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请，丹塔利昂大人。” “嗯。” 里昂从尤菲尔手中接过红茶，将杯子凑到唇边。 芬芳的香气润泽鼻腔，缓缓舒缓了骚乱带来的疲惫感。 夜已深，森林中再次响起了鸟兽的鸣叫声。 与女王的觐见和会谈被迫中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奥瓦尼乌斯的突然袭击导致两名精灵牺牲，森林其他区域也同时爆发了两族间的零星冲突，伤者不断。 奥瓦尼乌斯公然出现在精灵圣域——精灵庭园，批评女王并宣战。 一旦点燃的怒火难以轻易熄灭，迟早会演变成血腥的争斗，直到一方屈服为止。 今天可谓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里昂一行回到了分配给他们的茜树林屋，森林中弥漫着愈发诡异的紧张气氛。 “……主人。” 就在这时，一名女恶魔紧紧抱住主人的右臂，略带不满地指向前方——琉琉注视着在她眼前挥手的褐肤女子。 “那个……琉琉酱，是不是很讨厌我在啊？” 来者正是莫妮卡。 她再次（而且这次是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一行人面前，一开口便尴尬地挠头道：“这下事情麻烦了。” “抱歉突然过来。不过我这边也实在没余裕了。” “无妨——反正之前的话也没说完。” 里昂用眼神示意她小声点，示意她坐下。 莫妮卡优雅地并腿坐下，敲了敲地板像是嫌它太硬，随后改为盘腿而坐。 这位少女原本应是暗精灵族中出身高贵的女子，如今却显得疲惫不堪，脆弱无比。 “多亏魔术师们没跟女王敌对，我才算松了口气。这样我偷偷溜进来，精灵们似乎也没察觉。” “只是还没敌对。明天可不好说。” “但今天没事……对吧？” 莫妮卡能使用传送门移动，而且是相当高超的术式使用者。 无论是前日的脱逃戏码还是这次，里昂一行都无法察觉她的气息。 “察觉时她已在，察觉时她已不在”——能做到这种级别移动的对手，里昂和琉琉并不特别惊讶，因为他们早猜到“她迟早会再来”。 “而且，精灵们因为白天的事，能分出来监视魔术师们的人手也不多。完全是大战前夜的感觉。那位大人……既然出现了，战斗已不可避免。森林这么紧张的气氛，至少我是头一回见。” 少女说道，森林已进入一个截然不同的阶段。 万物被疯狂吞噬，接下来牺牲只会更多。 精灵与暗精灵本就不和，两族的克制与伦理观勉强维持的平衡，被奥瓦尼乌斯今日的行为彻底打破。 “奥瓦尼乌斯……那家伙究竟是谁？” 单从敌视恶魔这一点看，他与其他精灵并无不同。 但奥瓦尼乌斯身上有种不同于尤妮或莫拉等年轻精灵的从容与老练。 他藏在鼻梁眼镜后的猛禽般眼神，似乎在谨慎评估来到森林的里昂一行。 “他是引导暗精灵族的导师——这样说能明白吗？他是塞勒涅大人信任的顾问，负责解决两族问题。至少对暗精灵来说，他是仅次于塞勒涅大人的重要人物……曾经是。” 莫妮卡以“自从他站上暗精灵顶点后，就变成那样了”的语气结束，里昂眯起了眼睛。 连精灵女王都称赞他擅长操控传送门的男人，手中可能还有未露的底牌。 更何况，自称“老兵”却敢单枪匹马闯入敌方核心，若非对自己实力极有自信，根本做不到。 “与温和的塞勒涅大人不同，奥瓦尼乌斯大人一直反对以精灵族优先的森林规则。我们所在的『暗庭园』比这片森林更危险的地方多。他认为暗精灵总是吃亏。当然，有人反对他的说法，也有人完全赞同。即便如此，塞勒涅大人仍试着寻求平衡……” “但他选择了更简单粗暴的办法。” “嗯……奥瓦尼乌斯大人忍耐到了极限。一天，他带着直属士兵包围了暗庭园，直接幽禁了塞勒涅大人。那时，精灵这边刚发生人类小孩混入森林的事件，冲击更大。『凶兆的象征』的说法被证实。从那以后，精灵族对我们采取了更激烈的政策，而奥瓦尼乌斯大人作为强硬派也大力反击。可能他想借此机会讨伐女王。” （“魂魄之森仅靠两族的协定而存在。混沌与毁灭的小丑没有插足的余地……你不会忘了吧？”） 奥瓦尼乌斯对森林现状的忧虑显而易见。他相信自己的行为是为了森林的福祉，是正义之举。 “……杀恶魔，杀女王，自己登顶。好大的野心。” “让恶魔外人进入森林，本身就是该受审判的重罪。身体由魔素构成的生物，只有魔兽或恶魔。自然，这种存在靠近，精灵们会害怕，森林的魔力脉络会紊乱，影响生态。女王这么做，哪怕有理由，也是不可饶恕的重罪。换成其他精灵，早就被无条件处死，毫无辩解余地。——但森林里没有能审判女王的精灵。所以，奥瓦尼乌斯大人亲自出面了……” “精灵和天都无法审判，那就由他来审判，咯咯♡” 无论出于何种理由，让恶魔这种“异物”进入森林都是禁忌。 但既然已经发生，暗精灵无法坐视，必须迅速处理。 