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杨建设知道这种手机功能少，昨天工人里都是中年人用这种，年轻人都是用他手中这种大屏幕手机。
于是他把手机还给沙伟，沙伟随意摆手：“建设哥你干啥呢，都说了送你的，你没手机不方便，先用我的吧，我回头再淘一台。”
他在手机按键上捣鼓一下子打出电话，接通后问道：“薛老板，今天有没有什么好活呀？”
手机里传出薛永贵的声音：“这都几点了你还想要好活？现在活都没有，更别说好活！”
“再说你们大神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昨天不是刚赚了两百吗？”
“咋了？昨晚找小姐了？赌博了？全花完了？”
沙伟不耐烦的说道：“找个屁，网吧有电脑我有手，还找小姐干什么？”
“本来我准备歇着的，这不是我建设哥来找我玩，他上进，不跟我们这些四寒大神一样堕落，想要找个活……”
“谁？建设哥？杨建设？”薛永贵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沙伟得意的说：“对，杨建设、建设哥，我跟你说吸血鬼，以后你对我建设哥尊敬点，要叫建设哥知道不？”
薛永贵说道：“是是是，建设哥，你建设哥在旁边？他要找活？”
“那你等我电话吧，现在好活确实都派完了，我找朋友问问有没有合适的。”
沙伟说道：“那你快点啊，我们没时间等你太久，你这里没有消息，我们就要找其他二道贩子了。”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杨建设看的目瞪口呆。
头一次看到工人这么跟老板说话，而且这个工人还只是临时工！
小刀再次剌屁股，又开了个眼！
说起来自从来到2018年，他的屁股被小刀给剌成筛子了，全是眼儿。
沙伟看着他吃惊的表情便猜出他的想法，轻松的说道：“咱们这里跟你在船上不一样，你们被雇佣上船，是不是必须得听船老大的？”
杨建设点头。
沙伟继续说：“我干日结工就是不想受这样的鸟气，他吗的，这打个工咱们出力气、老板出钱，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这是等价交换，对不对？”
“既然是等价交换，干嘛要受老板的气？”
“何况吸血鬼还不是个老板，他是个人力中介，二道贩子。”
“这种人最现实了，你能让他挣钱，你就是他大爹，别说对他们吆五喝六，就是你冲他脚上撒尿他也不生气。”
“要是你不能让他挣钱，那完蛋了，他对狗都比对你好！”
杨建设明白他的意思了，说道：“我能干，能给他挣钱，所以他就对咱们态度好，是吧？”
沙伟蹲在马路牙子上吐了口唾沫：“对，你还不是一般的能干。”
“我从16岁出来打工，走过南闯过北、洗手间里喝过水，见的人比吃的米都多，但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能干的。”
他们两个正在说话，手机响起来。
薛永贵打过电话来，说道：“五星级酒店传菜，干不干？”
“哪个酒店？多少钱？几个钟头？管不管饭？”沙伟问道。
薛永贵不高兴的吼道：“你他么屁事真多，要不是杨建设——算了，他么的！”
“是去兄弟洲际酒店，六个钟头，传菜，一百块钱，不管饭，干不干？不干你就拉倒！”
沙伟也吼道：“干！”
“干就赶紧过去，十点之前到不了，就去死好了！”薛永贵接着挂断了电话。
杨建设看看天色和太阳高度，说：“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咱们是不是得赶快过去？”
沙伟站起来说道：“嗯，我看看时间。”
他低头看看手机，抬头看向杨建设后满脸崇拜：“还真是九点多，九点零五分，建设哥你牛逼啊。”
杨建设满头雾水。
看天色估测个时间有什么牛逼的？
沙伟领他坐公交车，说兄弟洲际酒店隔着栈道市场不远，都在海边，公交车半个小时肯定能到。
上车后他对杨建设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干这个活吗？”
杨建设说道：“因为收入很好，只干六个钟头就能赚一百块……”
“不是。”沙伟摇头，“这个世界，收获和劳动都是等价交换的。”
“六个钟头赚一百块是不少，但在洲际酒店干活规矩很多也很累，赚这钱是应该的。”
“我愿意去是两个原因，第一咱可以去洗个免费澡，第二可以带你去开开眼界——兄弟洲际里的美女可多了，他家女服务员个个条顺盘靓！”
说着他抿了抿头发。
头屑纷飞。
好像枯黄的野草脱落了白花花的草籽。
站在旁边的姑娘满脸厌恶的离开。
本来听了最后一句话的前半句，杨建设还非常高兴。
他现在很想开拓眼界，在2018年多看看绝对是没错的，多看多想才能找到带领生产队发财致富的好路子。
结果沙伟后半句说是去看美女，这样子他就没兴趣了。
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剩下的时间，沙伟便给他介绍气了兄弟洲际酒店。
这酒店是琴岛的老牌五星级酒店，拥有非常辉煌的过去。
但08年奥运会之后国家发展很快，琴岛作为东部沿海重要城市发展更快，市内土建项目上马极多，其中便有不少高档酒店。
依靠后发优势，这些高档酒店比兄弟洲际酒店更奢华、更先进，慢慢的，兄弟洲际酒店就没落了。
