托尔·阿尔瓦雷斯以严峻神情站在五人面前。 “……进入Citadela的理由是你？” “嗯……琉琉……带路了……” 伊恩似在压抑怒火，审视琉琉。 是的，伊恩委托琉琉打造的此空间，只有了解原理者能入……开发者进入合乎逻辑，但擅闯却不·合·道·理。 “……深夜拜访有何贵干？” “是。关于皇都一系列事件，想请您庇护我们……” “是指今日的错乱病？” 伊恩打断艾卡捷琳娜，气势凌厉，连历战骑士的她也咽了口唾沫。这正是<战场支配者>的威严。 “……伯爵所言极是。今日皇卫之矛队员也出现错乱病，……力有不逮，皇都防卫网已功能失调。不知谁是患者，也不敢贸然联系队员。因此恳请伯爵相助。” 艾卡捷琳娜低头，带着羞愧请求。 皇卫之矛鲜少低头，非因固执，而是作为国家英雄，背负“应有之姿”。 如今暴露同僚丑闻、陷入困境，忍辱求庇护，伊恩自然明白其重大意义。 “……原来如此。” 伊恩点头，闭目沉思片刻，然后—— “……但我无法同意。” “……！为何？” “你心知肚明。我虽退役，托尔的加护仍在。这直觉不会错……我·想·说·的，你明白吧？” 此言让两名恶魔倒吸一口冷气，沉默不语。 伊恩洞悉一切的目光不容反驳。 “你身上那污·秽·之·气……导师，我曾称赞你的洞察力与良知，但看来我错了。” “…………” 连琉琉也无言以对。恶魔身份已暴露。 “你，还有后面的你们。” 伊恩目光不变，扫视里昂、尤菲尔、莉莉丝，立即锁定里昂为首领，威严问道： “你是谁？为何在此？” 不容撒谎——他洞察真相的瞳孔让人直觉无法欺瞒。 他也是曾受托尔加护、统治伊尔达利亚的杰出人物。 “……我叫丹塔利昂，是这四人的主人——” 里昂判断，对此人谎言无用，只能坦诚。 “恶魔。” 伊恩眉间微动，面对本应令人恐惧的词语，未回避也未轻视，仅以鹰般锐利的目光凝视里昂。 “哼……没想到你如此坦诚……还指望我庇护？” 他凝聚阿尔瓦雷斯家族代代相传的“雷锤”力量，青白光芒在左手聚集，与里昂在伊尔达利亚所见无异，甚至更纯粹。 “阿尔瓦雷斯家族与雷帝有契·约，讨伐并祓除污·秽·之·者。我不能庇护你们。” 一触即发。杀气之盛，令人怀疑他是否退役。里昂与尤菲尔不由摆出迎击姿态。 是虐雷还是更高阶魔法？无论如何，若不躲避后果严重，琉琉的担忧将成真，需反击。但这将引发“皇卫之矛伤害贵族”的前所未有事态。 然而……十秒僵持与沉默后，伊恩似无战意，散去雷光，转身离去。 “——回去吧。你的事我不会说，否则我有危险。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另寻他处。” 仿佛无话可说。金属门即将关闭，发出断罪与拒绝之声。 但并未响起。 “父·亲·，即·使·是·我·的·请·求·也·不·行·吗？” 高贵如花的熟悉声音打破空间。 “什么！” 伊恩未料此人出现，瞪大眼睛望向阴影中的身影。 金色长发，坚毅而堂皇的姿态，唯有托尔真·加·护者散发的神圣光芒环绕。她是统治遥远城市的雷之女帝。 “伊尔……你来得正好。” “伊琳娜！” “闪电妹！” “久违了，主人及各位。” 伊琳娜优雅地提起裙摆，向里昂行礼，美丽而可靠。 伊琳娜·阿尔瓦雷斯……比伊恩记忆中更坚强、美丽、温柔的女儿站在那里。 “此人是我恩人，也是最珍贵的贵客。向求助者伸援手是阿尔瓦雷斯家族的契约。父亲，您忘了吗？” “荒唐……伊琳娜，你难道……” 伊琳娜对震惊的伊恩微笑，坦露残酷的真·实，超脱世·界·之·理。 “是的，我与此人完成主从之仪，成为主人与奴隶。我也是恶魔。但父亲，您知晓伊尔达利亚恶魔骚乱的始末。我能获得托尔真正力量，全赖此人。” “……！” “依世界常理，恶魔或应被厌弃。皇神教会的教义在尤格德拉深入人心，我曾也如此相信。” 伊琳娜缓步经过里昂，向琉琉与艾卡捷琳娜示意，站到伊恩面前。倾国之姿的美女以父亲的瞳孔自信宣告： “我不认为现在的自己是正义。魔族为恶，故为恶魔。但父亲最明白，道理非正义与恶的二元论。您将伊尔达利亚统治权早早交给我，是相信我有分辨何应守护、何应为之的眼光。” “……” “恳请如我所愿。此人确为目的不择手段，但绝非父亲所想的散布恐惧、毁灭皇都之人。错乱病非我们恶魔的魔法，而是真正污秽者的咒术。如今皇卫之矛濒临崩溃，能阻止这恐惧的，唯有此人。” 伊琳娜深鞠躬，艾卡捷琳娜震惊。 伊恩首次露出苦涩，咬牙后—— “——进来吧。” 他将五人，改为六人，迎入屋内。 ＊＊＊ “视这宅邸为特殊魔装具即可。私有地禁止入内，且因Citadela术式，仅知方法者可达。导师应知详情，总之皇都调查队难以到此。” 穿过走廊，登上楼梯，再过长廊。在伊恩引导下，恶魔们走进堪称豪宅的阿尔瓦雷斯宅邸。 “导师——还有托尔斯泰小姐，我想问你们。” “……什、么……？”“……若我能答。” “你们化为此身，欲何为？如传言灭人？以混乱与恐惧戏弄无辜？……我想听你们亲口说。” 恶魔就是恶魔，非正义，亦非清白。 琉琉与艾卡捷琳娜深知自己被世界视为何种存在。 “琉琉……要跟随主人……错乱病的幕后是主人的敌人……一定要阻止，得到很多、很多夸奖……” 琉琉直言，正义与恶无关紧要，主人的意志即她们的意志。魔女帽下偷瞄的少女得到里昂点头，似收到“依靠你”的暗示，脸颊微红。 “我……现在的我，做着人类绝不赞许的事。直白说……里昂殿让我杀谁，我就杀谁，哪怕是人类。我愿为能奉献心身的此人，追随至最后一刻。” 艾卡捷琳娜无畏地向伊恩宣告立场。 既然幻术已被看破，无需再隐瞒。 “你叫丹塔利昂……我不问你来皇都的目的。但——扭·曲·未·来·必·伴·相·应·责·任。这扭曲必将反噬，无论你愿与否。愿你看到的世界能正确引导这世界。” 伊恩似洞悉一切，默许恶魔目的，唯祈祷而已。 “……哼，没想到会与恶魔面对面交谈。人生难料。” 走了一阵，伊恩自嘲一笑，在某房间前停下，转向六人。 “借你们这房间。我这愚女曾住的房间……这样行吧？” “谢父亲。” 伊恩不言多余，不问多余，暗示与己无关，将手搭在爱女肩上。 “伊琳娜，稍后到我房间……我有许多话要问。” “……” 伊琳娜向里昂使眼色，得到点头后，回应：“遵命，父亲，我稍后必到。”她微微行礼。 ……………… “再次……主人，久违了。” “没想到你会来。” 恶魔们在房间坐下，被装饰品吸引，聆听曾居此室的少女声音。 “主人离开伊尔达利亚不久，琉琉秘密转移到我在伊尔达利亚的家，给了我『保护重要之人的护符』——特别的魔装具。” （※参见SIDE EPISODE 伊尔达利亚《牝犬女帝与精灵少女》）那是琉琉闯入伊琳娜家时交给的转移魔装具。 “……琉琉，这是你成为我下仆前的事？你预料到这些？” “……没预料到这么多。但……精灵告诉我『重大抉择』与『灾厄将至』。听到伊尔达利亚的事，觉得主人就是『重大抉择』……所以琉琉听从内心。被抓住时也没抵抗。主人的眼睛深邃、悲伤、温柔——现在觉得，这样很好。” 成为下仆、被洗脑前的琉琉，将自身灵魂赌于“可能性”。若抉择错误，<错乱病>蔓延，皇都崩塌，人之安宁将彻底毁灭。 与友人克蕾雅交谈时，琉琉突见恐怖的精灵幻象，随即前往伊尔达利亚求教于伊琳娜。 “……故意告诉我思考共享装置的事？” “嗯……听伊尔达利亚的事，觉得主人会……想让琉琉做奴隶……不过没料到那么强硬。” “头好痛……”琉琉嘀咕，里昂轻抚她头，她似心情愉悦，猫般蜷身依偎。 “……没被洗脑的琉琉……肯定下不了决心。但伊尔达利亚是重要朋友……她若下定决心，琉琉也下定决心。她若与世界为敌，琉琉也一样。琉琉一直追随她的背影……” 如两人席次所示。 伊琳娜以压倒实力稳居首位，琉琉紧随其后。 过人才华不被理解，两人承受有形无形的压力与恶语。 伊琳娜从未屈服，以实力压制，是琉琉的英雄与憧憬。 为众人准备红茶的伊琳娜，面对琉琉直白赞美，脸红了。 “琉琉多次警告我。知道我……难搞的性格，却从未放弃，一直追随我。她与丽莎、米蕾娜、普兰一样，是我珍视之人。” “……是吗。但伊琳娜，伊尔达利亚没事吗？你的存在对维持结界至关重要吧？” “无需担心。解析尤菲尔大人给的畜魔根原理，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已制成试作品。虽未完全完成……十天内我不在，结界也不会消失，已确认。” 琉琉来访后，伊琳娜命丽莎、米蕾娜收集皇都信息，了解事态及里昂等人潜入后的情况。 刚掌握现状，她突感皮肤如被雷烧，焦急使用琉琉的魔装具转移，恰遇父亲与主人即将交战，淡笑说道。 “呵呵，普兰她们牢牢守卫城市，伊尔达利亚不会轻易陷落。” 伊琳娜自信挺胸。里昂与莉莉丝见她与普兰关系融洽，暗自松气，啜饮红茶。 “我与父亲有约，暂离片刻……若可以，那个……” 伊琳娜扭捏低头，脸颊泛红，吐息带淫靡热意。无需多问她的渴望。 “——今天多亏你救命，功劳足以受赏。” “啊！主人！♡♡伊琳娜是您忠实的牝犬！汪汪！♡” 伊琳娜似摇着不存在的狗尾，欢喜离去。曾如风暴般出现又离去的学友，只有一人不知她变化，呆然目送。 “……那真是伊琳娜？我吃了什么怪东西吗……” “嗯……她变了很多。但……伊尔达利亚是不是变得很可爱？” “唔……是、是吗……？” 始作俑者的里昂等人知晓她被调教成这样，琉琉淡然处之，而只知昔日她的艾卡捷琳娜，面对学园天才少女的巨变，按住额角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