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杨建设看到后山的时候，天色蒙蒙亮。
杨建设越过后山看到生产队的土坯房的时候，天还是蒙蒙亮。
今天阴天的厉害，光线很不好。
他推着车子到山头，几个孩子戴着皮帽子、抄着手正在山路上奔跑。
这是羔子等几个去林家坳小学上学的孩子。
他们看到杨建设后欢呼一声，羔子抹了把鼻涕喊道：“队长爷，你咋在这里啊？你车子里是啥？”
另一个叫杨超的少年问：“建设叔，你怎么还带着两只羊？这两只羊可真大呀！”
杨建设正要笑着说话，又有少年推了杨超一把说：“我爷爷说以后不能叫建设叔了，要叫队长，建设叔是咱队的队长了！”
“那你不也叫他建设叔？”杨超反唇相讥。
两个少年一言不合要开打。
杨建设喊道：“干什么？干什么？不把我这个队长放在眼里？在我面前你们还敢打架？”
“今天中午生产队要喝羊汤，吃烤饼，你们两个不听话就不要吃了。”
这话一出口，几个少年炸窝了。
他们吃惊的叫：
“喝羊汤？要杀羊喝汤吗？”
“队长爷，是不是真的？我没喝过羊汤呢，就听说它又暖和又好喝！”
“肯定是骗我们，队长叔你是骗我们对吧？”
看着他们满怀期望的样子，杨建设笑道：“我爹是前任队长，他有没有骗过社员？”
少年们立马摇头。
杨建设便说：“我一切向我爹看准，我更不会欺骗社员！”
得到他的保证，少年们欢呼雀跃，杨超搂着刚刚吵架的少年说：“队长叔你误会了，我跟涛闹着玩呢。”
杨涛也说：“是，队长叔，闹着玩呢。”
羔子很麻利的上来解开一条绳子扛在肩膀上拉了起来，说道：“队长爷，我给你拉车！”
其他少年也要上来抢绳子。
杨建设一看他们又要闹，便去解开两只羊让他们拽着：“你们来负责牵羊吧——抓稳了，这两只羊很大很有力气。”
少年们从地上捡了木棍，有的拉着羊、有的赶着羊，跟着他的车子稳稳的下山去。
乌云之下、寒风之中、冻土之上，生产队很是萧瑟。
满径都是枯萎的草根，石墙上有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像是娃娃们营养不良的头发。
但渔村时不时总能听得见船鸣、看得见海风嬉浪卷起千堆雪，队里也有鸡鸣狗叫声，这给生产队增添了一些人气。
他们进了生产队，杨建设看见队里的老辈人杨满福正在围着一面墙扫盐土。
杨满福老人是个地道的庄户人家，伺候庄稼蔬菜是一把好手、捕鱼捞虾更是行家。
另外他还会熬硝，现在他扫盐土就是要准备熬硝。
小杨家这个地方穷困，人的肚子里油水少，地里的油水也不多，土地不是沙地便是盐碱地。
所以从深秋过后，南风变北风，寒风一吹，这沟头坡地就变得白茫茫一片了。
这些白茫茫的是什么？盐碱面子！
而此时村里的老土房子、院墙、厕所乃至猪圈鸡窝的墙根下土坯会变得潮乎乎的，风一吹会炸开，就跟一层碎皮屑一样。
这些皮屑是硝土，可以熬制出硝的硝土。
现在硝是好东西，能做鞭炮也能做土炸药，还能适量的用在食物里头当防腐剂。
当然，硝有毒，不能随便往食物里头放。
总之如今硝挺受欢迎的，杨满福老人从深秋初冬开始，便会推着地排车出门来扫硝土回去熬硝。
此时地排车就在他身边。
这是一辆前后带铁皮挡圈儿的小土车，车边放着簸萁、小扫帚还有铁皮刮铲。
杨建设跟杨满福打了个照面，两人不约而同的露出笑容：
“福爷，吃饭了没有？”
“队长你这是从哪里回来？怎么推这么个大车子？”
杨建设先行回答：“去城里来着，去城里推了点好东西回来，等着给咱社员分一分。”
“队长叔还买回两只大羊，今天中午要杀羊吃！”杨超激动的说。
