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普兰，停下。”
抵达敬接堂时，里昂停下脚步。
他无声靠近雷光投下阴影的建筑大门，侧耳探听内部动静。
“…怎么了？”
“有·人·在。”
“…伊琳娜？”
里昂对那气息有印象。伊尔达利亚袭击首夜，伴随雷槌惊艳现身的“战场雷帝”——伊琳娜·阿尔巴雷斯的气息。
他脑海浮现她隔门散发凶猛杀气、瞪视的画面。
若贸然进入，恐遭雷击，或触发封魔术等陷阱。他权衡大胆还是谨慎时，堂内传来凛然之声。
“——在那儿吧。别躲，出来。”
清亮的嗓音让里昂与普兰对视。
正如他们察觉对方，对方也察觉了他们。
若在此僵持，那女人定会不问缘由全力歼灭。里昂得出结论，推开吱吱作响的门，缓缓踏入敬接堂。
“晚安，盗妃团帕尔瓦托的狗崽…及其主人？”
未着伊尔达利亚礼服，伊琳娜身披战斗用板甲，右手持一尘不染的单手剑，浑身散发如刀刃般锐利的杀气。
“…嗯，倒也不算错。”
“等等！在她说之前，我先把你的头劈了！？”
里昂坦然承认直白辱骂，普兰怒视。
“抱歉，城内不许遛狗。来此有何贵干？”
“想养只新·狗。听说在这儿，特来寻找。”
“呵呵…是吗？可惜这儿没有。”
自信满满者的“知分寸”如利刺，无情刺向里昂。
“不，不尽然。刚·刚·找·到·只·合·适·的·母·狗。”
面对挑衅，伊琳娜嘴角上扬。
“呵呵…人老了似乎会看到幻觉，真有此事？”
“听说某·人·因·看·不·见·应·看·之·物，导致骑士团覆灭，可真？”
伊琳娜暗讽“老糊涂”，里昂则点其傲慢。冷淡交谈中，敌意汹涌。
“…那女人在哪？”
伊琳娜气场骤变，眼中闪现更纯粹的炽烈杀意。
受雷精灵庇护的她周身电光噼啪，剑身缠绕青白光弧。
“我捕获的古·董·恶魔人偶逃了。好不容易得来的狗，麻烦带回来。”
“没拴好锁链才这样。学到教训了吧。”
里昂未摆战斗姿态，仅以嘲讽回应。
“哦，感谢宝贵建议。那这次用·你·的·头试试如何？”
“……小心别再被·狗咬第二次。”
里昂再讽其傲慢，伊琳娜终于动身。
“看来得教训一次。”
无祝词、无术名咏唱的完全无咏唱雷魔术。非托尔庇护无法施展的雷电如鞭自剑尖迸发，袭向里昂等人。
（无咏唱，威力不高，但命中足以致命。）
里昂轻松闪避暂称〈蛇光鞭〉的一击，普兰也边躲边跃向伊琳娜斩击。
十五步距离瞬息缩短，伊琳娜以剑挡下鼻尖突现的匕首。
“抱歉，先陪我玩玩。我跟你有私仇！”
普兰迅速退出剑距，调整态势。伊琳娜这才察觉她身体已非人类，感叹道：
“这·身·体…看来你放弃做人了。”
“是！为不让你再为所欲为！”
普兰持匕之手化雾，借空间移动挥出的一击，伊琳娜竟也挡下。
里昂平静观战，普兰毫不停歇地从怀中、背后、头顶刺击斩击。伊琳娜却总在极限闪避、化解、反击。
“真是粗野的动作。如此剑舞伤不了我。”
“不试怎知！？”
如宣言，伊琳娜毫发无伤，游刃有余；普兰渐显焦躁。
极限闪避意味着“无多余动作”。夸张闪避会露破绽。能如此，说明她头脑与身体皆洞悉剑路。
（擅暗杀隐秘的普兰对战经验丰富的伊琳娜。一旦进入战斗，伊琳娜占优。）
头顶、背后绝对盲区的攻击，伊琳娜以剑接下，平静推回。
匕首与剑的交锋迸发金属音，火花四溅。激烈攻防中，伊琳娜毫无疲态——因她未感丝毫负担。与普兰的基·本·实·力差距悬殊。
“强者支配弱者是理所当然，知晓『天理』吗？”
“少废话！先把你揍飞！”
普兰因烦躁动作渐粗糙。
“不是废话，”
伊琳娜岂会错过破绽。普兰强行突刺露出的脚下死角，伊琳娜迅疾扫腿，瞬间令其摔倒。
“是·警·告。”
“咕！”
倒地的普兰背部被雷剑刺入，巨大电光闪过。
“……本想让你痛到走不了…不愧恶魔，诡计多端。”
“…哈…哈…真险…”
噼啪轰鸣中，伊琳娜刺中的仅是黑雾残迹。
黑烟延伸至房间墙边——普兰借异能紧急避开，喘息跪地。
“阿尔巴雷斯家与战场雷帝托尔同在。此刻此地，我主宰。你无胜算。”
