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吃过韭菜盒子，再来一碗豆腐脑，这一顿晚饭吃的人志满意得。
没有比这更好的享受了。
二钢带上给老母亲准备的韭菜盒子离开，杨建设给陈桂叶捎上剩下的十几个韭菜盒子也让她带回家，自己收拾了残局便入睡。
今天曹彩虹和尹飞航母子没来，让他有些犯起了嘀咕。
这帮人难道是白眼狼？受了自己好处转头就把自己这恩人给抛到脑后？
新娘娶进房，媒人抛过墙？
可是看曹彩虹和尹飞航养父母的样子，他们不像是这么没良心的人。
那就应该是还没来。
杨建设吃着早饭在琢磨，然后这一家子人没等到，等到了几个乞丐。
大清早的，有乞丐进村了。
来的人不多，五个人，一个老头背着个娃娃、领着三个半大少年，在村口看见早起去准备刮硝土的杨满福老爷子，便顿时跪下了。
硝土冬天析出的最多，入春以后天气放潮便会渐渐减少。
这不马上要立春了，杨满福老爷子最近的日子里都早起，往往天还没有放亮，其他人家还在熟睡，他就推着自己做的地排车出门。
今天他出门晚了点，因为最近干活勤，扫硝土的细竹条小扫帚有点散架了，他在家里整理了一下，又把地排车斗上的铁皮挡板整理了一番才出门。
出去后他便碰到了这些来要饭的苦人家。
杨满福老爷子心地善良。
他出生于旧社会，大半辈子活在旧社会，受过许多苦、遭过很多罪，所以知道人日子过不下去的苦楚，碰到实在需要帮助的人，他都会尽力援手一把。
渔家人实际上都乐于助人。
这跟他们的工作环境有关。
海洋广袤无垠，风浪不讲人情。
整年靠撑船去海里找饭吃的渔家男人，谁敢说自己不会碰上点三长两短？
为了能求个心安，渔家人喜欢积善行德，平日有逃荒要饭的上门来，哪怕自己不吃饭也得帮衬人家吃两口。
自己饿一顿不要紧，毕竟上顿下顿有吃的。
有些乞丐上门的时候往往已经饿到不行了，就差着这么一顿饭来活命了，这时候给他们一碗饭那就是救命饭。
于是早上看到一老四少的讨饭小队伍，老爷子赶紧领他们回家。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社员起来忙活了，便把消息传给杨建设。
杨建设赶到杨满福老人家里，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的人正挤在内屋门外。
杨满福老人招呼他们：“老兄弟，领着孩子进来吃饭吧。”
怀里抱着个孩子的老人用明显的东北口音说：“不进去了、俺们不进去了，脚上脏、身上也埋汰，在你院子里避避风讨口饭吃就行了……”
“怎么这个点进来找饭吃？”杨建设问道。
乞丐一般都是晚上找个草垛钻进去取暖，等太阳出来暖和了再出去讨饭吃。
他们穿着太单薄、不保暖，天冷的时候不敢出来。
老人迟钝的看向杨建设，眨巴眨巴眼，没说话。
杨满福便给他介绍：“这是我们生产队的队长，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好人！”
老人缓缓点点头：“好人好，好人一辈子平平安安。”
杨建设又问他怎么这么早出来，老人沉默了一下，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说：
“啊呀，你们这庄子里是不是有个神医？俺们赶了夜路想来找神医给娃看病咧……”
三个少年里最大一个怯生生说：“俺弟弟，俺弟弟生病了。”
杨建设问道：“怎么回事？”
杨满福给他们倒上热水。
四个人伸出肿胀肮脏的手捧住碗，三个少年赶紧抿着热水喝，老人则给怀里小孩先喝一点。
小孩不喝，头一扭钻到老人怀里发出微弱的哭声。
老人喃喃说：“小嘎，喝点热乎水、喝点热乎水就好了……”
小孩总是不喝，他只好先趁着水还热乎自己喝了一点。
喝过水后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一点，头脑也转动起来。
他抬起头对杨建设说：“小的，俺家里头这个小的这两天不好了，不吃不喝，我得给他强行灌水才能让他喝一点。”
“他还发烧，没有精神了，俺们心里头害怕呀，想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可俺们没钱没粮票的，几个要饭的能去哪里找大夫？”
“昨天傍晚去讨饭时候听人家说，你们这个小杨家有神医看病不要钱，俺们就晚上没敢睡觉，赶紧过来。”
“可进你们这里得走山，唉，走着走着走迷了，俺们也没劲，走的又慢，摸索到了天亮才看见你们这庄子、才进来……”
“你们来晚了，昨天没到傍晚的时候，人家市里来的大夫就回去了。”杨满福老人黯然说。
老乞丐一听这话，双腿一软坐下了。
一直撑着他的信念崩塌，人的身体顿时没劲了。
杨建设赶忙说：“你不用担心，我们队里也有大夫，不是寻常的赤脚医生，是我从市里请来的大夫。”
杨满福补充道：“对对，我们这里还有个毕大夫，刚才没来得及跟你说。”
杨建设看这几人实在可怜，便叫陈桂叶回去熬点大米粥，又找人去把毕大路叫过来。
杨满福说：“我来熬粥吧，家里一个人，米多吃不下，我给他们熬的稠一点。”
