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拜托，恶魔很强吧？请救救暗精灵！”
莫妮卡的话让恶魔们面面相觑。
她那如琉璃工艺般鲜艳的瞳孔微微湿润，恳求援助。
这展开略显意外——但她无比认真。
“再这样下去……这片森林会出大事……精灵和暗精灵可能都会死。所以…！”
悲壮的台词，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与白天精灵女王的话并无太大差别。尤菲尔手捂嘴角，冷笑，叹息着开口。
“女王也说了类似的话……『暗·精·灵·觊·觎·精灵之珠。为守护森林，请助一臂之力。』”
“那…！那是…！”
“冷静，别大声。”
“…啊…”
被锐声呵斥，莫妮卡扭曲着脸沉默。
会被察觉吗？
声音外泄了吗？
——但精通破幻术的莉莉丝和能读精灵气流的琉琉静静摇头，暗示里昂的担忧多余。
厚实的树墙与地板阻隔，外面的精灵似乎未察觉。
众人轻舒一口气，转向少女。
“…尤菲尔。”
“遵命，丹塔利昂大人。”
确认莫妮卡无抵抗之意，里昂示意，娇小身躯终于从充当拘束台的桌上放下。
双手仍反绑，双脚被仔细捆住，细颈上缠着尤菲尔的植物，宛如走向绞刑台的囚人。
她扭动身体，对陌生姿势感到困惑，抬头望向冷冷俯视的魔王里昂。
“那个…我…”
“说吧，发生了什么？”
“谢谢……但要解释，得先从阿斯特尔说起。”
“琉琉是『琉·琉』……不是阿斯特尔…”
莫妮卡称额生双角的少女为“恶魔”，琉琉再次重复此话。
这是她懂事起熟悉、如今被崇敬的主人里昂称呼的独一无二的名字，似有极大执念。
“啊！对、对不起…琉琉酱…？”
琉琉半睁眼中带着明显“不悦”，莫妮卡慌忙道歉。虽畏惧，但考虑到处境与立场，她的话语略显缺乏紧张感，悠悠消散。
被众多恶魔包围，她却毫无怯意。
自然的举止与方才生死交锋不符的轻松口吻，无杀气、无恶意、无敌意，甚至无恐惧。
里昂暗自赞叹，眯眼。
究竟是自负，还是——
“继续。阿斯特尔是什么？”
“呃，阿斯特尔是…古精灵语，意为『星』。如其名，琉琉酱本该是精灵的希·望·之·星…”
她郑重、谨慎，声音透着乡愁与怜悯。
若仅是怀旧，不会有此语气。
“本该？”
本·该——即“但并未如此”。
被称为希望之星的存在，未达精灵期待。
为何？何故？如何未能如此？她话中真意何在？
里昂下巴示意，莫妮卡继续。
“阿斯…琉琉酱不是精灵……但严格说，也不是人类。”
里昂初遇她时，她极似人类，却明显不同。
化为恶魔后，那比琉璃更美的瞳孔未失神秘力量，反因恶魔化更能精妙感知精灵，异于常人。
琉琉究竟是谁？为何精灵认识她？为何她是精灵的“希望之星”？为何她“记得”这片森林？
琉琉之所以为琉·琉的根源——出身真相，即将揭晓。有人咽口水的声响。
“那位魔术师没听说过吗？……『人造人』的存在。”
短暂沉默。
里昂听过却不熟悉这名字，仅在知识记忆边缘触及。
“那…和魔像不同？”
莉莉丝头顶冒出问号，莫妮卡摇头。
“魔像是『魔造人偶』…用土或矿石造的『无魂雕像』，仅服从命令，无灵魂。人造人是『被定义生命、嵌入灵魂的生物』。”
莫妮卡略带得意，滔滔不绝。
“『灵魂』？”
“魔像与人造人的区别在于『材料』及动力源…是否有『灵魂』。简单说，是否有『自我』。魔像无自我，仅听简单命令。人造人生而具备精灵知识，拥有『活用』习性，近乎普通生命的【自动自律】。”
“难以置信的技术。”