伊琳娜嘲笑远·逃·的普兰。如她所言，战局主导权无疑在她手中，在场无人不觉。
“你…真是人类？”
“当然。但沉溺魔道、弃人的你无法理解。”
伊琳娜收剑入鞘。
“哈…没·精·灵·庇·护，你跟凡人无异，还嘴硬。”
“无者的嫉妒最丑陋。后·面·还·有·人，余兴该结束了。”
伊琳娜轻避普兰口舌，目光已锁里昂，示意眼前只是余兴，真正目标才是重点。
她空出的双手聚雷，与窗外雷光同等耀眼，压缩凝聚，发出巨响。
“不让你放！！”
普兰脑海闪现被不可避攻击连核消灭的未来，不假思索冲刺。以比初击更快的决死一击跃向伊琳娜——却被她如拍虫般碾碎。
“攻·击·必·须·现·形。这是你的弱点。睡吧…〈虐雷〉。”
“咕…哈…”
伊琳娜瞬判普兰超速手的轨迹，抓住猛击电光。
新生恶魔被一击打至战败，无力倒地。
“你的动作太直白。早警告过，愚·蠢·至·极——你不懂吧。”
自认战场主宰的女帝踩普兰头，冷笑。
“咬人的狗稍后处理…这笔账怎么算？”
确认普兰完全无抵抗后，伊琳娜失去兴趣，跨过她。
“米蕾妮变心，屏障消失，城内骚乱，是你搞的？”
“…如果是我呢？”
里昂否认也无用。她只会说“抓你后慢慢审你身体”。
“省了审讯麻烦。”
（此女依“支配欲”的简单逻辑行动，行为可预测。因此——）
“呵呵，初击被幻术躲过，第二次可不行。”
“哦，看穿了？”
里昂毫无防备站立，伊琳娜朝他施放魔法。
“雷帝之怒，承受吧！”
（——你如我预期般好懂。先来试探我实力的试射。）
雷鞭再次袭来，未被幻术干扰，精准飞向里昂本·体·位·置。
……伊琳娜察觉命中音异常。
无击中生命体的感觉，与击中尤菲尔、普兰不同——如撞上巨壁。
雷光彼端，本该倒下的男人——一步未动，屹立原地。
不仅如此，里昂身旁不知何时多了持杖女…结界术师的身影，令伊琳娜微露惊愕。
“你是…！”
“好久不见，小姐。”
昔日心腹丽莎·特吕弗。
与生前无异、无战斗伤痕的丽莎，令战场雷帝目光阴鸷。
“…奇怪。你不是报死？”
“是，如小姐所言，我死了。但如你所见，复·活·了。”
丽莎将曾护伊琳娜的杖尖对准她，恶意微笑。
空气更紧张，恶意獠牙毕露。即便曾是忠臣，亦非留情的理由。
“…护那男人，是对我宣战？”
“是。小姐也将成为他的奴隶。”
“…好吧。”
无话可说。
伊琳娜明白，这已非丽莎，而是披其外皮的“物”。
唯有一法。
（恨不得挖掉自己瞎眼…此辱须亲手洗雪。）
伊琳娜知丽莎明·白·她·明·白。
即丽莎的坚固结界也挡不住下一次雷击。
她明白伊琳娜对叛徒无情，明白自己是被男人用完即弃的棋子，仍接受，甚至接受死亡。
“…杀了你。”
伊琳娜毫无迟疑。
“射溃，〈虐杀雷暴〉。”
剑尖雷电远超初击普兰的速度与威力，扑向丽莎。能挡多位魔术师攻击的结界，在青白杀意前如纸片。光速雷电洞穿金色结界，命中术师身体。
“直击”不足以形容。
魔术依“射溃”咏唱，烧灼、洞穿、破坏丽莎身体。
一瞬炭化的丽莎…“曾为物体”，冒烟崩落。
衣物燃尽，内里脆塌，非人形，无骨肉脏器，仅木焦味随火焰弥漫。
“哦，是你让她如此吧？丽莎是我可爱的棋子。扰我支配者，绝不宽恕，无论何人。”
伊琳娜瞥残骸，宣称。不知是释然还是真心。
“这城是人的城，非低俗恶魔横行的场所。”
“呵…你很快将臣服低俗恶魔。那表情定有趣。”
普兰倒地，丽莎灰飞。里昂却无一丝慌乱。进入临战姿态，他令伊琳娜插剑入地，双手专注聚力。
“呵呵，两棋子败仍不崩，态度我欣赏。但只剩你。准备好戴项圈了吗？”
她双手连结，青白光弧增至一束、两束，成形为曾击倒尤菲尔的雷槌——但魔力远超当时，凝缩为“雷”本身。
（——好则炭化，坏则灰飞。能免则免…）
里昂想象那景象，毫不畏惧道：
“随便放。你的所谓支配有多脆弱，我来教你。”
结界无用，普兰黑雾逃逸亦不可挡的“爆击”。
尤菲尔的魔竜血树（※1）或可防，但她不在。
“人偶敢咬我，悔恨吧…〈裁决雷槌〉。”
雷发。
