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道路蜿蜒曲折，分支众多，沿途设有石阶，需上下攀爬。 森林的魔兽潜伏在树后，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兽道。密密麻麻的树叶遮挡了阳光，昏暗的道路逐渐笼罩在雾气中，瞬间浓密到遮住膝盖。 “…魔素好浓。” 里昂察觉到周围空气质地的剧变。身为纯种魔族的尤菲尔和莉莉丝，对这熟悉的空气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笼罩视野的白紫色浓雾，是魔力高度凝缩后可视化的结果——这正是魂魄之森蕴含的强大魔力。 “是啊，人类吸入这种空气会引发魔力中毒症……琉琉，你感觉如何？” 魔力中毒症。琉琉过去曾多次受此病折磨，徘徊于生死边缘……【本是如此】。 “嗯……琉琉……喜欢这种空气……♪” 琉琉陶醉地垂下眼角，在兜帽下深深吸气。 转化为恶魔后，她的身体完全变为魔素体，魔力即是她的生命之源。 通过精灵媒介产生的魔素，与皇都周围的魔素不可同日而语。仔细看，女恶魔们的皮肤似乎比平时更有光泽。 “现在……＜精魔召唤·萨蒙芬＞……就算召十个以上的大家伙……应该也没问题……” “别。” 琉琉骄傲地用纯真眼神看向主人。即使被精灵如押送囚犯般包围，恶魔们依然镇定自若，精灵们的愤怒却与日俱增。 “马上就要到女王陛下的御前……圣域艾尔芬庭园了。听着，恶魔们，若敢出言不逊，将视你们为敌！” 尤妮背对里昂，露出毫无瑕疵、透明的脖颈，走在三步前方说道。 “本来也没打算当盟友……”里昂咽下脱口而出的话，察觉到共享思维的仆从恶魔悄悄转过脸，肩膀微颤。 堕为仆从前的艾玛、伊琳娜、叶卡捷琳娜，会否也如此事事针锋相对？ （森林的看门犬——不，是没受过驯化的狂犬吗？） “你刚说了什么！？” “…果然是狗。” 尤妮对恶意敏感地反应，里昂耸肩。 正如进入森林前所说，双方似乎难有“相互理解”的未来。 对话难以成立的氛围中，恶魔们悄然叹息。 ＊＊＊ “到了。” “女王陛下，已将恶魔带来！” 郁郁葱葱的绿色森林戛然而止，眼前展开全新世界。 人类与魔族从未踏足的森林中枢。即使是精灵，平时也不被允许进入的幻之空间——他们的圣地显现。 “哇……” “真……厉害……” “嗯。” “……” 那是乐园。 入口兼广场上，桃色花瓣层层叠叠，芍药盛放。 不仅如此。 樱花、百合、玫瑰、迷迭香、毛茛……不同季节、不同风土的花卉竞相绽放。 水精温蒂妮守护的安达因水之都也无法比拟的清澈水流化为河流与瀑布，浸润土壤的高纯度魔力。 循环不息的魔力让花朵忘了凋零，百种千种花卉盛开。 若安达因是人工美的代名词，这里则是自然与大地之美的极致。 一吸气，蜜糖般的甜香撩拨鼻腔。微风舒适地穿过衣缝，悠然流逝。“与自然和谐共存”——这话毫无虚假，尽显花草的热情款待。 这就是精灵之国，秘境之地。地上界最顶级的美与丽的幻想乡——“艾尔芬庭园”。 莉莉丝发出欢呼，琉琉眯眼似在追忆，里昂与尤菲尔对视，默默点头。 “铃兰队二人，莫拉·赫里克劳特、尤妮·米奈，奉女王陛下之命，带来四名恶魔。” 莫拉高声禀报，单膝跪地，向台上行礼。 台下精灵齐齐俯身。