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七章

族谱存世时间已经很久了，它是一张宽度得有一米八、长度有两米的卷轴画卷。 画卷上印着雕梁画栋的几进深院，先祖的灵位依次排列。 杨建设挂好族谱后，摆放贡品烧香点蜡烛。 小青山提醒他：“晚上再点蜡烛。” 杨建设一愣。 也对，确实是这样。 往年这些活都是他父亲在操办，他总感觉父亲还年轻，所以并不去管。 结果，父亲走的突然，他接手的一切也很突然。 得亏有时空飞船这宝贝给他帮忙，否则他就完蛋了。 就他在19年代所了解到的信息也是如此。 按照正常的历史进展，他在当下时空没有得到时空飞船，然后此后经年生活不如意，最终无声无息的失踪…… 也不知道时空发展中是怎么出了点岔子，让他得到了时空飞船，给时空引出了新的一个分支。 这个分支很重要。 时空飞船救了他的命，改了他们生产队的运！ 这么想着，杨建设都想拜一下时空飞船了！ 当下他得拜祖先。 收拾好一切，他领着小青山跪下给先祖磕头，然后跟着杨家广、杨家全这些长辈去后山祖坟请先祖回家。 杨满福老爷子知道以往他家里这种涉及风俗的事情都是他父亲在负责，所以这次亲自带他走了一趟—— 先祖坟墓在哪里、怎么祭拜；他爷爷奶奶的墓在哪里，怎么祭拜；还有他父母的墓穴以后要怎么处理，什么时候立碑、什么时候添新土、什么时候合墓等等。 这些事情挺多挺杂乱，没人教杨建设，那杨建设还真没法子无师自通。 点燃鞭炮、点燃草纸，磕头祷告上贡品，请先人回家过年。 回家以后，再拜族谱请祖宗归位。 这时候他就可以准备年夜饭了。 今天天气很好，此时天还亮着，生产队里已经响起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开始有人吃年夜饭了。 年货发下来，家家户户喜气洋洋，今年能过一个好年，所以一些人家便提前吃上年夜饭。 因为年夜饭太丰盛，大人孩子都馋不住，先吃上年夜饭过过瘾，这顿饭可以吃很久，只要盘子里有菜杯子里有酒，那就可以慢慢悠悠吃到午夜。 孙志胜一路燃放鞭炮一路来到杨建设家里，他也得赶紧吃年夜饭。 今晚社员们要去看春节联欢晚会。 他们都知道这节目很好看，但从没有看过，如今生产队里有了电视机，那自然不会错过这档节目。 孙志胜负责放电视，他得尽快吃饭尽快去门市部。 杨建设收拾出来一桌子的硬菜。 烧鸡、酱肉、火腿、午餐肉必不可少，还有炸肉、炸鱼、炸大虾，也有猪头肉，并且还用辣椒给炒了，又香又辣又过瘾。 他把辣椒炒猪头肉装盘，看到门外露出半张脸。 是羔子在往里看。 杨建设冲他招手：“羔子，想吃什么？” 羔子连连摇头：“队长爷，我家今晚有好吃的，我妈炖了红烧肉，吃一口满嘴流油。” “那你扒拉着门口干什么？”杨建设疑惑的问。 羔子瞅了眼小青山，嘴里支支吾吾：“没，没干什么，我就是过来问问，嗯，问一下，我问问那什么，小青山你要不要去跟我放烟花？” 小青山摇摇头，指了指盘子，示意自己还没有吃饭。 羔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说：“我也没吃年夜饭，等你吃完我吃完，咱们一起去放花好不好？说好了的，好不好？” 小青山没有出去玩的欲望。 虽然她的肺结核毛病已经控制住了，但毕竟还没有好利索，依然具有传染性，她不愿意去接触人，因为她知道一旦传染了别人是给杨建设找麻烦。 看到她继续摇头，羔子黑漆漆的小脸上都是失望之色。 杨建设笑了起来。 这小子，知道老早就跟美女一起玩了。 他摸摸小青山柔顺的秀发，说：“吃完了出去玩吧，大年三十，开开心心最重要。” “你不用怕传染病，没那么厉害的传染性，而且咱队里的孩子都打过疫苗了。” 羔子说道：“就算有传染性我也不怕！” 