近距横·落·雷·霆。
足以抹消设施半部——自伊琳娜脚下向前的一击。
若恶魔身未消，仍将永行动不能的“可视杀意”。
面对未知恶魔，伊琳娜最大输出的雷弹，将两人眼前染白。
决胜一击——然·而。
“…哼。”
“嘎…！？”
堪比攻城器的一击，未能伤里昂。
因·他·不·在·那·里。
“早说了。装·项·圈·要·小·心·周·围。”
伊琳娜铠甲侧腹接缝，自背后插入的匕首，是里昂早从普兰借来之物。
刀刃深刺、扭转，伊琳娜痛得面容扭曲。
“为、什…幻术…我已看破…”
伊琳娜确信看穿里昂再次施幻术偏移认知。
若一为假，灭両方即可，广域雷击抹消前方。她自交战起，始终防男绕后。
但恶魔现立她身后。如·一·开·始·就·在·那。
“揭秘下次再说——别让我腻烦，雷槌隷姬？”
伊琳娜挤尽最后气力，回身欲反击。
却被非男性的沉重钝击后脑打断。
（难道…还·有·他·人…）
未及察觉隐形敌，伊琳娜沉入深暗。
“…辛苦了。时机完美。”
确认伊琳娜完全昏迷，里昂对虚空道。
““…是，主人。””
应声，伊琳娜身后无墙的空间扭曲。整齐女声，来自昨夜现身魔法竞技场藏身的两人。
墙恢复同时，两年轻美女现身——绯发女与银发的双璧，手牵手。
红白对比更显相似身形。
曾被里昂于耶尔茨村堕落、化为恶魔的双子姐妹——阿玛利亚·沃克与艾玛·沃克。
“里昂召唤，我们怎能不来。”
“…姐姐囤积的工作是我拼命完成的。”
阿玛利亚柔笑如人类时，艾玛无奈鼓腮，靠近里昂。
“主人，这样可以吧？”
“嗯，配合精彩。”
阿玛利亚抱里昂左肩，艾玛右肩，贪婪嗅主气息，幸福脸红。
是的，里昂从·未·与普兰并肩。
昨夜艾玛与阿玛利亚加入，里昂三人潜入蒙特尔旺城塞，预设认知干扰。
依击退尤菲尔情景及米蕾妮、普兰所述女帝性格，里昂断定伊琳娜必亲战。
决战地必是她最擅斗的敬接堂。
艾玛幻术多重伪装里昂等人存在。里昂另造“伪幻术自我”，自始与普兰同行。连幻术专家都骗的她幻术，令伊琳娜从头中计。
“…痛死了…该死…”
“普兰，辛苦了。你牵制让她们行动更顺。”
伊琳娜稍后方，普兰恢复意识，捂头身仰躺。焦黑身体伤重，她闭眼深呼吸。
“艾玛这后每天练习，幻术用得更好了。”
“不是因姐姐每天恶魔装到处跑！以前她只埋头读书…快，姐姐。”
艾玛催促，阿玛利亚治疗普兰。手中绿光浮现，伤口缓缓愈合。
“哦，愈术也大有长进。”
“之后我翻遍爷爷书房魔法书全读了…普兰小姐，没事吧？”
阿玛利亚恶魔身可伪装人类，与普兰不同。她治愈雾状四肢，不确定效果，担忧窥普兰脸色。
“…没事。但你们是谁？昨天突现竞技场吓我一跳。”
“她们是我收服的村长。竞技场有屏障防魔力外泄，我设转移阵连通耶尔茨村魔法阵。”
里昂先于阿玛利亚答。
普兰被里昂昼夜拥抱昏睡时，里昂从盗妃团三人取血，建转移魔法阵，与耶尔茨村教会魔法阵连通。
里昂移至村——阿玛利亚见主人突现，惊愕狂喜，几至过呼吸。
会合艾玛，说明计划。
二人欣然应允，促成此次袭击。
“我是阿玛利亚·沃克，蒙里昂收为奴隶。今后请多指教。”
“…妹妹艾玛，请多关照。”
双子未练习，却动作一致自我介绍。
“寒暄稍后再说。普兰能站就速撤。”
“哦…”
“艾玛，把那女人也带走。”
“女人…诶，啊！这、还、活、着…？”
艾玛望去，丽莎遗体崩碎，难以辨识。
焦炭般，谁能想到曾·是·生·物，且·仍·活·着。
“嗯，尤菲尔说耗时长，但她死多少次都能再生。带回随便存哪。”
“““……”””
里昂外三人皆想：比里昂可怕的，是其仆尤菲尔。
里昂原为人，尚懂人类价值伦理。
尤菲尔生于魔界，纯血恶魔。
与里昂结主从仪，她以里昂为首，行事彻底罔顾伦理。
她毫无罪恶感，若为主有益反以为荣。
三人忆不在场的大恶魔，暗自战栗。
※1 魔竜血树龙树 … 第一章尤菲尔使役的魔界树，吸任何攻击魔法，具要塞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