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然而。
杨建设仔细询问了社员们后发现。
没什么鬼。
社员们纯粹不想浪费这个大退潮的机会。
下一次再大退潮就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到时候温度提升可就不能脚凼打鱼了。
正儿八经脚凼打鱼，一次下来能收获一两百斤鱼呢。
现在生产队重走大集体路线，社员们得给生产队和社队企业打工干活，平日里没法自己创收。
这样他们想趁着今天元宵节队里放假，给自己家庭多多少少的赚一点。
扛着一套地撩网的杨大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只能去看电视，不如去海边忙活一阵，能弄它个三瓜两枣就算三瓜两枣。”
“我们不是打自己的小算盘，不是顾小家不管大家，今天费不了多少力气，明天该怎么上工还是怎么上工。”杨林补充说。
他们怕杨建设误会自己的想法，让杨建设以为他们想给自家开小灶。
所以刚才回应的时候才会支支吾吾。
以前走大集体路线的时候，社员们逢年过节休息，队集体就要求他们正经休息，不许他们再去忙活自家的活计，免得等到给队集体上工的时候一个个有气无力。
杨建设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说，然后说道：“咱父子爷们一直接触着，谁不知道个谁？”
“你们这种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精神，我反而觉得非常值得宣传，我得向你们学习，走，咱们今天一起去干活！”
杨建明摘下叼在嘴里的烟卷，笑着问：“队长，你也要去吗？”
杨建设说：“对，我觉得我最近思想比较松懈，只顾享乐，不想吃苦了。”
“今天咱们一起去脚凼打鱼，一起去吃点苦遭点罪，磨炼一下精神！”
几个青年渔民听到这番话齐声说：“好！”
要去脚凼打鱼，不能在他们这边的海滨，得往林家坳那边走。
有时候杨建设也挺郁闷的，双方是邻居，可小杨家的一切比起林家坳来真是差远了。
如果他统领的是林家坳那种人口多、资源丰富的生产大队，那现在早发展出县城去了。
不过统领小地方也有好处。
人心齐，而且父子爷们一家人，都信服他，支持他的工作。
林家坳的海情在周边一带是蝎子粑粑——独一份的好。
这里海滨滩涂地多，生长了茂盛的芦苇荡，以前抗日战争时期，都有海上武工队在芦苇荡里躲过伪军的追捕。
如今已经开船，阳光洒下，碧波万里。
林家坳的海滨和往常一样，青灰色的海水伴随着涨潮的涌浪敲打着码头的防护堤，码头两侧停放着十几艘破旧的木制私人渔船和十几艘先进的现代化机动渔船。
几个小孩蹲在码头尽头，手拿一根细长的鱼线蹲在那里钓鱼，不一会便拉上一条火柴盒大小的“老虎鱼”。
大退潮的时候，海边收获往往很简单。
此时海里很热闹，不老少的人在退潮留下的滩涂上赶海。
码头的护堤上还有两侧的礁石滩上摆满了渔民打上来的杂鱼小蟹，大的不足半斤，小的没有五分硬币那么大。
有渔民带着渔网来撒网。
杨建设扫眼一看，他的渔网堆放在沙滩上，一套渔网有三层网，从里到外网眼大小依次递减，最外一层的网眼只有人的指头肚大小。
看到这渔网，杨大山当即脸色一板：“草他妈，绝户网！”
渔家人说话声音都大，海上风浪养出了他们的大嗓门。
本来杨大山是下意识说出这么句话，可声音太大就叫人家听见了。
正在拾掇渔网那渔民脸色一变，指着他说：“你骂谁呢？”
杨家人老实，不敢招惹是非，杨大山当即缩了缩脖子低头往前走。
杨建设这人也不愿意招惹是非。
可现在有人当着他的面用绝户网，这就不能忍了。
绝户网这东西太歹毒了，真是小鱼小虾、鱼子蟹孙都不放过，碰上什么全灭什么。
渔民们稍微有点良知的就不会用这种网。
海滨地区有很多关于用绝户网最终落得一个子孙灭绝下场的传说，这是老百姓痛恨绝户网、禁用绝户网的一种反应。
这样渔民伸手指人，杨建设直接冲他走去，态度更蛮横：“你指谁？”