里昂怀疑地瞪视，少女被绑仍点头。“精灵以外的种族难理解人造人技术和原理。”她笑着说。
（…嗯，与我的能力差得远。）
里昂的异能＜灵魂调律＞与＜主从之仪＞本质不同。
＜灵魂调律＞植入物质＜核＞，转变肉体为魔族。
＜主从之仪＞誓绝对臣服，改变内心本质。
两者作用于已有灵魂，而非从零创·造·个·体·灵魂。
“主人…精灵魔术…有·却·无·，无·却·有…概念存在…生物的『意志』本身…有人认为存在，它便存在…”
如琉琉曾言（※见第三章及第三章SE），精灵魔术以“概念存在精灵”为媒介，勿受常识束缚。
“魔术师不信？但琉琉酱说得对。传说中侍奉初代精灵王的精灵术师、菖蒲队弗里西亚队长帕拉塞尔苏斯提出，历经世代编纂的秘技，或称奇迹、禁术。混合雄性精液、森林二十一草药、年轻健康独角兽粪便、当代『女王』血液，密封腐化一夏，制成类似人类身体的『物体』。”
她补充，人类精液或从人世获取，莫妮卡深呼吸。
“但仅是『物体』，无魂，仅是比人长寿的『人形容器』。需固定灵魂。这森林唯一能引发奇迹精灵魔术的概念装置…”
“呃，那是…”
莉莉丝开口，众人忆起。
对，有印象。恶魔们脑海闪过白天之事。
女王展示的精灵之珠——封存森林精灵德莱亚德庇护的六大守护精灵之一的秘宝。
“森林之珠…萌芽咲枝…”
莫妮卡点头，确认。
“这里是魂·魄·之森…掌管灵魂的精灵圣域。艾尔芬庭园是中枢。概念装置萌芽咲枝现归女王所·有·权，其他精灵持有也无法做到同样的事。”
“嗯。”
“呵呵…♡”
说得通，明白了。但——
里昂与尤菲尔脸上浮现冷酷笑容。
带着鄙夷与嘲笑，叹息——
“——哼。为·了·人·类·知·识·，竟做到这地步？精灵真是擅长腹黑的种族。”
“是啊。希·望·之·星，真是好说辞…”
——他们冷冷吐出。
“诶？什么？怎么回事？”
里昂与尤菲尔迅速领悟，莉莉丝困惑。莫妮卡尴尬低头。
“主人…”
“琉琉，这·是·正·解。”
少女瞳孔微颤，已明白话中结局。聪慧的魔术师。
“嗯…琉琉…大概…是·被·用·完·即·弃…？”
“对，不愧是我的仆从。”
“…嗯…♪”
正中靶心。里昂轻抚她头发，琉琉闭眼摩挲。
唯莉莉丝不解。
“诶？什么？琉琉酱被用完即弃？”
“——精灵嫉妒人类。人类的技·术·知·识·和发·展·性，是精灵没有的。人类数量多，寿命短但繁衍快，知识增长，资源丰富。精灵与暗精灵厌变，追求『永恒』的缓慢时间，时代却无情流转。”
时间不息，历史流转，世代更替。
外界变化，森林居民再避接触，也需应对外·部·威·胁。
否则，有事时被淘汰，精灵命危，森林污朽，“永恒”受威胁。
理所当然。
“无不变之物，无永恒。追求永恒是停滞时间，放弃思考。精灵族生存需信息、技术、知识。”
为护魂魄之森及种族存续，需获取信息。但精灵视与人类接触为禁忌。如何处理矛盾？——精灵终于想到。
“女王知道，用非精灵种族——人造人，可不破『禁忌』达成目的。于是派刚诞生的小琉琉潜入人类世界。”
这便是琉琉在皇都的因果。
但由此生一问题。
“但与魔像不同，具自我的人造人按自身判断行动，未必回魂魄之森——对吧？”
精灵魔术必通精灵。
但在断绝外界联系的皇都，琉琉主动接触精灵族的可能极低。
“对。所以女王想到，制造『不完整人造人素体』。琉琉只用了半份女王血液。为某天回·收·琉琉，这是最优解。因·为·这·样·更·快·毁·坏。”
简洁却残酷的真相。
莉莉丝震惊，愤怒。
“回、回收？像物件一样！？”
“就是『物·件』。至少对精灵是。”
里昂平息她的震惊，确认。