孙志胜也乐呵呵的说：“出去玩吧，你这丫头心思太重，其实你那毛病控制住了没事，等过完年就能治好了。” “你到时候还要去上学还要帮我照顾小红心呢，现在多接触接触小伙伴是好事。” 小姑娘也需要伙伴，需要交际，她很羡慕队里那些天天更疯狗一样凑一起奔驰而来呼啸而去的崽子。 这样她被说动，便有些害羞的对羔子点点头。 杨建设跟她说：“别管点头摇头，还要说话，多说话。” 小姑娘便脆生生的说：“好，那我待会看你放烟花。” 声音清脆，纯净。 很好听。 杨建设琢磨着以后可以教小青山唱歌，她唱歌应该很动听。 因为吃过饭还要出去玩，杨建设赶紧准备上菜。 满桌子布置上的都是硬菜。 杨建设还想炖个猪肘子来着，孙志胜摆手给他制止了：“足够了，这够咱吃过初三了。” “那不一定。”杨建设冲二傻子点点头，“有他在，今晚说不准都没法年年有余。” 二傻子咧嘴一笑。 他已经做好了出击准备！ 看着二傻子那傻乐呵的样子，孙志胜感慨：“人啊，真就是个际遇。这小子遇上你是他命好，要不然他哪有正经住的地方？哪能吃上肉？” “别说他这个傻子了，路通生产队的闷葫芦，以前刚搞人民公社化运动的时候，多有本事的一个能耐人？如今年三十求爷爷告奶奶的找饭吃。” 杨建设听到闷葫芦的消息，赶忙问道：“闷葫芦现在什么情况？” 按照之前打听到的消息，闷葫芦应该在明天会上吊自杀。 不过他已经收拾过路通生产队的支书父子了，闷葫芦不至于再被逼死吧？ 孙志胜说：“我下午回大队的时候，闷葫芦来我们队里找亲戚借粮过年。” “可他坐过牢，现在严打期间，谁愿意跟他粘上关系？再说了，大年三十来借粮不像回事，我听说他是什么也没借到。” 杨建设一琢磨。 他一直以为，闷葫芦的自杀是因为路伯发父子的欺侮，他是不堪受辱所以选择在路家门前上吊自杀。 这样他之前收拾了路家父子，现在路伯发还在县局里呢，显然是没法回来过年了。 那闷葫芦应该可以安然度过这个大年三十。 但现在让孙志胜一说，他觉得或许自己推断的不正确，闷葫芦的自杀另有原因！ 拿他的处境来说，今天是吃年夜饭的日子，被人家里欢声笑语、鞭炮齐鸣，他家里呢？冷冷清清，连年夜饭都凑不出来。 被人污蔑坐牢多年，出狱以后又人憎鬼厌，最终连年夜饭都吃不上，这样的经历在这样特殊的日子里很能刺激人。 说不准，他还真会被刺激的上吊！ 至于选择路伯发家上吊，跟他出狱以后有没有被欺侮没有关系，实际上他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就是路伯发给害的。 这样他选择在路伯发门口吊死，也是可以理解的。 想到这里，杨建设擦了擦手说：“我去路通生产队一趟，等会再吃年夜饭。” 他开上了三轮车，轰轰轰的就奔赴了路通生产队。 天色已近傍晚，家家户户灯火辉煌。 今晚不是心疼电费的日子，每一家都是有几盏灯就开几盏。 红红火火亮堂堂，图个喜庆。 今晚最忙活的是电业局，电业局大年三十不放假，全体值班随时准备去展开维修工作。 杨建设的三轮车在路上开着，开到林家坳的时候有一条街黑洞洞。 好几个人在外头喊： “他二姨，你家还有电吗？” “没电了，咱这趟线都没电了，不知道是跳闸了还是咋了。” “赶紧给电业局打电话，我家里要吃年夜饭呢，结果一下子没电了，弄的屋子里比我的鸡脖皮还黑……” 各个村里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小孩子们顾不上吃年夜饭也要出来尽情放鞭炮、放烟花。 他们手里的小烟花迸发着火花在夜色中闪烁，火药老鼠到处乱窜。 小蜜蜂、小礼花最珍贵，要等人齐了才放。 玩得最多的还是炮仗。 整挂的炮仗拆散了放，用它炸各种东西，看它爆炸的破坏力，每次爆炸就是一声欢呼或者哈哈大笑。 有些青年也出来玩，手里夹一支香烟，带过滤嘴的好烟。 然后他们一手拿烟、一手拿炮，吸一口烟给烟头吸出红火星，点着火捻扔出去。 这就导致小孩也会学，他们不能吸烟，便一手香一手鞭炮。 