本应由精灵与暗精灵联合应对的问题，却因女王主动引入恶魔、两族关系恶化而无望。 此时，若精灵族与恶魔联手，对奥瓦尼乌斯来说将是大麻烦。 “奥瓦尼乌斯说他的目标是萌芽咲枝……但女王说，只有始祖血脉的女子持有才有意义？” “准确来说，是体内流淌始祖之血。那颗精灵珠是『魂魄之森支配者』的象征。我也不了解全部，但听说它对精灵与暗精灵都有巨大影响。传说，清心之人持有，森林将向善；污心之人持有，森林将招灾。最近的女王有些不对劲，像被什么不好的东西附身，性格大变。在这次与暗精灵的战斗中，她对精灵的牺牲似乎漠不关心——对了解过去女王的我来说，她显得极为冷漠。但奥瓦尼乌斯大人的做法也不一定正确……这种让双方都牺牲的、以肉换骨的方式是错误的。” “精灵有牺牲……暗精灵……也有牺牲……？” 一直沉默聆听的琉琉突然开口。 莫妮卡深深地点了两下头，略显犹豫后继续说道： “我们两族是表里一体……魔术师大人应该也听女王说过吧？我们生活在森林的『规则』中。暗精灵受伤，精灵族必有代价；精灵族出问题，暗精灵也必受影响。问题的规模、内容、时间不一定一致，但一种奇妙的『规则之力』确保双方无法单方面强大——至少，森林里的人都这么相信，我也一样。” 就像万物无法无翼飞翔、生命从婴孩长到老朽一样。 魂魄之森有种类似“法则”的力量在运作。 因此，精灵不离开森林，也不允许外人进入。这是保护森林、积蓄力量以维持永恒繁荣的最佳方式。 “……那你想怎么办？” 里昂问着仍带稚气的莫妮卡。 少女惊讶地抬头，与他四目相对。 “我们是恶魔。无论怎么行动，总会有人牺牲，甚至丧命。你明知如此，还来求我们帮忙。你到底想做什么？” 魔王统领人魔之都，话语沉重。莫妮卡咽了口唾沫，闭眼沉思。 “我想……救塞勒涅大人。只有她能阻止女王和奥瓦尼乌斯大人。” 睁开眼的莫妮卡带着决然的神情宣告。 “或许有一天女王会悔改。或许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后，精灵中会出现能恢复森林和平的女子。但现在这样下去，精灵与暗精灵只会共灭。” “……琉琉们……不认识塞勒涅……没有理由……相信她没问题……”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自私的话。我了解塞勒涅大人，但魔术师们不认识。所以，我只能说『请相信我』。所以——” 她端正姿势，低头恳求。 这深深一拜，至少在琉琉看来，透着她的真心。 “所以，求你们了。我一个人做不到。为了救塞勒涅大人……为了救森林，请帮我。” “咯咯……♡ 精灵族向恶魔求助，真是滑稽至极。” 里昂身旁的叶魔冷嘲道。 小小的暗精灵少女直视回去：“为了救森林，哪怕是恶魔我也要依靠。什么协定，我顾不上了。” 之后，莫妮卡又谈了些今后的打算，随后如融于空气般消失。 森林中，各种思绪交织成漩涡。深邃的欲望形成旋涡，相互缠绕融合。 女王与里昂觊觎彼此的精灵珠，奥瓦尼乌斯欲除女王、建立暗精灵主导的新秩序，莫妮卡想救暗精灵族长塞勒涅，促成停战、让两族陷入僵持。 “女王不会再与我们和平谈判了。” “那个叫奥瓦尼乌斯的男人也一样。那才是精灵的本性，丹塔利昂大人。” “冲突……不可避免……只是比预定早……还是晚……而已……” 无论内心如何盘算，若不采取行动，里昂一行处境只会恶化。 是先与精灵冲突，还是先与暗精灵交锋，或两者同时？ ——为弥补数量劣势，里昂真心想增加“灵魂奉献主从契约者”。 “那么，里昂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猜，你是不是想对森林里哪个可爱女孩下手了？” “找到塞勒涅，让她归顺我。跟在皇都时没太大区别。” “像对琉琉那样……用可怕的洗脑……？” “……我说，那是你自己搞砸的。” 清晨，鸟儿的啁啾尚未响起，里昂一行已开始行动。 幸好有莫妮卡这个通晓两族情况的接触点，不利用可不行。 寻找并救出暗精灵族长——排除障碍，达成目标。 确认行动方针后，一行人站起，莉莉丝走向门扉。 “走吧？” “……等等，莉莉丝。” “怎么？” ——突然。 里昂叫住正要开门的莉莉丝，锐利的眼神和手指示意她退后。 他的直觉察觉到不对劲。 “——！” 莉莉丝点头，气息一变。 她悄无声息地后退，轻轻漂浮，迅速握住刀摆好架势。 是敌袭，还是开门即触发的陷阱？ 没有气息。但门外的诡异违和感——只有身经百战的恶魔才能察觉的微妙感觉——里昂确实感觉到了。 “主人……有攻击魔法的气息……我们可能被包围了……” 身后，环顾四周的魔导师低语道。 “你们已被包围！别做无谓抵抗，乖乖出来！！” 紧接着，尤妮的喊声传来，恶魔们相视一笑，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