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小杨家生产队的大队委办公室布置很简单。
里面靠近南窗位置对头摆放有两张三屉桌，以前是杨家兴用一张、杨学文用一张。
另外北边靠窗是用木板拼出来一张大桌子，这是队里党员、社员代表开会专用桌。
办公室西墙上有一面黑板，贴着国旗和党旗，下面是开国元勋们的彩色半身像，两边还有对联般的标语：
听党话、跟党走、搞党建、传党情；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
杨建设进去后便坐在了父亲的办公桌后。
因为杨家兴发病突然、病情进展迅速，他在前一天离开办公室后再也没有回来，此时办公桌上的一切还保留着他离开之前的样子。
桌上前面是一摞书，一副老花镜用毛巾包裹精心放在一摞书上。
书的下面是一张摊开的报纸，上面留有红黑蓝三色钢笔痕迹。
桌子右上角放了一个搪瓷茶缸，外面瓷色斑驳、里面的茶渍厚厚。
杨建设轻轻抚摸桌子。
对父亲的忧思突如其来，就跟洪水要冲垮堤坝一般去冲击他的情绪。
而这是人之常情。
至亲离去的那一瞬间通常不会使人感到悲伤，它更会让人困惑、让人迷茫、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当接受了至亲离去这一事实的时候，往往与之相关的一件小事、一样小东西，就会让人感受到刺骨的悲痛。
坐在父亲曾经奋斗的岗位上，杨建设这一刻就一个念头。
我是孤儿了！
书上、报纸上、广播里还有大家口口相传的话里，最让人感到同情的孤儿……
他迅速低下头假装翻阅报纸，动用了浑身力气来压制喷涌的泪水。
然而这毫无用处，这一刻情绪仿佛脱离他的身体，是情绪控制他，而不是他能控制情绪。
他不想在社员们面前展露自己柔弱一面。
他已经是族长、是队长了。
他接过了他父亲的传承、将承受父亲的职责，所以他要让小杨家的社员们能感觉到，他是跟他父亲一样的铁汉子！
这样他控制住语气，尽量平静的说：“会计、大宝，你们去我家，家里有粮食有菜油——东西挺多，你们去搬过来。”
“关同志您跟他们一起过去吧，我家里有酱油，你自己调和一下抹一抹。”
杨大宝一听有吃的，立马精神振奋：“有粮食还有菜油啊？好家伙，建设哥，你真……”
“真什么真？多吃地瓜干少说话，跟我走，去干活。”杨学文没让他说下去。
他觉得关于领导的关系应该是队里的机密。
等到三人离去。
报纸上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水珠，很快便染湿了一大片纸张。
等到三人推着小车、喜气洋洋的回来。
杨建设用父亲留在办公室的毛巾擦脸，说：“早上去给金子银子他们烤地瓜来着，弄我一脸灰，洗了把脸。”
杨大宝说道：“烤什么地瓜啊？咱们烤面骨朵吃啊！”
面骨朵是穷人家孩子解馋的小零嘴。
制作方法是在筷子上一层一层的缠上面皮，然后放到火上烤。
它烤熟后会变成嘎嘣脆的熟面块，因为像是古代武将用的铜骨朵、铁骨朵这些武器，所以叫面骨朵。
杨建设说：“反正是你家的面粉你家的米，你爱烤就烤，爱烤多少烤多少。”
杨大宝嘿嘿笑：“我肯定爱烤，但我不敢烤，要不然我妈非锤我不行。”
“能把你锤成一个肉骨朵。”物资当前，杨学文也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杨建设说道：“会计，咱们把秤准备好，大宝你去跟队里人说说过来领粮食的事。”
“那个票都交上去了，现在领回来的是粮食和油料，肉和鸡蛋这些东西也有，不过得分批次才能领到。”
杨大宝说：“明白，我这就去跟大家伙仔细说说。”
说着他摆摆手：“走了，开路一马斯！”
看着他风风火火跑出去，杨学文无奈的笑：“这小子，快好娶媳妇了，结果还跟个娃娃一样闹腾。”
他又对老关说：“正好，我们今天发了面粉，中午头让我媳妇扯面条，给你用新面粉做一锅海鲜面。”
“队长，你也过来吃吧。”
杨建设笑道：“我先不过去了，你知道我的，面条我还行，海鲜我炫不动。”
“什么叫炫不动？”修理工老关好奇问道。
杨建设一愣，急忙解释：“嘴瓢了，我想说的是吃不动。”
杨学文给他们两人做了介绍。
老关全名叫关适度，是改革开放前的中专生。
他以前在邻县一个公社的电力所上班，今年中秋节刚调回本县，在县电力局当电力设备维修工。
一听这岗位，杨建设心里暗乐。
他之所以给关适度一桶猪油便跟对方工作有关。
电力设备维修工并不是什么热门工作，可小杨家生产队现在还没有全队通电。
这样他要是跟一位电力局的工人拉好关系，以后这关系总能用得上。
关适度是个聪明人。
他收了杨建设的猪油后便说：“杨队长，你们生产队已经通了电，怎么只有大队委用上了？社员们怎么不用？”