杨满福没把少年的话当真，他笑道：“好，杀羊吃，羊肉好啊，冬天吃了滋补，吃一口晚上睡觉身上都暖和。”
少年们开始猛吞口水。
他们当中寥寥无几吃过羊肉、知道羊味，但他们都知道这绝对好吃。
以往在学校的时候，哪个学生家里吃上了羊肉肯定会回来大说特说，以赢得同学们羡慕的仰视。
杨满福又对杨建设说：“哎，队长，这东西真是你买的？你可不能瞎买东西呀，这都哪里来的钱？咱庄户人家得过日子，有钱绝对不能乱花。”
杨建设说道：“福爷我没有乱花，这都是有用东西，我从来不买没用东西。”
“你买的那只狼狗就是没用的。”杨满福给他一个白眼。
杨建设愕然：“什么？”
少年们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纷纷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对，队长叔，你的大狼狗是没用的，你让人骗了，它是个偏瘫！”
“不是偏瘫，它是个瘸子。队长爷我刚才光顾着高兴去了，忘跟你说了，你的大狼狗是瘸子。”
“两条腿都瘸了，这跟偏瘫有啥区别？我姥姥两条腿就不中用了，然后我大舅和二姨都说她是个瘸子。”
杨建设懵逼了，摆手说：“你们别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杨满福挥舞小扫帚让少年们离开：“你们一群学生娃，不赶紧去上学都在这里嚷嚷啥呢？快走、快走！”
他对杨建设说：“走，我帮你拉一把车，先去放下车子，路上慢慢说。”
这时候杨大宝也起床出门了，他手里拿着一根冻在筷子上的山楂冰，舔的不亦乐乎。
看到杨建设推着车回来，他便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说：“福爷你歇着，我来拉车。”
然后他也说：“队长你这是去哪里来着？怎么又买了两只羊？队里要养羊吗？那这两只羊不是瘸子吧？”
杨建设问道：“我买的德牧真是瘸子？”
杨大宝说：“你已经知道了？哦，肯定有人跟你说的。”
“这不用疑问，就是瘸子，昨天杨狗牙个手贱的给你把笼子打开了，结果这狗就窜出来了，大家伙以为它要乱咬人吓坏了。”
“结果这狗起身一走就被人发现了，它两条后腿都是瘸的！”
“狗腿让人打断了！”
“不信你回去看看吧，现在狗被锁在你院子里了，你扒门缝一看就知道我没骗你了！”
杨建设相信他没骗自己。
可沙百通为什么骗自己呢？
为了骗自己的十块钱？
是，十块钱不少，问题是沙百通可是供销社的采购员。
别看现在是1984年，经济上实行了价格双轨制，可实际上改革开放到目前才只走了一小步，不管城市农村，物资还非常紧张。
这种情况下采购人员就很重要了，他们常年出差，南来北往的去找货买货，大到机械家电、小到针头线脑，都得靠他们去采购。
老百姓为了自己的生活物品能丰富一些，会特意讨好他们，以委托他们能在出差的时候给自己带点东西。
所以沙百通不是能把十块钱看在眼里的人。
并且他还记得沙百通的一句话：这狗你要是看不中，等过个十天八天的你再给我送回来，我原价买回来。
这句话他不会记错，因为沙百通说的可不止一遍两遍。
想到这里，他发现了异常：
沙百通过于去强调‘你不满意这条狗我可以回购它’这回事了，而且他还想到了沙百通把这条狗叫‘将军’却告诉自己说这条狗没名字……
一些疑惑浮现在他心头。
他能确定，沙百通在卖狗这事上隐瞒了自己很多，但他不知道沙百通这么做的目的。