无论男女，皆以敬畏与崇敬面对那位存在。 仿佛从另一世界切割而来的独特存在，与周围景色格格不入。 花园区中央的纯白玉座，带着脆弱与神秘，却强烈彰显存在感，是“王之厅”的主宰。 端坐于雪白座椅的，是身着如雪花莲般裙装、闭目的精灵女子。 及腰的白金色长发，配得上女王之名的纯白王袍。 薄纱衣随风摇曳，阳光下透出完美的身形曲线。 无瑕的肌肤，高挺的鼻梁。若站起，比里昂高出三个头，修长的手足无一丝瑕疵。堪称“完美之美”的化身。 里昂看不见精灵，却明白此女是“劲敌”。 她闭着眼，却明确感到被她“注视”。 ——莫拉的声音令她微微挑眉，女王在纯白玉座中缓缓起身。 “好美……” 即使在身高普遍较高的精灵中，她更为高挑。 连拥有绝美容貌的莉莉丝也不由感叹。女王的魅力超群。 但切勿小觑，切勿松懈或错觉。 若被她的美貌迷惑，瞬间会被杀死。恶魔们凭直觉明白。种族之王特有的威压与杀气相似的强烈气场，一旦被震慑即是败北。 仅是同处一室，皮肤便如被烙铁灼烧般隐隐作痛。里昂以坚韧的理性压制内心的危机感，强迫自己冷静。 “丹塔利昂，欢迎来到艾尔芬庭园。” 她的声音是天赋还是魔性？ 普通士兵怕会立即丢下武器，为自身渺小卑微谢罪，乞求宽恕。 面对散发堪比幻魔族恶魔的强大魅惑术的女子，魔王故作无表情说道： “感谢如此『隆重的迎接』。” “…尤妮与莫拉失礼了。仅因你们来自人类之国，精灵中抱有过度敌意的不少。况且如今统领人类之都的是恶魔，警戒在所难免。” 女王闭目，淡然的声音响彻森林。 仿佛森林本身拥有意志，或是她权能的体现。周围嘶鸣的树叶，似在聆听她的话语，渐渐静止。 “好了，那位，摘下兜帽，露出脸来。” 不容置疑的命令——包括见过她一次的尤妮与莫拉，所有精灵屏息，敛气。 她拥有近乎精灵的特征，却绝非精灵。 她近乎人类，却已化为恶魔。 人类引以为傲的稀世精灵魔术师——琉西恩·弗里耶，琉琉，再次摘下兜帽，面向女王。 “那双眼睛……是天生的吗？” “嗯……是的……” 女王发问，琉琉回答。 即使化为魔族，那双眼睛仍未失去光辉。如精灵般，宛如夜空星辰的神秘色彩，清澈无暇。能看见精灵的力量源泉，也是她与精灵的联结。 面对揭开自身出身的难得机会，琉琉静静注视女王的举动。 然而。 “——凶兆往往接踵而至。但这也是无法抗拒的世界潮流吧。” 女王未作解释。 仿佛自言自语，接受现实般。 她再次坐下，慵懒地倚靠玉座。 “…与人类之国重启贸易，我并不反对。当然，仅限极少数物资。……但我们目前面临更大的难题。” “哦？” 女王吐出悩人气息，语气却始终冷静，令人难以捉摸其真意。 （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里昂思索。 与阿玛莉亚、伊琳娜、伯娜黛塔这些统领组织的女人不同，她没有直率的情感流露。与自己相似的狡猾做派，若作为对话对象，颇为麻烦。 “弗里西亚，向客人问好。” 更麻烦的是，不止女王一人。 众人注意力转向琉琉又收回的短暂间隙——恶魔们察觉到一瞬的意识空白中，出现了原本“不在此处”的存在。 四名身着暗灰色重甲的精灵，环绕纯白玉座。 面容被面罩覆盖，厚重铠甲散发异样存在感。 勉强推测是女性，但一动不动的姿态，毫无生气，透着诡异。 莉莉丝紧握刀柄。 她美丽的碧眼眯起，化为面对强敌的表情。 （接近无法感知，防御极难。对手擅奇袭。尤菲尔，你怎么看？） 尤菲尔未与里昂对视，仅共享思维，微微摇头。 当然，在预料之中。因此才带琉琉。 有能读精灵与气流的她，不会被单方面蹂躏。 但这仅是“站在同台”的起点。 “她们是菖蒲队弗里西亚……守护王之兵。在人类之国，相当于『皇卫之矛』。” 女王评价突现的四名护卫。 在人类之国——言外之意，与人类“同等”不同。 连安达因顶尖的里昂一行都未察觉她们的接近。即便“低估”，她们也凌驾于旧第零部队。仅四人，便是精灵国的顶尖战力。 “平时，这片森林和平到无需她们护卫。” 持弓、双剑、长枪、长刀，雕像般不动的菖蒲队护卫两侧，女王娓娓道来。 “丹塔利昂……你知道暗精灵吗？” “仅闻其名。” “如今，这片森林正被他们的袭击困扰。精灵与暗精灵向来不喜彼此接触。我们居于表世界，他们居于里世界，互为表里。我们存在因他们而成立，精灵与森林共存，暗精灵才能生存。虽性情对立，却因互不侵犯的誓约而共存。……但一名邪恶的暗精灵打破了平衡。” 暗精灵……与精灵对立的种族。同在魂魄之森，却非“精灵”的存在。自人类断绝交流，始终笼罩在神秘面纱中。 “里世界是指？” “…平行世界。我们如此称呼。同一地点却不同空间，不同存在却同处一地。『传送门』可互通，但我们为防他们入侵，发现即封。” ——女王的话简而言之如下： 精灵与暗精灵自古居于魂魄之森。 精灵居表世界，暗精灵居里世界——“既在此又不在此”的地方，各自生存。 双方存在与森林生命力密切相关，却因对立性情缔结互不侵犯条约。 除非关乎森林存亡，不予干涉。 岁月流逝，停滞的局势突变。 一名暗精灵男子对表世界的精灵提出异议。 他质问——为何我们必须过隐秘的生活？ 表世界资源近乎无穷，里世界却匮乏，环境严苛。 他单方面宣告废除条约，强行打开传送门，进军蹂躏表世界。 “名为【奥瓦尼乌斯】的暗精灵，支配欲与独立欲极强，视我们为敌。过去，酋长塞勒涅压制他，但被其狡诈算计。奥瓦尼乌斯夺取『暗庭』——暗精灵宫殿，以解放与独立为名，肆意暴行。” 这故事司空见惯。 完全平衡的谈判本不存在，国家层面更是如此。积压的不满随时间膨胀，爆发。统治者被推翻，暴君在狂热中崛起。 但疑问犹存。 为何是“现在”？“动机”何在？ 他认为“值得行动”的理由是什么？ “……” “你的疑问，我来解答，丹塔利昂。奥瓦尼乌斯的唯一目标，是精灵秘宝……我持有的精灵之珠。” 女王似察觉里昂的疑虑，摊开手掌。 她的指尖空间突然扭曲，发出声响，发光。 ——不，恶魔眼中如此，实则是无法感知的精灵被驱使，塑形。 稍晚才理解。 浮现的——是一束枝花。 手臂大小的树枝上，盛开红、黄、绿的花瓣樱花，各绽放独立的光迹，闪烁。 压缩精灵可视化的梦幻花结晶，散发令人不敢靠近的优雅美。 “哇……” “多美啊…” 尤菲尔与莉莉丝不由惊叹。超越物质的美……精灵魔术令人叹为观止。 “这就是暗精灵觊觎的德莱亚德之珠……『萌芽咲枝』。我作为种族女王的证明，『森林的概念机构』。持有者可支配森林，获德莱亚德庇护——即全能的权威，支配森林精灵。但这力量，仅在继承始祖之血的女性手中生效。” “始祖之血？” “…现今是我，及过去历任精灵女王的血脉。奥瓦尼乌斯不明白，欲念蒙蔽了他的眼。其疯狂已让许多精灵牺牲。” 