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时间稍稍回溯。 伊琳娜将处刑任务交给丽莎与米莲后，带着治愈术师队前往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 “即刻起，魔术研究院封锁。” 此言一出，员工们目瞪口呆，而伊琳娜接下来的话更让他们怀疑她的理智。 “你们所有人都有被抹除或篡改记忆的嫌疑。若你们心中尚存一丝守护城市的信念，就接受检查。” 这位城市统治者本就行事乖张——如今更以家人为人质，横行霸道的女帝——研究院员工虽畏惧，却冷眼以对。 “这……不是玩笑。这是城市存亡的分水岭。” 然而，她今日的神态与往常不同。 惯于鄙视、支配他人的她，话语语气异常，员工们不由面面相觑。 她虽口称“嫌疑”，却似已确信结果，态度隐隐透出不容拒绝的意味。 身后治愈术师队紧张观望，担忧若伊琳娜所言属实，员工已被术者操控，或因某原因暴·动。检查分批进行，室内弥漫诡异紧张。 结果，嫌疑成真。 员工们无自觉地被“某人”篡改或抹除记忆。 所有人皆中了幻术：对“某人”完全遗忘；一旦信号触发，不顾尊严与性命，动用所有魔装具破坏城市。 治愈术师们对此惊愕。 若非伊琳娜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治愈术师，员工们也得知魔装具泄露、魔导钥匙下落，皆因自己泄密，甚至协助危害城市。 有人震惊，有人悲叹，有人否认，有人道歉——但此刻的伊琳娜无暇顾及。 城市潜伏着除尤菲尔外的恶魔，且极可能远早于预想。远在此次事件之前，甚至在现居民出生前，父母或祖父母辈之前，恶魔已潜入。 此前无事，只因无动机。如今，无论何种契机，恶魔开始行动。 正当恶魔存在明确，伊琳娜准备离开研究院时——笼罩城市的魔法屏障消失了。 “理应存在”之物，日常中甚至忘却的魔法屏障，如纸被火炙，洞开并迅速瓦解。 研究院与治愈术师们呆望这初次经历的景象，随即惊慌失措。唯独伊琳娜怒得声音颤抖： “别……开玩笑……！区区恶魔……” 她怒冲冲踏入第六资料室，穿过最深处之门。本应光芒耀眼的宝珠，竟隐没无踪。 魔力供给触媒——“破灭战槌”缠满大量植物藤蔓，根系扎入地面魔法阵，无情汲取魔力。 这是尤菲尔设下的迟效陷阱，旨在停止屏障维持装置。唯有彻底清除，屏障才能恢复。 “……不祥的预感。” 伊琳娜清除藤蔓，压抑胸中焦躁。 一切皆后手，仿佛被无形之手玩弄，误判根本，行动被诱导拖延，令人不快。 若非屏障问题，伊琳娜或会推后处理。 但此装置——精灵宝珠，关乎城市防御，须最·优·先修复，否则将危及更多民众。 她强抑急切，撕裂植物，耗费约两小时，魔力重新充填，屏障恢复。 虽感疲惫，确认屏障复原后，伊琳娜步出室外，却迎来了赶来的骑士送上的噩耗。 ——阿尔瓦雷斯队全灭。 屏障耗时修复，潜伏恶魔确证。 但代价惨重。 最信赖的护卫骑士米莲·加列娜与囚犯勾结，逃亡，屠尽周边阿尔瓦雷斯队，行踪成谜。 米莲搭档丽莎及其特吕福队结界术师全部殉职。伊琳娜的亲信几乎死绝。 悲剧不止于此。魔兽似知屏障停止，破坏城墙入侵。虽被现场部队击退，部队亦有损伤。 伊琳娜全力修复屏障，但触媒存在与位置本为机密，仅少数人知晓。 “到底怎么回事？”“那杀人狂骑士去哪了？” 伊琳娜赶到血腥弥漫的红花广场，惊恐的居民围上来讨说法。 “那怪异的身体是什么？”“城市今后会怎样？” 米莲是伊琳娜部下众所周知，目击她非人姿态者甚多。 混乱中，尚无人直接质疑伊琳娜，但围观的她，远处已有少数人低声谩骂。 “平日积怨，部下才如此凶残。” “魔兽入侵，部下发狂杀友，凶囚逃亡不知所踪。