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毕大路磨磨蹭蹭的走进中山路卫生所。
此时已经是下班时间——寻常单位的下班时间，卫生所里比较忙。
主要是这两天又是风来又是雪，感冒患者比较多。
农民有个头疼脑热风寒感冒很少去看大夫，多数是烧热了炕头往被子里一钻，捂出汗、忍一忍就算过去。
忍不过去的喝个葱叶姜水、用白酒擦擦太阳穴和手心脚心这些位置，直到捱不下去了才会去诊所开药、打针、打吊瓶。
而城里的医疗条件相对好的多，生病了要么在厂属卫生室看，要么就近找社区卫生所、街道卫生室看看。
感冒不是大毛病，不严重的话他们会忍着头疼脑热、咳嗽打喷嚏这些症状先上班，下班后再来卫生室开药看病。
因此，现在寻常单位下班了，卫生室里就忙活起来。
中山路卫生所会相对更忙一些，初龙胆大夫的名气很大。
他以前在市里的中医院上班，十年动荡期间遭了些不公正待遇，搞坏了身体，78年被统一平反，79年便办了病退。
后来养了两年，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他在81年又重新上岗，不过没回中医院，而是被中山路卫生所给返聘了。
在此期间国家改革开放，医疗体制也同时进行改革，医院从政府部门相对独立出来。
1979年，时任卫生部部长提出“要运用经济手段管理卫生事业”。
后面国务院批转卫生部《关于卫生工作改革若干政策问题的报告》指出，说“必须进行改革，放宽政策，简政放权，多方集资，开阔发展卫生事业的路子，把卫生工作搞活”。
在如此背景下中山路卫生所于82年被裁撤，初龙胆便索性承包了卫生所所在楼房，自己私营起了诊所，但外界依然称之为中山路卫生所。
现在城里的情况还好，大型医院多，社区医院、诊所也多。
中山路卫生所为什么被裁撤？
因为周围盖起了一座新医院，是一所综合型医院，辐射范围大，中山路卫生所没有存在必要了。
可在农村清空会糟糕许多。
免费医疗体系已经瓦解了——这很正常，以前是医社合一，人民公社养着人民医疗。
随着人民公社解体，合作医疗的经济和组织基础肯定要消失。
农民由互助合作走向流动和分散，医保体制变为“以个人缴费为主，集体予以扶持，政府适当支持”。
这样的政策模糊了集体和政府的筹资分担比例，国家没有明确规定公共卫生支出项目和投资政策，各级财政仅象征性投入少许资金，农民不得不脱保。
就此，合作医疗算是完犊子了。
然后随着合作医疗的瓦解，多数村庄、生产队付不起赤脚医生的工资，这些赤脚医生只好改行。
村庄、生产队也无力靠自己的财政去支持一家卫生所的运行——包括买药买医疗器材，这些都需要烧钱。
于是许多农村卫生站就卖给了个体医生或承包给他们。
像是杨建设20岁以前，国内所有的诊所都是集体所有，逐渐的，这些基层诊所便开始承包出去，乡村初级医疗保健很快就落在了私人控制之下。
这就是毕大路为自己规划的发展之路。
他苦学医学多年，就想着以后自己开个诊所或者承包个诊所。
为此他费尽心思找初龙胆来拜师，一是学艺、二是学习私营诊所的经营。
所以本质上来说，他从初龙胆手下出师后，双方就有了竞争关系。
这种背景下他再跑进中山路卫生所，便感觉有些尴尬了。
初龙胆此时正在忙碌，六七号人排队在等待他的号脉问诊，他无暇打量卫生所来客，便没有注意到毕大路的到来。
负责抓药的陈侠则注意到了。
他跟毕大路关系不错，问道：“老毕，你怎么今天突然来了？碰到什么疑难杂症找师傅来帮你会诊？”
毕大路犹犹豫豫的说：“不是，没有，我、我找师傅有点事，这事相当重大，但是我又不能确定他的真假……”
“什么事啊？把你这个爽快人为难成这样？”陈侠奇怪了。
毕大路搓了搓手，咬咬牙问他：“最近诊所是不是进了一批药材？”
陈侠说：“这还用说？每个礼拜诊所都要进药材呀，药材这东西是消耗品、是耗材，咱们这里病人多，肯定得隔三差五的进药材。”
“那你有没有感觉有些药材不对劲？”毕大路紧接着问。
陈侠感觉莫名其妙：“药材怎么不对劲？假货？那怎么可能？每一批药材送来，师傅都要带我们盘货的。”
“以前你在这里学艺的时候，不也跟着盘货吗？”
毕大路点点头。
他感觉杨建设的话不靠谱，但杨建设说出来的信息着实的石破天惊，一旦是实情那可就严重了。
另外杨建设为了证明消息靠谱，那可是给了他500元钱的。
如果信息是虚假的，这500元钱就要送给毕大路。
如果信息是真的，毕大路就得跟着他去乡下开卫生所。
说心底话，毕大路希望这消息是假的，否则事情肯定得闹的很大。
如果消息是假的他不但不用去乡下当赤脚医生了，还能平白赚500元钱。
然而理智告诉他。
杨建设给他的信息是真的，因为杨建设的态度太坚定了。
这样他在卫生所的厅里转了转，还是毅然走向了初龙胆。
那边初龙胆在给人把脉。
这人絮叨，问道：“初大夫，你以前在中医院上班，会不会气功？”
初龙胆微笑说：“不会。来，伸舌头给我看看。”
这人没有听从他的指示，而是兴致勃勃的说道：“你们中医院内科有一位郑万克大夫，是吧？你们当过同事？”
“郑万克大夫会气功，说他小时候在家乡闽南学了气功，能用气功为人治病。”
