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今天天气晴朗，是冬季少有的小风天气，用渔家人的话来说，今天是个好海。 海面挺平静的，此起彼伏的波浪幅度很小，杨大兵极目远眺，看到的海面如同是一张褶皱起来的绿纸。 波浪摇曳，绿纸像是在微风中轻轻的抖动。 蓝天白云，艳阳高照。 四射的阳光下，水下的能见度很强，有时候渔船从一片浅水区经过，能看到水下褐色的礁石和黑绿色的海藻。 这地方叫鲍鱼窝，离着海岸有四五十里，因为此地的海底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所以孕育了大量鲍鱼。 自古以来，鲍鱼都是著名海珍品，这里能捕捞到鲍鱼，过去是肥得流油、富的出名，乃是林家坳的小金库。 海洋是国家资源，为什么说这里是林家坳的小金库呢？ 原因在于海洋广袤无边，在没有卫星定位的时代，如果一片海上没有个特殊的标记物，那基本上就是茫茫然让人不知所以然。 这种情况下如果哪片海域富产鲍鱼海参，或者多有鱼群出现，那发现者会偷偷的进行特殊标记，将这地方的信息据为己有。 如果没有知情人带路，那其他人很难会发现这样一片宝地。 鲍鱼窝是旧社会时期，林家坳中林家一支偏房所发现，这支偏房靠着鲍鱼窝发家致富，在民国时期甚至买了个小官当。 后来新中国成立、人民公社化运动开始，那支偏房的人中有思想进步的，就把这个地方贡献给了林家坳生产大队。 知道的人多了，那秘密就不存在了。 最终鲍鱼窝被所有生产大队和生产队知晓，最最终鲍鱼窝变成了鲍鱼逃亡地。 时至今日，此地鲍鱼已经不多，每年夏秋水暖季节，这里都会迎来大批次的渔民潜水翘鲍鱼，翘到现在没有了。 不过有鱼！ 海底地形复杂、水流湍急的地方，海洋生物会多，鱼会多。 杨大兵选择来这里下网捕捞鮸鱼，从上午干到下午，收获还不错。 另外这也跟今天此地没有什么竞争对手有关。 以往这里天天能看到船，今天只有他们和杨建峰、杨林的两艘船。 看看天色忙活的差不多了，两艘船汇聚在一起后踏上了回程之路。 开出去没有几海里，一艘吨位更大、发动机功率也更大的铁皮船拦住了他们去路。 船上有汉子在狞笑。 带着满脸狞笑，汉子在船头放声喊道：“小杨家的同志们，感谢你们今天帮我捕鱼啊！” 杨小兵心里一沉，说道：“哥，坏了，是林家兄弟！” 船尾的杨大兵则面色一喜：“真是他们？他们来了？” 哥哥的反应让杨小兵疑惑又吃惊，说：“哥你在笑什么？你疯了吗？他们是来抢咱渔获的！” 杨大兵板起脸说：“我不知道他们是抢咱们渔获的？还有什么我在笑什么，我哪里笑了？快快快，坐好、坐好，咱开船快跑！” 他将船后的烂渔网、破渔具全收拾到一起，保持好船的平衡，开船掉头奔驰向不远处的杨建峰。 杨建峰也开船冲他们而来。 林家兄弟的渔船加速猛追。 天上夕阳温和，海上阴云密布！ 杨建峰开船和杨大兵靠近，吼道：“咱们必须要保护咱们的渔获！不能跑，咱们跑不过他们，准备好家伙什，跟他们拼了！” 杨小兵紧张的说：“峰哥不行啊，我刚才看他们船上得有六七个人，比咱人多！” 杨建峰愤怒的说：“人多有屌用？还不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杨林也说：“对，拼了！妈个逼的，人死鸟朝天，不死鸟朝前，咱船上有鱼叉，我不信他们敢上咱的船！” “上就捅死他们，反正咱是自卫！公判大会上说了，这叫正当自卫！”杨建峰又说。 两艘船放慢速度，四个人纷纷握紧了鱼叉。 然而当大船开过来，船上的汉子们亮出武器。 是一把把步枪！ 上了刺刀的步枪！ 这些步枪已经很旧了，可是刺刀依然雪亮如新。 站在船头的林二虎满脸戏谑的看向他们：“我草，你们竟然不跑？你们竟然拿着鱼叉吓唬我们？” “哎哟哟，好吓人，吓坏我们了……” 他的话引得船上一阵哈哈狂笑。 杨大兵厉声说：“林二虎，你们想干什么？告诉你们，抢劫是犯罪！是重罪！” 林二虎满不在乎的说：“是吗？曹领导，他说的对不对啊？” 