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六章

教室安静下来，张魁要去上课。 他问杨建设：“杨队长，你要不要进去听听我的课？” 杨建设笑道：“好，那我就打扰了。” 张魁笑道：“这算什么打扰？走，跟我进教室。” 杨建设问道：“不用去拿一张凳子吗？” 答案是不用。 张魁进了教室后冲张大春一瞪眼：“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张大春嗫嚅慌张，手足失措。 张魁没等他的答案，说道：“行了，你不愿坐就站着好了。” “杨老师，你坐后面那张凳子吧。” 于是杨建设坐了张大春的凳子，张大春在后头站着…… 杨建设正在琢磨《劳动》课应该出去劳动这样待在屋里有什么好听的时候，却见张魁说： “来，同学们，把《劳动》课本先收起来。《劳动》课进度已经足够了，咱们这节课把《语文》课的进度赶一赶……” 听到这话。 哀鸿遍野。 《自然》课和《劳动》课是小学生们相当热爱的两门课程，因为上这种课不用动脑子，还可以出去玩。 看着学生们露出的架势，张魁大感丢了面子，一拍桌子喝道：“干什么？干什么？看看你们的熊样子，一个个像什么？反动派的残兵败将吗？” “还有，全体起立！检查卫生！” 哗啦啦的板凳拖动声响起，学生们乖乖站起，伸出手检查卫生。 这是最近翁洲地区学校开展的一项活动。 现在国家号召学生们开展学雷锋活动和“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并将二者结合起来。 五讲是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四美是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环境美；三热爱是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热爱中国共产党。 这两个活动相结合，成为继上世纪60年代之后学习雷锋最为火热的年代。 “学雷锋，树新风”“五讲四美三热爱”成为当下年代的经典口号，尤其是在“学雷锋活动月”，学雷锋、做好事活动在各个年龄段，各个领域，以各种方式开展起来，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一道年代特色风景线。 张魁阴沉着脸从学生们身边一一走过，挨个进行点评： “头发该剪了，这么长多脏呀。别、别甩头发，你头上有虱子，回去好好洗洗头！” “早上不洗脸就来上学？看你脸上的灰，比你脸皮都厚了。” “你指甲怎么回事？狗啃了？” “报告老师，我自己啃的。” “你还挺骄傲！” 张魁挨个检查了卫生，这次学生们再坐下就很老实了。 他用这种近距离接触学生的方式来震慑了学生，顺其自然，这是老教师的智慧。 不过他看到学生们反对上语文课，并没有坚持，便改回来了上《劳动》课。 劳动课本来是出去劳动的，给学校除草、给厕所排污、给教师家里的农田干活，等等等等。 但今天有杨建设跟随听课，再这样劳动就不合适了，张魁便上了《劳动》文化课。 《劳动》文化课也可以很生动。 张魁从学生们最喜欢的电视电影入手，他先让劳动课的课代表去自己办公室里拿来一摞画报，给学生们挨个下发。 这画报上印的是儿童电影制片厂出品的电影《四个小伙伴》中的简述内容。 电影讲述了春江小学在开展“人人争当红花少年”活动中，三年级一班丁小东等四个小伙伴本想学雷锋做好事，但他们认为做小事没意思，要做就做大事，结果总是帮倒忙。 后来在老师和同学们的帮助下，四个小伙伴终于明白“看不起小事，也做不成大事”的道理。 学生们对这种故事自然很感兴趣，听完张魁讲解的电影内容后，他们踊跃发言，纷纷讲述自己的感想。 张魁知道杨建设对张家栋这孩子很感兴趣，就特意点张家栋起来说感想。 张家栋一句话却让杨建设大为吃惊。 他说的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个典故！ 杨建设诧异的看向张家栋。 难怪这少年将来能在千军万马之中挤过独木桥成为大学生，他当真是个天才少年！ 即使是19年的四年级小学生里，也少有能完整讲出这个典故的人。 全福岛张家人不惜才，这孩子应该举全队之力好好培养，他是一条蛰伏在水湾里的小龙！ 张魁或许是受制于眼界——他毕竟只是个民办教师，或许是他们已经习惯了张家栋的博学，并没有对这个回答表现出很吃惊的反应。 