小孩反应不够快，杨建设开车进路通生产队的时候，便有小孩看到三轮车走神了，用香点了鞭炮后猛的把香扔向三轮车前路并哈哈笑。 哈哈笑的声音没持续两秒钟。 接着他手掌里头就爆了…… 小孩用另一只手掐着被鞭炮炸了的手腕嗷嗷大哭，家里人出来后看着他漆黑的手掌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来往卫生室狂奔。 杨建设开车到闷葫芦家门口停下。 闷葫芦家很好找，今晚家家户户亮了灯，唯有他家里黑漆漆的。 他家早就断电了，甚至房子都几乎垮塌了，如今只剩下半拉房子还能勉强的遮风避雨。 别人家里热热闹闹、闹闹哄哄，他家里冷冷清清，凄凄切切。 杨建设下车推开虚掩的门板，看到闷葫芦在院子里借着夕阳余晖磨刀，脚边拴着一条瘦削的半大土狗。 见此他问道：“老路，你干啥呢？大年三十怎么磨刀？” 闷葫芦冷冽的扭头看去，看清他样子后脸色转缓。 他认识杨建设也尊重杨建设。 因为杨建设把村霸路伯发一家子收拾的很惨，是他的恩人。 他看到杨建设后很诧异，却没说话，只是放下刀不好意思的搓搓手笑了起来。 杨建设知道他是个闷葫芦，看他不说话便继续问道：“今天是年三十，你怎么不准备年夜饭？” 闷葫芦不好意思的笑道：“没啥好准备的，杨队长，你咋来了？” 杨建设说：“我之前收拾路伯发的时候你仗义执言来着，然后我今天听林家坳的孙大队说，路伯发虽然被县局抓走了，可他几个儿子还在家里。” “他那些狗儿子因为你仗义执言迁怒于你，欺负你，这样我赶紧过来看看。” 闷葫芦苦笑一声。 又不说话了。 杨建设问道：“是不是有这样的事？” 闷葫芦无精打采的点点头：“他们爱咋就爱咋，能收拾路伯发，我高兴。” “死了也高兴。”提起这件事来他总算多说了几句话。 杨建设说道：“大过年的可不能瞎说，你这以后还有大好日子要过呢。” 闷葫芦苦笑不语。 杨建设看看他这个冷冷清清黑漆漆的家，说道：“老路，你这里不像个过年的样子，孙大队说，你现在情况不太好，是吗？” 闷葫芦点点头，长叹一口气，一张老脸上全是沧桑。 杨建设说：“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去我那里吃年夜饭，然后年后我想招聘你进我们的社队企业上班。” 闷葫芦一愣，忍不住问道：“招聘我去企业上班？我是坐过牢的罪犯！” 杨建设不在意的摆手：“你那是被冤枉的，你是坐过牢，可你不是罪犯。” “实际上你是个大能人，我要招聘你去我们队里的企业上班，你到时候肯定能干出一番成绩，叫人刮目相看！” 闷葫芦一听这话‘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两眼一红，突然冲杨建设就哇哇大哭起来。 这反应相当突然。 却是可以理解。 现如今的年代，坐牢回来的人是没有任何社会地位的，所有人都避他如蛇蝎。 其实很多人知道他是被陷害而坐牢，可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这件事情已经没人再去关注，也没人去在乎他是为什么而坐牢。 这就是他如今的处境。 没人在乎他心里的委屈，没人为他伸张正义，连亲朋好友都不愿意见他，今天他厚着脸皮上门去借粮食，被亲朋好友们一顿夹枪带棒给赶走了。 倒也不是这些人多么冷漠无情。 主要是今天日子特殊。 今天是大年三十。 这么大喜的日子一个刚出狱的牢饭上门来，这多晦气！ 闷葫芦整个人都已经绝望了。 就在此时，之前帮他收拾过仇人的杨建设上门来了，不光说他是被冤枉的，还说要请他去吃年夜饭，请他年后去企业上班。 这一瞬间，老头子变成了小孩。 憋屈了二十年的委屈再也忍耐不住，他是涕泪横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