“我听我们车间的小孙说，他会运气，运气后能从掌心有个劳、劳动穴发出外气……”
“是劳宫穴吧？”初龙胆好脾气的说。
这人高兴的说：“对、对，我记错了，是老公穴，他老公穴能发出外气，不接触病人的身体，用外气去治病！”
“看来这事是真的，初大夫你也知道这回事？”
“我听人说，郑万克大夫就用他的外气给你治疗过，你以前受到过迫害，身体不好，是他帮你恢复正常的，是不是？”
初龙胆赶紧说：“你可能误会什么了，我的问题不是靠气功治好的，是我去省城做了个手术……”
“那郑万克是吹牛了？”这人激动的问。
初龙胆含糊的说：“郑大夫当初帮过我。”
“来，你让我看看舌苔……”
这人问道：“那初大夫你能不能用气功帮我治病？我听说气功治病可厉害了、可快了……”
“你先闭嘴，给我伸出舌头，让我看舌苔！”初龙胆忍无可忍了。
这人怏怏的问：“我闭嘴了，还怎么伸出舌头？”
毕大路提起了拳头。
初老师真是好脾气啊！
初龙胆无奈的笑道：“先伸出舌头给我看，再闭嘴。”
这人伸出舌头。
初龙胆看了看，问旁边的毕大路：“你看着怎么回事？”
毕大路沉吟一下，说：“舌色淡、苔薄白，鼻塞流涕——脉怎么样？”
“浮紧却无力。”初龙胆简短的说。
毕大路一听，说道：“风寒感冒了，这位同志体格壮实、皮肤粗糙，这次感冒捂汗但不容易出汗吧？那可以用麻黄汤！”
这病人听了急忙点头：“对对对，我昨天在家里捂汗来着，盖了两床棉被还抱着一个暖水瓶脚下塞了一个暖水瓶，愣是不出汗啊！”
“你们能不能用气功给我发发汗？”
“我听说郑万克大夫的气功可厉害了，有一位老干部得了侧索硬化症，手臂肌肉已经萎缩了，结果他给用外气治疗一个疗程后，病情大为好转了……”
初龙胆不理他，在处方单上龙飞凤舞写下几行字，低头说：
“你判断对了一半，我跟你说了他的脉浮紧却无力，而且你应该能看出他的神疲倦怠，所以他是风寒感冒合并了气虚感冒。”
“为什么他昨晚要捂汗却不出汗呢？因为他是恶寒发热了。”
毕大路恍然的一拍额头：“噢，对，我粗心了！”
这病人眼巴巴的问：“那什么时候给我用气功治病？”
初龙胆淡淡地说：“没有气功，我不会气功，治疗感冒也用不着气功。”
“去抓药吧，吃两副药发发汗就好了。”
病人挺不乐意：“怎么没有气功？郑万克大夫就会，卫生局有一位负责同志患腰椎间盘突出症，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郑大夫从床底下发外气透过床垫传到他身上，几次以后他就能起床了，这事登过报的！”
后面等待的队伍中也有人说：“是，我看过早报的报道。”
“还有一位因马尾神经损伤造成下肢截瘫，大小便失禁的病人，郑大夫让他坐在椅子上，当场给他发送外气以后，他的臀部一会弹起一会落下，双腿外翻、全身抖动。”
“根据他自己说，他膀胱与肛门处的肌肉也交替发生了收缩和松弛。多次治疗后，这位病人竟能够站起来走动，大小便失禁也得到了控制，有所好转了！”
好几个人点头。
他们都对气功深信不疑。
毕大路比初龙胆年轻的多，也冲动的多。
他不屑的说：“气功是假的，你们治病要好好吃药推拿针灸，有些疾病需要动刀还要去市医院，别用气功，耽误病情！”
坐在初龙胆对面的病人说：“你这个大夫真是顽冥不化，人家有现实的疗效了，怎么你就是不信？”
“专家都分析过了，郑大夫运气以后老公穴有独特物质发出，不过还没有分析出来这是什么物质……”
“好了好了，你赶紧去拿药吧。”初龙胆这么好脾气的人也憋不住火气了。
病人没辙，一看气功治疗无望便怏怏不乐的离开了。
初龙胆让下一个病人坐下，毕大路拦住了他，在他耳朵上低声说：
“师傅先等等，有急事！”
“我得到一个隐秘消息，你这里最近进的一批中药材里，有一部分被人投毒了，用农药浸泡过了！”
初龙胆脸上常挂的笑意陡然消失。
他吃惊的抬头看向毕大路：“这话可不能乱说！”
毕大路夹着屁股弱弱的说：“师傅，事情比较严重，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
初龙胆想了想，重新露出笑容向病人告罪，等他起身后，脸上就没有笑容了，很严肃。
他领着毕大路、陈侠和另外的学徒去地下室的仓库，问道：“你们都想想，仔细的想想，最近送来的几批货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必须仔细的想！”
陈侠皱着眉头，额头皱成了八哥犬，说：“咱们都是老供药商，国营中药材厂家送货……”
“不对，陈师兄，今年中秋前后咱这里新增了一家供药商来着。”有人说。
陈侠说：“可那是师傅一个亲戚，那比国营的中药材厂还要信得过。”
初龙胆沉声说：“未必，先给我找出我那表弟送来的中药，他送了什么？”
陈侠想了想说：“送来一批太子参，内蒙沙地的太子参。”
“如果说有药材出问题了，那太子参的可能性挺大，当时我感觉它们味道不是很正经……”
“赶紧查！”毕大路急促的说。
顿时，几个人忙碌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