坐在船后头的一个青年站起来，说：“是，抢劫是犯罪。” “不过得定义为抢劫才能算犯罪，得有证据才算犯罪，现在国家虽然是在严打，可犯罪还是得讲究证据嘛，不讲证据岂不是成冤假错案了？” 青年身上穿着藏蓝色警服，头上带着藏蓝色警帽，领子上鲜红的领章在夕阳光芒下反射了阳光，看起来威风凛凛。 杨大兵兄弟和杨建峰看到这个人出现，顿时都心里一凉。 他们不知道这青年叫什么名字，但以前在公社的公判大会现场见过他，那时候他是纪律监察员。 当然见没见过不重要，青年身上的警服已经证明了他的身份。 这是一名警察！ 林二虎得意洋洋的看着四人说：“几位同志，你们刚才说什么？说哪里有抢劫案？” “来来来，现在警察同志就在这里，你们快说说，哪里有抢劫案？” 杨建峰悲愤又失望的看向年轻警察，问道：“这位领导，你怎么跟林二虎他们在一起？” 年轻警察阴沉着脸说：“在一起怎么了？我跟他们在一起，你们有意见？” 杨小兵还是个青少年，满腔热血、正直单纯。 他闻言而激动，说：“领导，你是警他们是匪，你怎么能跟他们在一起？我们当然有意见，人民都有意见！” “因为你们这样在一起，这叫警匪勾结！” 年轻警察指着他恶狠狠的说：“人民有意见？人民有个屁意见！” “再说了，你们有意见又怎么样？还真把我们当人民公仆啊？可笑！”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发虚，就对林二虎说：“别他妈废话，赶紧动手带走渔获，咱们赶紧走……” “别想抢我们渔获！”杨建峰举起鱼叉，“林大虎呢？让林大虎出来说话！” 船上人不少，却没有林大虎的身影，只有林二虎和林三虎两兄弟。 林二虎笑道：“想见我大哥？简单啊，回去让你们队长别怂逼了，带上你们小杨家的人去找他呀，就怕你们不敢，哈哈！” “来来来，弟兄们准备干活，把咱的渔获拿回来，咱们……” “你们敢抢劫！”杨大兵挥舞鱼叉打断他的话，“这是犯罪行为！” “我们还敢杀人呢！”林三虎举起手中的五六半扣动扳机。 一声清脆响亮的枪声过后，一粒弹壳落在船上又发出一声脆响。 林二虎警告他们说：“草，你们老实点，现在海上没有船，周围的船都他妈让我们赶走了。” “你们要是不老实，我们先杀了你们再烧你们船，到时候一了百了，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们，也找不到证据定我们的罪！” 这番话起效果了。 杨建峰收起鱼叉悲愤的说：“林二虎，我跟你说，这事没完！” 杨小兵血气方刚，叫道：“峰哥，我不信他们真敢杀……” “你闭嘴！”杨大兵将他手里的鱼叉夺走，低声咬牙说，“回去再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铁皮船靠近，林二虎领着两个痞子抢渔获，林三虎领着其他痞子举着枪威胁四人。 四个人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林二虎抢走最后一条大鮸鱼，得意的笑道：“杨建设虽然是个怂逼，但其实挺聪明的。” “你们就该听你们怂逼队长的，他胆子小可脑子不小，知道这几天不能出海也不能惹我们兄弟。” “不过谁让他前几天那么装逼，在我大哥家里敢打我大哥……”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走。”姓曹的年轻警察说道，“开船，走！” 然后他又恶狠狠的伸出手挨个指了四个人：“别妄想报警！你们报警也没用，都是我们的人，你们没法跟我们斗！” “回去告诉杨建设，想个法子去找大虎道歉，只要大虎原谅他，那以后就没事，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渔船的发动机猛然发出咆哮声，接着它便加速离去。 杨大兵大笑，杨建峰说道：“闭嘴，快走！快回去！” 两艘渔船赶回码头的时候已经夜幕初临。 杨建设带着杨爱国、杨家广待在码头上，表情很严肃。 渔船归来，看到四个人都安然无恙他先松了口气，说道：“行，你们没事就好……” “林家兄弟有事了，哈哈！”