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看见杨建设和杨学文联袂而来，堵在门口的老人们纷纷让开。
有老人吆喝说：“你们别欺负人了，我们新队长来了，有话你们跟他说，别欺负个孩子！”
杨建设到门口一看，越过院子，陈桂叶内屋大门洞开，一个中年人和几个孩子待在屋子里，羔子在门口打滚。
中年人戴着眼镜、留着考究的胡须，头发乌黑铮亮，身上穿一件黑色的厚工装外套，工装仿中山装，左右胸口各有一个口袋，两边各插了一支钢笔。
他收拾的挺好，但面相不太好，面皮发红还有个酒糟鼻，一看就知道这是个嗜酒之人。
杨狗牙认识这中年人，说：“林家坳小学里三年级的班主任，叫个马德光，以前在县里小学当教师，犯了生活上的错误被贬到咱乡下学校，今年才来的。”
杨建设寻思，难怪自己不认识。
林家坳生产队是他们小杨家的邻居，双方低头不见抬头见，队里社员多数互相认识。
看着他们进门来，马德光停下了手，警惕而戒备的看着杨建设。
杨建设跟他客气的打招呼：“马老师您好，久仰大名，今天算是见到真容了。”
说话之间他顺手把羔子从地上拉起给拍了拍衣裤上的土。
马德光得知他是生产队队长，对他也很客气：“杨队长好，你别听外头的老人瞎说，我没欺负杨少少同学，我也不是来抢粮食的。”
羔子站起来后抹着眼泪去从一个学生手中抢过面袋子，哭着说：
“这不是我家的，你们别动，要不是我妈借人家的、要不是人家搁我家里的，你们别拿走，你们拿走就逼死我家了……”
“前两天我家丢了一毛钱，我妈以为是我偷的——我冤枉死了！你们别拿我家的东西了，我妈肯定以为又是我偷走的……”
这番话听的杨建设心里一动。
前两天羔子家丢了一毛钱？
那么夹杂在粮票中的那张背绿水印壹角人民币莫非来自……
这事不是当务之急，他便暂时放下猜测去问马德光：“马老师啊，这是什么意思？”
马德光有些尴尬，含糊的说：“杨少少你不用哭，哭也解决不了问题，那个啥，你把事情跟你们队里大人说说。”
羔子抽抽噎噎，说：“我、就是学校收取暖费，我家里没钱，我没法交。”
“然后我这几天没去上学，今天队长叔你让我去上学，我就去了。”
“马老师跟我说，要我领着他和同学到家里来做客，我领着来了，他们来了看到有粮食就要抢走粮食……”
马德光急忙说：“这可不是抢走粮食，杨少少你没把情况说清楚。”
“你是光欠了学校取暖费吗？这个学期的学杂费呢？你只交了书本费！”
“不管这个取暖费还是学杂费，它都不是给我的，是吧？”说这话的时候他面向了杨建设，“你当队长你知道，这钱都是给学校、给教育局的，不是给我的。”
“但学校和教育局收不上钱来却找我，你说这公平吗？它不公平，学生家里困难不交钱，我怎么办？可它们扣我工资！”
“你说说、你说说，唉，我只能上门来要钱，没钱的怎么办？那我、我拿走他们家里粮食去卖钱，这也说得过去吧？”
杨狗牙听了不高兴，说：“亏你还是个先生呢，你抢走人家的活命粮，这跟反动派有什么区别？”
“算你命好，要是往后退十年，你这样的臭老九得挨揍！”
杨建设拦住他：“哎，大牙，别乱说。”
马德光看他是个讲道理的人，顿时来了底气，态度有些蛮横起来：
“不用往后退十年，你往后退两年、不，退三年，这个杨少少上不上学跟我没关系，跟学校没关系，他没钱就不用念书，我也不用来跟你们闹腾。”
前年的1982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进行修订，出席一个新规定：
国家举办各种学校，普及初等义务教育。
这是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由国家宪法确定要在全国普及初等义务教育。
从前年开始，各地学校就开始执行《宪法》的规定，适龄的儿童和少年“必须”接受九年的义务教育，如果有学生辍学，那政府将追究学校责任。
在这个背景之下各个学校狠抓入学率，特别是农村学校抓的尤其严格，要求适龄儿童和少年不准辍学。
像是羔子家这种情况，在以前早就辍学了。
羔子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一段时间没去上学了。
结果今天早上杨建设让他去上学，他听话的去了，马德光看到他回来便让他补缴学杂费和取暖费。
可羔子家里哪有钱呢？
家里还欠着不少外债呢，马德光知道这个情况，便带上学生说要去羔子家做客，羔子还挺高兴，把他们领进家门。
然后一进家门，他家内屋又有白面又有大米还有菜油，马德光便当即下令让带来的学生们给带走。