能用精灵魔术的人类本不存在。精灵是“浓缩魔力块”，人类肉体无法控制的概念。
“…人类时的琉琉…多次因魔力中毒倒下…作为魔术师…是残·次·品…”
琉琉说，她多次濒死。精灵魔术如此危险。
“对，琉琉酱说得对。人类肉体无法驾驭精灵魔术，过量魔力是『毒』。完整人造人远比人类强韧，但琉琉的素体缺『必要材料』。最多六·十·年…若频繁滥用精灵魔术，恐半·数·年。精灵视这为瞬·间。皇都政府不会忽视『唯一用精灵魔术的存在』，女王故意让琉琉暴露在皇都，被人类研究或政治利用。”
“琉琉位居皇都要职，获取、运用人类机密与知识，『牺牲自身』救皇都民。”
皇都人称她“导师”，尊崇她。
不知她是精灵“二手货”，将她提拔为“皇卫之矛”。
之后，里昂知晓。
“…最终，琉琉因魔术引发中毒，超肉体极限，精神自毁，昏迷——『皇都引以为傲的精灵魔术师潜藏间谍』变回无神圣魔术能唤醒的『知识容器』。”
“…时机一到，精灵回收琉琉…提取信息后废·弃…目的达成…”
“呵呵…♡精灵不违『不与人类接触』的誓约盖什，将皇都知识、技术、内情尽收手中。”
这就是事实与现实，恶魔们阴暗嗤笑。
里昂、尤菲尔，甚至琉琉本人，接受她被创造的“真正理由”，点头认可。
唯莉莉丝愤怒。
“什么…！？”
这是诡辩，太蔑视同伴。
“对精灵，琉琉是可抛弃的『物件』。『原料』昂贵，却能主动学习人类知识与生活方式的限时间谍。本人不知角色，周围无法察觉精灵阴影。短短三十年掌握人类弱点，成果不俗。”
“呵呵…♡诱导人类干涉森林，精灵凭种族力量与获·得·知·识反杀，获取技术、知识、劳动力，无需依·赖·誓·约·盖·什·古·旧·传·承，握住尤格德拉地上霸权。”
“星星在天空闪耀，却终将陨落。其历史却长存，被利用。所以女王命名琉琉为精灵的希·望·之·星——『阿斯特尔』。”
“…！！”
莉莉丝怒不可遏，手伸向崩恋刀柄。
似要冲向莫妮卡或女王，斩杀一切。
尤菲尔伸手制止同伴的激情。
话未完。
“莉莉丝，冷静。不过是森林乡巴佬…手段也无品。”
“被你这么说我耳朵疼…但魔术师来到皇都，计·划·破·产。”
——故事有续。
“琉琉…遇主人…化为恶魔…”
“不知何魔术，琉琉获得驾驭精灵魔术的『肉·体』。与人类及我们不同，以魔力为生的恶魔。”
琉琉的“寿命”因恶魔化消失，无魔力中毒之忧，变为人与精灵魔术兼备的新生命体。
“不止如此。她与改造她的魔术师同行。”
“对精灵…意料之外…要夺回琉琉…与主人冲突…不可避免…”
“女王计划与现实大相径庭…大约那时，森·林·渐·渐·异·常。”
为何明知里昂是恶魔，她求助？
为何女王明知是恶魔，却委托讨伐暗精灵？
森林如今发生何事？
“那是——”
正欲催促，琉琉与莫妮卡比其他恶魔更快，瞪向紧闭的门。准确说，是门外的精灵气流。
“…！对不起，精·灵·来·了…我得走！！”
话音未落，褐色皮肤、近白银发、衣装轮廓模糊，化为无数耀眼光球，莫妮卡消失。
束缚她颈部的植物哗啦落地，她的存在彻底消散。
若幻术，莉莉丝可识破；若精灵扰乱魔术如＜精天透华＞，琉琉可察觉。两人反应表明非两者，里昂确认莫妮卡遁往他处。
“诶？莫妮卡酱不见了？”
“…逃了。或如潜入时，用精灵『异能』传送门。”
“…连魔族都难逃的束缚植物，她轻易挣脱…真不好对付的种族。”
里昂喃喃，虽早有预料。
确认精灵族非易与之辈，里昂冷视破门而入、目光锐利的尤妮与莫拉，筹划下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