随着生意的稀疏，兄弟洲际酒店便养不起很多的服务人员了，这样他们便裁撤了很多员工，如果有需要人多的时候，他们会通过人力资源公司来临时招人。
杨建设听着他的介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不对呀，你说这酒店没落了，养不起人了，那为什么这酒店里还会有很多美女服务员呢？”
沙伟说道：“这不矛盾，甚至这是共通的。”
“第一，他们酒店养不起很多员工，不代表养不起部分员工。”
“第二，正是因为他们留下的都是美女帅哥，所以给的工资高，人力支出大，所以没钱养所有员工了。”
“最重要的是——兄弟洲际最早是个国营大酒店，听说八十年代才建起的……”
听到这里杨建设心头一亮，下意识问道：“外宾酒店？”
他今年听不少人谈起市里的时候会提到刚开业的一个大酒店，叫外宾酒店，是琴岛市专门招待外宾和归国华侨用的，非常高档。
沙伟说道：“对，你还知道外宾酒店？它就是国企私有化的时候，外宾酒店变成的。”
“这样它一直有些跟以前国企酒店时候一样的规矩，比如说，它给所有员工缴纳五险一金、逢年过节发福利，这就吸引了很多人愿意去干……”
说话之间，公交车几次停靠站后抵达了‘兄弟集团’站。
兄弟洲际酒店是兄弟集团的招牌产业，兄弟集团总部就在酒店所在楼座的中间楼层。
下了公交车，杨建设仰头看着一座座高大巍峨的建筑，满怀敬畏。
原来楼房可以盖的这么高呀！
酒店一带是琴岛繁华之地，绿化带修剪精心，哪怕是入冬了，草木照绿花照开。
公路笔直平坦，上面没有落叶没有垃圾，隔着一段距离就有一名清洁工。
杨建设惊奇的发现，这些清洁工不是走着干活的，他们骑着电三轮，哪里有垃圾开过去，电三轮底下好像有吸盘，自己就能把垃圾吸走。
沙伟带他去酒店，路上打了个电话，然后绕路从后门进入酒店。
后门是个院子，此时里面已经有六七十个青年在等待着了。
杨建设找了找，没有找到熟人。
沙伟得知他的意思后乐了，说道：“你这能找到熟人吗？”
“我不算熟人吗？”一个不服气的声音响起。
杨建设顺着声音看，看到角落里还蹲着个青年在手机上看书，他抬起头，正是昨天同属一组的文艺青年赵福。
沙伟说道：“哟呵，赵夫子你今天也来了？”
他又继续说：“能连续两天碰到一个人不容易，建设哥你不知道，这里面有说道。”
“怎么说呢，酒店找临时服务员只要年轻人，而年轻人干日结工，都是有钱了则休息，没钱了才会再去找工作，杆子他们现在肯定在垃圾旅馆里睡大觉呢。”
杨建设疑惑的问道：“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干一天就要歇三天？”
沙伟说道：“你想让我们跟正常人一样好好工作是吧？”
“但好好工作有什么意义？能买得起房子、能买得起车、能看得起病吗？”
他摇摇头：“压根不行，再说了，狗日的资本主义不做人，对咱们底层人各种压榨，给他们上班，干不了多久就感觉要猝死。”
“运气好没猝死，好不容易活到三十五岁，然后还会失业——他吗的，资本家还不说失业，他们管这个叫毕业！”
旁边的人听到两人的对话便懒洋洋的插嘴进来：
“劝人奋斗，天打雷劈。”
“活着都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还想那么多干嘛？能躺平就躺平，能摆烂就摆烂。”
“躺平一时爽，一直躺平一直爽，嘿嘿！”
听着这些杂七杂八的话，杨建设觉得很荒谬，很无法理解。
他摇摇头说：“不对，人活着就要有精气神，我们年轻人更要有精气神。”
“国家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作为人民群众的一员，我们应当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
周围的人全笑了。
一个高个子抽着烟说：“要说YYGQ，还得是你！这话说的太好了，哈哈，我记下了，以后谁在跟我比比赖赖，我就这么回他！”
很多人以为杨建设在阴阳怪气、在反讽。
然而沙伟知道他是认真的。
沙伟不忍心看到自家好兄弟堕入内卷的魔道，便劝说道：
“建设哥，作为普通人咱们筹码本来就不多，选择更是有限，所以如果咱们不能确定付出就有回报，那么按兵不动才是最好的选择。”
杨建设正色说道：“你胡说什么？你这是歪理邪说！”
“要是不确定付出肯定有回报就不去付出了，那渔民不要出海打渔了，谁敢说自己出海就一定能打渔赚到钱？”
“农民也不要种田了，谁敢说种田一定能有丰收？”
“甚至教师也不要教育学生了，谁敢说自己教出的就一定是好学生……”
“你是个奋斗逼啊？”有个胖胖的青年忽然说道：“但我告诉你，奋斗根本带不来更美好的生活，只会消耗更多的力气。”
“而力气大了吃的饭就多，吃的饭多了这个月开支就大，开支大了自己又赚不来更多的钱，一切的一切都朝着恶性循环发展……”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有个壮硕的青年快步从前面通道里走出来。
他虎着脸怒道：“都在嚷嚷什么？以为这是菜市场？不愿意挣钱的就滚蛋！”
“我刚才走的时候跟你们说什么了？让你们他吗的都闭着嘴、老老实实的等着我，你们现在嚷嚷什么？想要找揍啊？妈的一群傻逼！”
青年们顿时作鸟兽散。
这样原地不动的杨建设和沙伟便很显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