劳动课继续，张魁开始讲解全国各地中小学生们学雷锋、争当红花少年的活动。 这个活动现在在全国各地涌现。 帮车夫推车、帮老奶奶拎东西、帮盲人过马路等等以后作文中常见桥段如今确实会经常出现。 而且学生们做完好事不留名，如果非要问姓名，他们就说“我叫红领巾”。 这点在整个社会上是造成了巨大影响的。 讲解了各地学生们的榜样表现后，张魁又列出一些活动项目，让学生们进行参考。 什么参加有教育意义的公益活动，帮助军烈属、五保户和有困难的人，上街维护社会秩序、交通秩序，到车站、码头等公共场所做服务工作，打扫卫生，整顿市、厂、店、校容，植树造林、绿化美化环境等等。 学生们听的是眉飞色舞，恨不得自己立马能参加这些活动。 看到学生们态度积极、情绪热烈，张魁便发动学生们进行讨论。 学生们讨论着讨论着就歪楼了： “这些活动好，可是咱们参加不了，这都是城里学生才能参加的。” “还是城里好，城里有电车，有少年宫，有录像厅，有公园还有动物园，我家要是能住城里就好了。” “二蛋家搬到县城去了，他说城里小孩放学了不干活，他们去少年宫，你们知道少年宫是啥不？你们绝对不知道。” “谁不知道？那就是学生学习的地方，学围棋、学毛笔字、学武功……” 热烈的讨论声中，学生们一致表达了对城市生活的向往。 张魁听了糟糕。 他想打断学生们的讨论，可是看着学生那热切的样子，又颓然叹气闭上了嘴巴。 谁不向往美好生活呢？ 岛上已经有些人家搬到城里去住了，以后搬去的人家会越来越多，这是既定事实，是无法改变的。 学生们自己讨论，张魁走到杨建设身边跟他聊了起来： “杨队长，我听炮爷说你这人很有本事，来我们这里买鱼胶也是倒卖给那些富豪和领导之类的？这样你没打算搬去城里住吗？” 杨建设摇头说：“我不搬去城里住，我家在哪里、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张魁说道：“唉，我也想这样，但我们渔岛不比你们大陆，条件确实比较差。” 他看着窗外，透过窗户便看到了波澜起伏的浪花。 下午的艳阳照耀，海面透露着金闪闪的光泽。 很美。 他说道：“去年寒假的时候我去省城学习，我说我住在海岛上的时候，内陆的同学都很羡慕，说我们可以尽情吃海鲜，可以天天吹海风在海面上驾船畅游……” “实际上哪有这么好？他们根本不了解海岛呀，在海岛上居住，真是衣食住行都不方便！” 杨建设点点头表示理解。 张魁向他吐槽，岛上交通不便，物资缺乏，在当地老百姓日常饮食中，除了鱼虾蟹各种海货，其他的肉类、蔬菜、粮食、水果都极为稀缺。 跟要命的是缺水缺电。 张魁说，对他们来说，洗热水澡和24小时家里有电是一种奢侈。 “可是在城里就很简单了。”他说，“我在省城师范学校学习的时候，那日子真好，让人流连忘返！” 杨建设问道：“你也想搬去城里吗？” 张魁沉默下来。 答案不言而喻。 但他不便说出来，否则让学生们听到了，学生娃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们会传遍全岛屿，到时候影响很不好。 不过他委婉的说出了自己诉求：“炮爷是我们张家很有威望的人，他一心想把搬走去城里的族人叫回来，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杨队长，你劝劝他吧，让他别这么忙活了，他与其费尽心思把人叫回来，不如想方设法把大家伙都给带出去！” 杨建设听着点点头。 点头的时候，他眼神瞄到前面靠墙位置的张家栋没有在参与讨论，而是在看他们。 于是他下意识看过去。 张家栋立马扭头，又跟同学讨论起来。 此时讨论歪楼已经歪的很厉害了，学生们很会看眼色。 他们看到张魁不管自己，便开始聊自己感兴趣的： “……我跟我妈去我舅家来，我舅家买电视了，谁看过《小马虎》这个电视？里面有个马虎国，可有意思了。” “这才不是电视，这是动画片，我老早就看了，上个星期天放了《包公》，你看没看？” “我看了，我还学里面的歌来着，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秀乾终成栋、精钢不做钩……” “泉泉放学了我去你家看电视行不行？我爸也想买电视，但乡里电视没有了。” “你快别吹了，就你家还能买得起电视？下辈子吧。” “你吗痹张大泉，我家有钱，我爸现在给人修船，可能赚钱了！” 听着学生们的叫骂声。 张魁脸色再一次黑了下来。 学生们的声音很快便小了下来…… 杨建设暗地里则笑了起来。 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