杨大宝舔着冰说着话，杨满福放手把拉车绳交给他，说：“队长，待会你放下东西、拴好牲口再回来一趟，我跟你说点事。”
杨建设说：“好。”
这时候听到他们说话声，又有几户人家的门开了，不少人端着热乎乎的饭碗出来招呼他：
“队长，还没吃吧？过来凑活一口，家里喝地瓜苞米粥。”
杨建设说：“我先不吃了，留着肚子今天中午吃羊肉、喝羊汤。”
众人一听这话，反应跟少年们先前时候一样：
“开什么玩笑？”
杨建设认真说：“是真的，这两只大肥羊是领导特意支援给咱生产队的。”
“今天正好天不好，没法出海作业，所以咱就趁着上午开个会，开个选举大会，正式公布我当族长这回事。”
“然后开完会中午头吃好饭，杀羊！”
“羊骨头炖汤，羊肉羊杂羊脸肉之类的该炒的炒、该炖的炖，正儿八经一起闹一下！”
杨大宝大叫道：“闹冬？”
杨建设说：“对，闹冬！”
闹冬是当地风俗。
冬天，天寒地冻、万物不生，天地之间总是死气沉沉。
人需要生机、需要活力，于是当地便有了闹冬这回事。
解放前是地主老财弄点肉皮下水这些东西混着白菜豆腐煮一煮，解放后是生产队管大锅饭，反正目的都一个：
吃点香的、喝点辣的，把氛围搞的热热闹闹。
门口的汉子们也不吃饭了，纷纷围上来问他：
“就是这两只羊？真要宰了闹冬？”
“好大两只羊，我草，多少年没吃一口羊肉了？”
“队长，这也太奢侈了！”
杨建设笑道：“你们的反应证明了领导的话没说错。”
“领导说，咱们渔民日子过的苦巴巴，肚子里没有油水，肯定很少吃到羊肉。然后他说我要当队长了，这是大好事，但他不能亲自过来庆贺我，所以就给我批了两只大肥羊。”
“干什么？给我庆祝一下，也给咱老百姓肚子里添点油水，让咱解解馋！”
几个汉子笑的黑脸膛开了花：“这领导人真好。”
“废话，毛主席的干部呢，能不好吗？”
“那确定是中午吃了？两头羊一口气都给吃了？要不然分开吧？”
杨建设说道：“一起吃，上午开选举大会选队长，到时候公社要来干部，咱也得请人家吃饭。”
“杀一头羊不行，咱队里就二三百号人口了，一头羊够谁吃的？到时候公社的干部能好意思下筷子吗？”
“所以两头羊都杀了，从干部到社员，都吃一个过瘾的！”
杨大宝大乐，眯着眼睛大笑道：“这可太过瘾了，建设哥，这家伙过年了，咱队里过年了！”
杨建峰逗他：“大宝你快别笑了，嘴巴咧到耳朵根了，咧破嘴角你可就吃不成羊肉了。”
杨大宝信心十足：“我就是没了舌头也得吃这顿羊肉！”
“你呀就不该叫大宝，应该叫大嘴，杨大嘴！”大家伙哄笑。
好饭当前，他们都开心。
杨建设急着回去看狗，便放下推车要走。
然而大家伙都在憧憬中午这顿好饭，围着他不肯放他走，后面刚来的人不明情况，也拉着他问长问短。
杨大宝说：“你们快别堵路了，让队长回去歇歇，他可是推了这一车东西、牵了两头羊走了百十里路回来的呢！”
刚来的杨家旺看向杨建设，吃惊的问：“你推着这么沉的车子走了百十里路？好家伙，你什么时候走的呀？走了一天一夜？”
杨建峰也很吃惊：“队长，你这体力见涨呀，这一车不得七八百斤？我推着走十里地就了不得了。”
大家伙的震惊突然提醒了杨建设。
他一直没注意到，其实最近自己的饭量、自己的力气都比以前增加了很多。
还有反应也更快了，那次为了保护林霜落跟人打架就能看出来，其实对面那青年比他能打，人家是专门练过散打搏击之类东西的。
可杨建设还是碾压了他！
于是一个念头浮现在他心头：难道时空飞船在穿梭的时候，还有强身健体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