杨建设搞清楚这回事后便得解决它，便问道：“杨少少欠了学校多少钱？”
羔子低着头说：“学杂费是八元五角钱……”
这数字让杨建设有些小吃惊：“这么多呀？”
他上学晚，是1970年上的小学，那时候书费和学杂费一共才2毛7分钱，取暖费不用交，天冷了大家不去上学……
当时不光学杂费少，社会上什么都便宜：
一支铅笔3分钱，一本20页32开的作业本——不管是田字格、演算本还是格子本都是4分或5分钱。
当然即使便宜好些家庭也掏不出这些钱来，杨建设买本子不花钱，一个鸡蛋换一作业本，他都是拿鸡蛋去换。
等到了1976年开始上初中了，学杂费成了2元4角。
79年毕业是3元，书本费是六角钱，包含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农业基础知识这些教材，还有一本劳动实践，这门课不用课本。
没想到几年之后，小学的学杂费竟然成了八元五角钱。
这可不少了。
难怪陈桂叶拿不出来，她家里哪有这么多钱？
听到杨建设吃惊的话，羔子又小声补充：“还有两块钱的取暖费。”
这费用也不少！
门口的老人们跟着议论起来：
“取暖费要两块？烧什么？烧炭啊？真是乱来，还是毛主席在的时候好，毛主席的时代除了书费就是学费，再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了。”
“那时候书费和学费也少，要不了几毛钱，谁家要是贫农那还能减免呢……”
“念到高中中专的才好呢，自己交个杂费，吃饭全是国家补助……”
大家伙的议论刺激到了少年。
羔子使劲低头，似乎要站着把脑袋塞进裤裆里去。
杨建设摸了摸他的头，说：“以后你去上学只要专心念书就行了，学杂费和书本费，咱们大队委统一报销！”
羔子吃惊的抬起头。
杨学文也很吃惊，说：“什么？”
杨建设接着说：“会计你出台个公告，从今年开始，队里学生上学的学杂费、课本费都由生产队统一报销。”
“不管是小学生还是中学生，生产队统统报销！如果谁有本事能念到大学、念到博士，那生产队依然报销！”
杨学文拉了他一把，拉到门外低声说：“队长，你刚当队长不知道咱队集体的财政情况，都快出赤字了！”
“交给我就行！”杨建设决然说，“政策就按照我说的来办，钱也交给我来筹！”
生产队没钱那他来赚钱。
现在是冬天了，家家户户在备粮等着进腊月，他现在可不缺粮食，倒卖点粮食不就赚到第一桶金了？
当然，非法倒卖粮食这是自古以来的重罪，他要干，那还得小心点。
还好，这方面他已经有主意了。
杨建设的话说的决然，杨学文张了张嘴巴，最终无奈一笑，没话可说。
队集体账上暂时没什么钱，杨建设自掏腰包，数了十一块钱塞给羔子。
他又对马德光说：“马老师，你看这学生现在有钱交学杂费和取暖费了，你们先回去吧，一起回去，回到学校让他把钱给补上就行。”
马德光悻悻然。
不过学生能把欠账补上是好事，学校不用扣他工资了。
杨学文算账仔细，说：“冬天取暖费，不是让学生从家里拿苞米棒子或者捡柴禾上交充当取暖材料吗？怎么还要钱？”
马德光说道：“苞米棒子和木柴能燃烧多一会？现在学校统一烧煤炭了，一个学生两块钱，这是统一的。”
杨学文咂巴咂巴嘴。
这以后穷人家的孩子还读不起书了呢。
马德光领着学生们离开，这样看热闹的人群也散开了。
杨建设和杨学文回到办公室，杨学文忍不住开始放炮了：
“队长，你不能好高骛远。是，我承认，你的安排都是好的，是为咱社员着想，这个我得给你竖大拇指。”
“可钱呢？钱从哪里出？”
“从粮食里出，米面粮油酱醋茶，从这里面出。”杨建设说道。
杨学文疑惑的看向他。
杨建设笑道：“你是会计，天天看报，你说，小平同志今年初南巡的时候，他说了句什么名言？”
杨学文不假思索的说：“象山经济特区好？”
这句话解决了改革开放后，国家新设的经济特区姓资还是姓社的问题，非常重要。
杨建设摇摇头，拿起钢笔写下一句话递给杨学文看：
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他说道：“小平同志这句话说的多好，贫穷它不是社会主义。”
“咱们党的任务是什么？是让人民有尊严的幸福的活着。”
“过去咱们说越穷越光荣，这话也没错，但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调子，八十年代的调子就是要致富！”
“现在社会上最火热的话题是什么你应该知道吧？”
“下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