托尔认可的阿尔瓦雷斯家已是过去。” “不过是个傲慢无能的大小姐。祖先再伟大，本人未必。” “这城市完了，全是阿尔瓦雷斯的错。” （你们懂什么——） 即便当场反驳，亦无说服力。 无疑是她失误导致士兵牺牲，恶魔逃脱，魔兽入侵。 她自恃封魔锁足以安心，对恶魔生态未明却轻率傲慢。 为何不更谨慎？ 为何不关注部下异变？ 恶魔寿命悠长，魔力与魔术远超人类……若传说是真，为何不极尽策略？ 但缘由已无关紧要。失败是事实，招致怀疑理所当然。 有权者若无成果，无人追随。 （此耻辱，唯有我亲手洗刷。） 她一贯如此踢散恶意。 更重要的是——为守护此地、抵御魔族的阿尔瓦雷斯家族荣誉，绝不宽恕魔族及其同党。 “……魔族……与魔族同谋的米莲……绝不饶恕。” 伊琳娜低沉晦暗地呢喃，压抑沸腾怒火，悄然离场。 尤菲尔脱逃数小时后 ——伊什特拉地区·废弃第三地下魔法斗技场 “这……比想象中宽敞……像斗技场。” “是，尤菲尔大人所言极是。此处曾是伊尔达利亚魔术师比试魔法之地。此地区还有其他地下设施……但自菲奥尼斯成为魔术研究重心后，此处设施皆被废弃。” 废材封堵的入口与通往地下的楼梯蛛网，显示此处久无人迹。 虽无阳光，柱上魔术灯具经尤菲尔稍注入魔力，废弃已久的内部仍保持相当亮度。 “……为何到处布满结界术？” “是，与现今不同，过去魔装具辅助与限制不自由，为防魔法失控伤及外界，设下结界。如今也兼防老旧设备坍塌。只是旧闻，详情……抱歉，尤菲尔大人。” 米莲为模糊记忆致歉。她已脱下血污铠甲，换上带兜帽的衣物，乍看难辨其杀人狂身份。 ——第三地下魔法斗技场 米莲称此为伊什特拉地下最长使用的斗技场与研究设施。 此空间确有大量魔术研究设备与资料。斗技场竞技区、魔术师生活区、捕获魔兽的特制牢笼、魔装具研究残骸，皆原样遗留。 尤菲尔视此为良机，尽情探索设施。 “啊……这牢笼稍加改良，或可关押暴食兽贝希摩斯。这边是曼陀罗枯叶？与魔界略有不同……若有阿留奈肯花粉就更好了……米莲竟带我来如此美妙之地……呵呵……让你做我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啊……谢……谢大人……啊……因您命令……我尽力……查探……啊♡” “孩子”一词令米莲腰肢颤抖。 自尤菲尔的龙口花侵蚀其身心，米莲的身体狂热渴望臣服“母”尤菲尔。她双膝跪地，如猫般以脸摩挲尤菲尔腹部，谄媚示恭。 “啊，尤菲尔大人……真的感谢您指引我……教我服侍的喜悦……将我身体变为如此美妙之物……感激不尽……” 对伊琳娜从未示弱的米莲，陶醉于上下关系。 “呵呵……你喜欢就好。米莲还要多出力，加油哦。” “是，定当遵从大人心意……但我也想如丽莎般死去。若『活着的我』无用，请立即杀我。” 米莲似忘不了丽莎幸福的死颜，恭敬吻尤菲尔手背。两人沉浸于女性的诡秘时光，忽闻入口木片倒地的“喀啦”声，二人骤停。 此音须有人推门才会触发，示警入侵者，米莲表情瞬间冰冷。 “……尤菲尔大人，我去查看。” 米莲无声拿起巨槌，眼神锐利，笑容已转为猎人神态。 尤菲尔似对来者有猜测，温柔触其肩，摇头。 “米莲，没事……是熟悉的气息。” 楼梯下来的身影自柱后缓现，尤菲尔见熟识二人，脸庞柔美绽放。 “……好久不见，尤菲尔。” “丹塔利昂大人……啊……啊……！恭候您多时。” 尤菲尔静跪，似向神祈祷般向主人致敬。 “尤菲……那个，久等了……” “啊……莉莉丝。仅十余日……却觉恍若隔世。” “嗯……嗯！尤菲没事吧？没受伤吧？真是的，担心死我了～～～～～！” “抱歉让你担心。莉莉丝也辛苦了。” 莉莉丝略羞涩从主人背后探头，忍不住泪流，尤菲尔温柔微笑，拥抱伙伴。 “先确认现状。那女的是谁？” 里昂在斗技场内拾来桌椅，各人就座。唯米莲退后一步站立，里昂开口发问。 “是。我乃米莲·加列娜，曾为伊琳娜·阿尔瓦雷斯护卫骑士，蒙尤菲尔大人之力，化为忠仆。愿为尤菲尔大人的主人丹塔利昂大人献身，请随意差遣。” “……街头大屠杀是你干的？” “是。奉尤菲尔大人之命，清除威胁。” 米莲单膝跪地，誓忠恶魔，承认屠杀同族。无骄傲或悔意，视执行命令为理所当然。里昂默看尤菲尔，后者点头微笑，确认米莲之言。 “……看来身手不凡。丽莎那使者呢？” “丽莎完成歼灭阿尔瓦雷斯队任务后，如·预·定死亡。但她与我同被植物支配，若尤菲尔大人下令，可即刻复活归队。” “……实际是植物——我的『孩子』——代替死去的她操控身体，如木偶。除非被火焚，否则我意念一动即可复生。” 尤菲尔补充。死者埋葬便于瞒过伊琳娜等人耳目，隐匿性高，可用作“第三盟友”扰乱情报。 “原来如此。尤菲尔，你受过拷问，身体无恙？” “呵呵……幸已痊愈。您的关怀胜过一切幸福……我也有些事禀报。” 尤菲尔羞赧，脸颊泛红，向里昂汇报。 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最深处之珠；伊琳娜为此施放雷魔术似未成功；珠无法移动，或与之相关。 “……不可移动的珠？真是麻烦的设计。定有条件。” 里昂听罢，叹息。 “还有……之前通过丽莎传达的事。” “察觉异样气息？” “是。气息愈发浓烈。今日我与米莲引发的骚乱，它不可能不知。我确感被注视。但……植物因明显敌意而恐惧，它却不敌对、不合作、不现身，置身事外，令人无从应对。” 尤菲尔罕见地流露强烈戒备与烦躁。里昂内心警戒升级，转向米莲。 “明白了……米莲，你知道那家伙什么吗？” “……是，我尽力说明……此次骚乱源于盗妃团帕尔瓦托入侵菲奥尼斯魔术研究院。那地方对伊琳娜……不，对阿尔瓦雷斯家族及伊尔达利亚至关重要，存放引出守护精灵托尔之力的『珠』。仅限关系人知晓的情报，盗妃团首领普兰却掌握了……伊琳娜假设有内奸，下令调查。” 米莲谨慎回忆，与里昂上次从丽莎处获知的内容一致。 “调查浮现一怪男。伊琳娜疑为恶魔……若真，意味尤菲尔大人入城前，恶魔已潜入。” “那男的名字？” “是——『比托尔·西蒙』。” 里昂与尤菲尔对视，她垂目摇头，示“不知”。但场中一恶魔反应不同——莉莉丝停下拨弄金发的手指，似忘了呼吸般静止。 “……莉莉丝，你知道？” “……嗯？不～有点不清楚啦～也许……” 她表情如常，声音略高似掩饰，猛然起身，倚靠里昂背。 “抱歉，我仅知这些……唯一可能与那男有接触的，仅盗妃团首领普兰。” 米莲说完，再度低头，静待主人之命。 “明白了……得先找那女人。大致情况清楚，但行动明日再定。天亮后城市动态更明朗。米莲，先休息。” 尤菲尔与米莲的骚乱及里昂、莉莉丝挑起的魔兽暴动令城市混乱。 里昂判断次日收集情报更佳。 “……可以吗？蒙尤菲尔大人改造，我不眠亦可警戒……” 里昂摇头否决米莲的夜巡提议。 “……寄生植物强化你，但人类素体未变。你仅被强迫超越人类极限行动。可休息时休息……但睡前洗掉那血腥味。” 他斜瞥尤菲尔，示“你也是”，她一礼回应。 “谢大人关怀。米莲，刚才发现后方有可用浴室，走吧。” “啊，那我也去～♪” 二人离去，莉莉丝欲掩饰表情随行—— “你留下。” 里昂制止。 “干嘛？” “你藏了什么？” 莉莉丝似被戳中心事，僵硬转回。 “……没～只是没把握，可能是错觉～……” “百年同伴不是白混的。说。” “唔……你这么认真我……” 莉莉丝垂首，沉默十秒，决然抬头。 不再是嬉笑或对里昂的信任，而是满脸不安与恐惧。 “……里昂……真要小心。尤菲说得对，这次的敌人……可能不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