杨建设说道：“唉，别提了，现在我们社员家里要通电，得自己买电线，或者以生产队集体的财政买电线，我们财政吃紧。”
关适度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
“不过也没办法，国家改革开放处处搞建设、处处需要钱，组织上也没钱，所以才让你们自己来承担一些费用。”
“这样，我今天先不去学文你那里吃饭了，回头再过来，我先回去吧，我去单位库房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旧电线给你们用一下。”
杨学文跟他握手，送他离开。
关适度出门骑上自行车风风火火的离开。
得赶紧走。
本来他这次过来是想着能帮忙修好大喇叭，到时候杨学文请他吃顿饭再正常不过，他不用带礼物上门。
结果他没帮上忙，这样他可就不能空着手了，偏偏杨建设刚送了他一桶猪油，他还空不了手。
但让他用猪油当礼物，那他可舍不得！
所以还是溜了、赶紧溜了。
关适度离去没几分钟，两个妇女风风火火的跑来了：
“建设，你真把粮食换回来了？”
“还有小米？真的假的，建设，要是有小米你可得给我换二斤——我用细粮票来换。”
小米是粗粮，但养人。
熬小米粥取上层米汤甚至能当奶水养活小婴孩。
于是听了同伴的话，旁边妇女笑：“二牛他娘，你可真会占便宜，你是欺负建设……”
“建设、建设、建设，咋了，队长俩字不会说啊？”杨学文一拍桌子，“这里是大队委办公室，别没大没小的！”
两个妇女眨巴眨巴眼，然后声势顿弱：“忘记这茬事了，建设现在当队长了。”
“对，真忘了，再说也没有个公告，就你说我传的，我没把这事当回事。”
杨学文不是个脾气大的人。
他讲道理，跟杨建设说：
“队长，确实是这么回事，你当族长和队长的事都是咱们社员代表私下里聊出来的，得开个社员集体大会做正式公布。”
杨建设说：“没错，不过这个大会暂时不开，等一等。”
“怎么回事呢？”
“学文哥你知道，我从小是咱队里婶娘嫂子给拉扯大的。”
“所以我想着我当族长、当队长了，也算是有出息了，到时候公布了消息，我请咱队里人吃顿饭。”
“正好这次我去见我爹的战友给说了这回事，人家领导挺赞同我的想法，还要给我支援一头大绵羊，这样我就想，等绵羊到了，我请咱队里人喝羊汤！”
这时候又有几人赶来，他们听到了杨建设的话，纷纷激动的开口询问：
“真的？领导给支援一头大肥羊？”
“全羊吗？到时候你要请咱全队喝全羊汤？那家伙可舒坦了！”
“建设啊不，队长，这事有谱吗？真能有羊汤喝？”
杨建设说道：“对，真能有羊汤喝，不光能喝羊汤还能吃羊肉、吃羊杂！”
“你们放心好了，过不了几天肉就能送到，到时候一定让大家伙吃一顿热乎的、舒坦的！”
办公室的氛围被引爆。
前面的人把消息告诉后来的人，后来的人再询问前面来的人，大家伙纷纷陷入兴奋之中。
这年头的幸福很简单。
吃一顿肉就幸福！
家里有粮食了更幸福！
接下来开始领取粮食。
之前已经统计了各种票证，杨学文登记核对、杨建设称粮食、杨大宝打下手，另外队里一个青年杨狗牙也来帮忙，称粮的活进展的很快。
杨建设称重的时候把秤杆给的很高，社员们拿到手一掂量，然后便笑逐颜开：
“队长真够意思，大方！”
“不光大方，他有本事！你看，他刚上任咱社员就跟着沾光了！”
“这叫新官上任三板斧……”
“没文化少说话。什么新官上任三板斧，你这新官是程咬金？那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大家伙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粮食分到手。
妇女们打开袋子用手抓了一把米仔细看：“这大米真好，你们看这个成色，绝对是今年秋的新米。”
“苗子，你当姑娘的时候没少吃大米，你看看，这是不是新米？”
苗子便是杨家旺的媳妇苗玉孝。
她抓起大米看一看、闻一闻，说：“是新米，差不多是新米，还有胚芽的香味哩。”
“这是精大米？是吧？家里以前买的是九二米，比起来差远了，又有稻壳又有谷胚的，倒霉了买到的还有泥沙呢！”一个家里困难的妇女说道。
苗玉孝痛快的说：“肯定是精白米，面粉也是精白面，绝对是特级粉，咱公社都见不到这样的好米好面！”
郭爱华说：“公社里都是八五粉，有八一面那也是给干部、给七站八所那些端铁饭碗吃的，这些得是70粉吧？”
有上年纪的老人听后咋舌：“70粉呀？一百斤麦子才磨出70斤面粉来？浪费，真是极大的浪费！”
杨建设说道：“都别吵吵了，继续排队，接下来开始领菜油。”
“会计，粮食登记完了是吧？”
杨学文说：“登记完了，开始领油吧。”
一听这话、一看麻袋下那几桶亮澄澄的食用油，社员们情绪再度亢奋。
比粮食更珍贵的是什么？
是粮食榨出来的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