杨建峰激动的说。 杨建设听到这话面露喜色：“他们果然中计，又去抢你们渔获了？” “对！”杨大兵笑道。 杨建设紧接着问：“都录下来了？” 杨林说道：“对，我们机器没问题，藏在渔网下面，镜头一直对着大兵他们的船。” 杨大兵积极的说：“我们肯定也没问题，我把机器藏在个破鱼篓里头，镜头一直对着林家的船，肯定都给拍下来了！” 杨小兵听的满头雾水，杨家广等人也不知所措：“你们说啥呢？” 杨建设没回应，他等不及杨建峰和杨大兵把录像机带下来，抢着跳上船去查看机器的运行情况。 杨建峰说：“我已经关上了，他们走了以后就关上了，肯定没问题的。” 杨家广喝问道：“你们到底说的是啥啊？” 杨建设将两台机器里的录像带全给取出来，急匆匆的说：“没什么，我下了个套给林家兄弟。” “黄副局长说，林家兄弟有靠山、有后台，咱们没有证据基本上对付不了他们。” “于是我就决定找证据。” “这次去城里，我就是托关系借来了两个录像机，昨天我和大兵演戏，让他晚上去我家里喝酒，其实我们没喝酒，而是教他和林子耍录像机。” 杨林嘿嘿笑道：“队长，今晚是不是要好好喝一顿？” 杨建设说：“今晚先不喝，明晚好好喝！” “今晚你们回去赶紧吃饭，我要去县里找领导，到时候你们看着吧，今晚林家坳可要热闹了！” 杨爱国恍然的说道：“啊，你借到了录像机，然后安排大兵和峰子他们出海，等林家兄弟来抢劫，把这一切给拍下来了？” 杨建设说：“对，必须得有录像，否则没证据咱对付不了他们兄弟，他们兄弟的靠山在公社派出所，可公社派出所那边也有靠山，靠山在县里！” “他们靠山姓曹，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岁。”杨建峰积极的说。 杨家广说：“姓曹？曹盛鑫是不是？他是咱公社派出所的警员。” 杨建峰摇摇头：“我就知道他姓曹，其他的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他们是遵纪守法的老百姓，跟派出所不打交道。 小杨家的人都老实，多少年来没人犯过罪，警察没有进过他们生产队，所以他们并不清楚公社的派出所里都有什么人。 杨建设一听今天还有警察配合林家兄弟去抢劫，心里更喜。 这绝对是黄国强最需要的东西！ 另外自己分析是对的。 林家兄弟的抢劫不是为了这点渔获，他们就是想激怒自己、激怒小杨家的人，最好是他领着小杨家的人去打他们。 这一招很歹毒！ 如果杨建设真这么干了，那到时候他们不会还手会挨打，然后警察到来抓捕小杨家的人。 如今正在严打，他们聚众殴打别人至少得去坐牢好些年，杨建设作为一个带头干部，可能还得吃枪子！ 如果杨建设不这么干，那他的威信会扫地，他们队里人会憋屈，有些人家会损失渔获。 当然这一切都有个前提，四兄弟在海上欺负人、抢渔获不留下证据。 林家兄弟以前这种事干的多，所以自信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但他们不知道，杨建设一个渔民可以搞到录像机…… 即使知道，他们也不会相信。 因为黄国强起初都不相信杨建设能借到录像机。 早在第一次去县里公安局的时候，杨建设就想好了这个反击的策略并且告诉了黄国强。 黄国强当时觉得难办就是因为现在录像机太少了，县城里也没有几台，他这个警察局副局长都很难借到。 当然，县公安局里有一台录像机。 问题是这机器珍贵，他要动用就得经过正职领导审批，还得如实说明使用情况。 到时候一旦让正职领导知道他要用录像机去录制龙旺乡林家兄弟的犯罪证据，那杨建设计划可就行不通了—— 龙旺乡派出所所长是正职领导的心腹！ 现在，证据已经到手了。 连续几天撒网，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杨建设带着录像带开船奔驰向县里。 冬季竟然也是收获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