他来的过于气势汹汹，倒是把这五大三粗的渔民给震慑住了。
带着绝户网的渔民眨巴眨巴眼睛，猛地反应过来：“我草，你们骂人还有理了？你这个青年是哪个生产队的？真横啊！你比白匪反动派还横啊！”
杨建设冷笑道：“是，我比反动派还横，可你比反动派还坏啊！”
“告诉你，就是反动派当年在这里也没有用绝户网捕鱼，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哪怕坏事做绝也不愿意断子绝孙！”
渔民勃然大怒：“你说谁断子绝孙？”
杨建设往前走了一步，顶在他身前强硬的说：“谁用绝户网我说的就是谁！”
渔民捏拳头在他面前晃悠，杨建设一声惨叫倒退两步。
这渔民又一愣，自己没碰到人呀。
然后杨建设站稳脚步指着他吼：“你用绝户网还敢动手打人？”
他话音落下上去一脚把这汉子给踢的倒飞回去。
这下轮到这汉子惨叫了。
他从沙地上爬起来，捂着胸膛龇牙咧嘴的就要扑上来。
旁边的渔民拉住他低声说：“俞老四你疯了？这是小杨家的队长杨建设……”
汉子大叫：“我管他吗谁家的队长，今天敢动手打我，看我怎么……”
拉拽他的渔民打断他的话说：“是小杨家会气功的杨建设！”
汉子的怒火就跟被黄果树瀑布给浇过了一样，顿时愣住了。
小杨家，会气功的，杨建设！
他吞了口口水吃惊的看向杨建设。
杨建设冷冷的看着他。
这样汉子心里有点发虚了。
对方可是现在全公社名声最大的气功师。
并且旁边还有人冲他说：“俞老四你别鸡蛋碰石头，我们大队的林家四个兄弟厉害吧？惹了杨队长，三个已经被枪毙了！”
又有人说：“还有路通生产队，路伯发父子爷们惹了他，现在也挺不好办，听说要吃牢饭哩。”
汉子听到这些话，心里头更虚。
跟他一起来的熟人低声说：“算了算了，俞老四，胳膊拗不过大腿……”
杨建设听到了这话，说：“什么叫胳膊拗不过大腿？说的我好像是仗势欺人的恶霸一样！”
“现在是你们用绝户网来捕鱼，你们自己让咱乡亲评评理，咱祖祖辈辈生活在这边，全靠这片海养活，能用绝户网来对待它吗？”
“这不是胳膊拗不过大腿，这是良心敌不过金钱！”
赶海的人多，他们这边一起冲突，顿时有几十号人围上来看热闹。
杨建设发动群众斗绝户网，群众们不甘落后，纷纷指责起带着绝户网来的几个渔民。
他们本来就看不下去有人用绝户网这回事，这是现在大包干的生产制度下，老百姓的心态正朝着各家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方向靠拢。
这样没人出头批评使用绝户网的渔民时，他们都不出声。
一旦有人出头了，他们也会迅速跟上。
毕竟，用绝户网对于淳朴的渔民来说确实是一件相当缺德的事。
老百姓还是有强烈正义感的。
另一个此时带头批评坏人坏事的还是杨建设。
当地人都知道杨建设的能量大、路子广，他们想在杨建设身上刷好感度，所以更是不会吝啬对杨建设的支持之声。
特别是林家坳大队的支书宋书亚和文书孙波俊来声援杨建设了：
“哎哎哎，你们几个哪个队的？怎么来我们这里用绝户网？”
“我是本地大队的支书，我姓宋，你们几位同志过来一下，竟然趁着大退潮的好光景来用绝户网捕捞，太不像话了！”
几个渔民一看情况不妙，赶紧拔腿就溜。
这次用不着杨建设出手。
当地渔民就让他们没法溜走，纷纷上手将他们给堵住了：
“想跑？往哪里跑？”
“跑了也没事，我认识他们，那个俞老四是石庄的……”
“叫石庄的干部来领人！妈的，用绝户网，不像话啊！”
“他还打了杨队长呢——杨队长，你快报警算了，咱公社的吴所长跟你关系好，让吴所长办了他们，抓他们去吃牢饭！”
几个使用绝户网的渔民终于颓了，纷纷告饶。
事情最终以绝户网被燃烧了结，渔民们灰溜溜的离开。
杨建设不管这事了，跟杨大山等人去找滩涂准备打脚印。
小杨家的几个人对于杨建设仗义出手的壮举深感骄傲，眉开眼笑，得意洋洋。
此时海面上有渔船在慢吞吞地撒网。
突然，从不远的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