几个人连夜赶山路，能熬过来已经不错了，此时都是又累又饿又冷又渴。
队里日日夜夜都在熬大骨汤，这样杨建设安排陈桂叶去舀了一瓢大骨汤分给他们。
半大少年们看到香喷喷、热乎乎的大骨汤后眼睛都直了。
刚出锅的大骨汤还很烫，他们捧着碗抬头就喝！
杨建设安抚道：“慢点喝、慢点喝，别烫伤了嘴巴，待会有饱饭吃，有大米粥可以喝。”
老乞丐撬开怀里幼儿的嘴巴给倒入一点大骨汤，小孩不喝还要哭，老汉狠狠骂他，吓得他喝了两口，又哭着说：“喝、喝，不哭，喝……”
这时候毕大路过来了。
毕大路看看小孩面色问：“这是多大了？一岁多几个月？”
“快两岁半了。”老乞丐唉声叹气的说，“家里吃的顶不上，从夏天开始就遭了水灾，他没吃没喝，长不大。”
毕大路也叹了口气，轻声说：“确实太小了，营养不良的很厉害。”
他看看孩子的眼睑又看舌苔，把脉之后去看孩子的肚子。
扒开破烂衣服一看。
这孩子肚子跟孙大脑袋的似的，鼓鼓囊囊硬邦邦。
毕大路转头对杨建设说：“发烧，舌尖口唇色红，腹胀灼热，口干心烦，不思饮食——很明显的问题！”
“他脾胃受损的厉害，吃的东西也不行，吃下去后停滞于中焦而无法消化，绝对是积食了。”
“一个要饭的能有多少东西吃，还能积食？”来看热闹的杨大山问道。
毕大路说：“积食跟吃多少东西有关但不是直接关系，他脾胃不行，吃的少依然消化不了。”
“再说了，你当他吃的跟你家小子那样吃的是奶？他吃的东西不对，全淤积了！”
杨建设问道：“怎么弄？”
毕大路没回答，先问老乞丐：“孩子多长时间没大便了？”
老乞丐迟疑，想了又想还是说：“记不得了。”
毕大路摇头：“怕是有六七天了，下面堵住了，上面肯定不想再往里进。”
“这样，你带回来有开塞露，我先给他通窍。然后你带回来的药材我整理过了，正好有薏苡仁、稻芽、山楂、淡竹叶、钩藤、蝉蜕、甘草，我给他煮个小儿七星茶。”
然后他习惯性对家属讲解说：
“薏苡仁能健脾止泻，稻芽、山楂可以化积消食；淡竹叶清心利尿，蝉蜕、钩藤定惊安神；最后加上甘草能健脾又能调和这些药。”
作为家属的老乞丐傻愣愣的看着他。
显然一句都听不懂。
然而毕大路还是很认真的给他讲解：“我配这服药，要给孩子开胃消滞，清热定惊。”
“不过他是治标不治本，这孩子脾胃功能太差了，要治本的话得好好调理。”
说到最后他摇摇头。
这显然是一户逃荒人家，哪有能力和条件去给孩子长期调理身体呢？
杨建设也明白这道理，问道：“孩子的爹娘呢？”
老乞丐垂头丧气的说：“俺老家在辽河那边，去年7月发洪水了。”
“唉，孩子娘给冲走了，没找回来，孩子他爹在砖窑里干活，砖窑、砖窑冲垮了，唉……”
三个少年已经什么事都知道了，听到这里便呜呜的哭了起来。
毕大路不忍的咂咂嘴，低声说：“原来是去年的辽河大洪水啊。”
1984辽河洪水，七月中旬发生。
当时位于国内极北地区的辽河流域突遭连日暴雨，河流堤坝垮塌形成洪水灾害。
这场洪水横扫了吉辽两省交汇处的大片地区，淹没了许多乡镇和村庄，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人员伤亡。
杨建设知道这场灾害，当时报纸、广播都在报道这件事。
门口有人也知道这灾害，他吃惊的问：“老大爷，你们从辽河那边一路走到我们这里？”
老乞丐说：“俺们是那边几个屯子的人结伴来的，扒了一段火车，火车领导是好干部，得知俺们家里遭灾要回老家，允许俺们坐了关外往关内运煤的火车。”
“你们要回老家，怎么来我们这里了？”郭爱华被他搞糊涂了。
杨建设说道：“东北有很多咱们省内闯关东时候出去的人，所以大爷说的老家是咱省里。”
老乞丐说：“对、对，俺家也是早年闯关东去的，俺爷爷领着俺爹去的，那时候还老早呢。”
“洪水把家里给整完犊子了，俺们那嘎达不少老家在这嘎达的，就一起约着回来找找老家亲戚，找个活路。”
“但是，唉，找不着了……”
熬出粥的杨满福一边舀黏稠的粥一边问：“你老家哪里的，说说看，说不准我们知道呀。”
老乞丐说：“俺老家在直隶那地儿……”
只听到这里，杨建设和毕大路便懵了，杨满福也懵了。
他们都是知道直隶在哪里的：“直隶？这都多久之前的地名了？再说直隶不是在京津翼那一带吗？怎么来我们琴岛了？”
老乞丐习惯性的唉声叹气：“这咋知道？谁知道？反正俺们跟着其他人走，走着走着就来这旮沓了。”
“其他人呢？”杨建设问道。
老乞丐说：“嗨，别提了，走着走着就散了，最后剩下我们一帮人。”
“我们在你们公社散开了，我打听了你们这庄里有神医就来了，其他的不知道去哪个屯子哪个庄了。”
杨满福招呼他们吃饭：“先别说了，先吃饭，吃点热乎饭歇一歇，赶紧给孩子治病。”
老乞丐抽了抽鼻子，放下怀里幼童领着其他三个孩子一起下跪，说：“俺们运气好，碰上好人了，来，给好人磕头……”
杨建设、毕大路和杨满福一起扶起他们。
杨满福眼圈发红，说：“老哥们，别这样，天下穷人是一家。再说现在新社会了，不兴旧社会下跪那一套了。”
“先吃饭，你们先吃饭，吃饱肚子，什么都好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