女王暗示，两族战争已致精灵方多人死亡，这非单纯“夺权”。 战争必伤森林，修复是统领平行世界的精灵与暗精灵的责任，但这却是抛弃责任、贬损森林的毁灭欲望。 “条件？” 里昂问。 “『和平解决』。不希望无谓争斗。” 女王答。里昂察觉她话中【毒】，咧嘴一笑。 无谓争斗——即“单方面压制”无妨。 若杀害与森林生命力相关的暗精灵，可能对魂魄之森造成意外损害。也就是说，只要不杀死，驱逐时稍用暴力也无妨。 （有约束，但手段不限。只要不伤森林、不杀性命，暴力也无妨。） 优雅安宁的种族？精灵与暗精灵的血气，不逊于人类，甚至更甚。 若仅为阻止暗精灵入侵，策略多得是。 与暗精灵不同，里昂获取珠宝的手段不止一种。 不仅可直接夺取，驯服种族之王，珠宝自会落入手中。 ……本该如此。 （——显然，这女王不会没察觉这算盘。） 想想看。为何他们能入森林？因琉琉这张底牌？因那时机展示琉琉？——不。 更可能是精灵借琉琉为饵，主动邀请里昂。女王故意展示珠宝，不过是“诱饵”。 也就是说——女王有更大目标。真正目的在此。 “…嗯。可惜我们人类之国路途遥远。况且，周围这些随时可能背后捅刀的士兵不少。我们四人行动。以遵守约束为条件，也让我们自由行动。” 不可完全信任的种族。但目前无公开对立的理由。 双方利益与算盘一致。 女王闭目，静静点头。 “…好。但为确保联络，派『护卫』随行。有事通过她们，我们也通过她们联系你。后续明日再议。” “成交。” 里昂与女王手臂上浮现契约成立的纹章，如痣般固定。 魔族契约若违背，将致死。 里昂淡然，女王却皱眉看着手臂纹样，示意尤妮等人带路。 “尤妮，莫拉，带他们去茜树之森。切勿失礼。” “…这边，魔族们。” “老实跟上，别耍花样。” 莫拉似放弃，尤妮仍不悦，领里昂等人深入森林。 ＊＊＊ 短暂会谈结束，夜幕降临，艾尔芬庭园归于寂静。仅闻猫头鹰鸣叫、树叶低语与生物气息。 艾尔芬庭园……本是连尤妮、莫拉等人都被禁止进入的“王宫”。 仅女王信任的近卫“菖蒲队弗里西亚”可入，其他精灵仅在紧急情况获准。 ——此刻，仅女王与四名菖蒲队在此。 “…他们走了？” “…是，女王陛下。” “好——不过，对方有懂精灵魔术的人。别被看出是『木偶』。” “是……女王、陛下……” 侍立女王两侧的重甲精灵，从白天起未动分毫，回应道。 她们摘下面罩，夹在腋下，断续的话语在寂静中回响。 但……那面容极不自然。 空洞如热病侵袭的表情……血红的瞳孔闪耀，毫无精灵星辰般瞳孔的清纯。 嘴角流涎，似被幻术剥夺理智，手中武器却迸发炽烈杀意。 “阿斯特尔……带回宿有精灵之珠的恶魔，真是超乎期待。” 中央端坐的女王，终于睁开闭合的眼。 如枯萎蓝莓般污浊的眼，毫无感情与光芒，充满肮脏气息。 恐怖、邪恶的瘴气从女王渗出，缠绕菖蒲队，渗入她们体内。 “啊、啊啊……” “…你们明白了吧？” ““““是……女王陛下。”””” ——谁能知晓这景象。 残忍、冷酷、驭使邪恶精灵的女王。 她从未打算与里昂一行合作，或恢复与人类的盟约。 更无意迎合支配人类的狂妄恶魔。 在里昂等人面前的清澈气质消散，女王暴露污秽欲望，吐露心愿。 “精灵之珠属于那位伟大存在……他们得在这里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