“轰！”
随后他们脚下的礁石滩微微一震，海面掀起了一缕缕的巨浪。
“海底地震了？”有赶海的妇女惊慌的喊。
但当地渔民知道怎么回事：有人在用雷管炸鱼！
果然。
杨建设放眼看向海面上。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衬衫的渔民开着一艘小船，在投放炸药的海面来回搜索着。
时不时有被震碎内脏的大鱼浮上水面。
海鲈鱼，鲷鱼，还有一片梭鱼。
吃开凌梭的时节到了。
如今有大量梭鱼从深海洄游浅海繁育后代。
此时吃梭鱼正当时。
而梭鱼又喜欢成群结队的洄游，这样炸药炸鱼的话，确实收获不错。
但炸鱼这种事更是下三滥。
比绝户网还狠。
绝户网好歹只是利己，它不损人。
炸鱼呢？
这干的是损人利己的事！
雷管一响。
这片海域里的鱼虾蟹就都跑了，别人休想再有收获！
所有海上的人都明白这事，本来在慢悠悠撒网的渔民顿时怒了，纷纷破口大骂。
好一点的是，炸鱼的人也知道自己干的不是人事，所以他不去对骂，就赶紧将炸上来的鱼给捕捞上船，然后发动渔船跑了……
孙波俊愤怒，然后来问杨建设：“杨队长，你不去收拾他？”
杨建设无力的摆摆手。
先是绝户网，又是雷管炸鱼。
他知道，改革开放带来的一些弊端出现了，这是个人力量所无法抵御的。
但是群众里面有英雄。
—位干瘦黝黑、满面风霜的老渔民本来在赶海找蛤蜊，他听到水雷响声后抬头看，招呼众人说：“同志们，把人给我截下！”
人老，但声音洪亮。
杨建设打眼一看，这人陌生，听口音也挺陌生。
外地人自然指挥不动本地渔民。
杨建设便帮了他一把，招呼说：“严打期间还敢随便用雷管？来，同志们堵住他，今天中午我请大家伙吃饭！”
听到这话，海上捕捞的渔民们可就来劲了。
他们纷纷划船去围捕炸鱼的机动船，顺利的将船给围了起来。
这机动船上的渔民慌了手脚，连连拱手讨饶：“别别别，都是父子爷们，放我一马、放我一马。”
“凭什么放你一马？”有人怒声说，“你在这里炸鱼，砸我们的饭碗，你还让我们放你一马？”
“就是嘛，现在这个年头你还敢炸鱼？你不怕严打啊？”
“走走走，你赶紧上岸，跟着我们去派出所吧……”
听到要抓他去派出所，这人顿时怕了。
他捞出一根雷管举起来喊道：“草你妈的，谁要抓我去派出所？谁抓我、我炸谁！”
“让开、都让开，否则我炸死你们！”
这一幕吓到渔民们了。
没人会为了公道而丧命，本来堵着这艘船的人渔民便纷纷让开了。
这渔民见此大为欣喜，赶紧要重新发动渔船离开。
可是他用的机动船船机很老旧，不知道是从哪里淘来的一艘破船，发动机迟迟发动不起来了。
渔民们在旁边看热闹。
这把船上拿着雷管的人急的一头汗。
他知道用雷管炸鱼是违法行为，所以想要赶紧离开。
结果越着急越没用，船机迟迟发动不起来。
这人一边研究船机的问题一边警惕的看着四周渔船，一只手里始终握着一根雷管，生怕有人靠近自己抓自己。
然后就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
有东西贴着水面游到了他的船边。
趁着这人低头修船机的机会，羊敌猛然从水中窜出，前爪扒拉着低矮的铁皮船船舷便窜上了船，接着再窜起将蹲在船尾的这人给撞到了海里！
这下子好了。
这人落水，那他手里即使有雷管也没法威胁到人了，因为他没法在水里点燃雷管。
本来在周围看热闹的渔民便划船上去，三下五除二的把他给拉上渔船也给抓了起来。
孙波俊凑过来对杨建设竖起大拇指：“杨队长你是行啊，你手下的狗也行，立功了！”
杨建设摆摆手：“他是自作孽，不可活！”
只是雷管炸鱼也就罢了，这人被堵住后还拿出雷管要炸死人。
虽然按照常理来说，他那是吓唬人，可问题是没人敢赌他是吓唬人还是真敢用雷管伤人。
所以他做这件事的性质挺恶劣的。
恰好这货的渔船船机临时出了故障，这样杨建设索性派羊敌去拿下他。
小杨家能辐射到的地盘上，不允许有这么凶悍的歹徒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