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1937年，对于中华民族和中国大地来说是个特殊的年份。
那一年的7月7日，侵华日军在宛平城外卢沟桥悍然发动“七七事变”，中国军民奋起抵抗，拉开中华民族全面抗战的序幕。
也是那一年的夏天，当时的林家坳还不是‘生产大队’，是个‘镇’，就叫‘林家镇’。
林家镇临海，有一天早上退潮，一些妇女小孩在海边捡海螺，忽然听到附近海湾里发出哗啦咔嚓的一片响。
他们被声音惊动，上去定睛一看：
啊呀，海边来了一头大鲨鱼！
这头大鲨鱼体型很大，得有五六尺的长度，少说也有二百斤。
它长得很凶恶，脑袋跟所有的鱼都不一样，头顶像是顶了两个丫鬟发髻，又像是戴着一面古代的相公帽。
所以当地人把这鲨鱼叫相公鲨，但在国际上它则被称为双髻鲨。
相公鲨相貌凶狠，身躯魁梧又结实，眼睛圆滚滚的像是两个大鹅蛋，在浅浅的海边拼命折腾，掀起水花能有一丈高！
看到这只相公鲨，妇女们就喊叫起来：“快来人、快来人，湾里来了条大鱼！”
林家有正好在附近海滩上修船，听到声音后他便哈哈大笑道：“有大鱼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把它抓上来。”
“到时候送去县保安团给老总们加个菜，说不准老总心情好，能赏咱们一袋子玉米。”
一个妇女冲他喊：“这是一条大鲨鱼！”
“大鲨鱼进湾里了！”
听到有鲨鱼出现，林家有大惊。
鲨鱼能伤人，这样他随手拎起一把鱼叉就跑了过去准备救人。
等他跑过去一看，顿时震惊了，说：“啊，这是一头大相公鲨呀！”
此时这鲨鱼正在寻找水深一些的海域，想要从退潮的海湾里逃走。
于是一时之间，海面上只看到一条露出水的黑色脊背。
很吓人。
闻讯而来的妇女们冲着鲨鱼指指点点、有惊有喜，孩子们也来了，叫嚷声一片。
有个叫翠华的妇女问道：“咱这海边水没有我腰深，怎么还来了相公鲨？”
林家有沉吟说：“准是涨潮时顺着海水靠岸了，那会海边水深，它就钻入海湾里戏水，后面海水退潮它没有及时退走，然后被困在这里了！”
旁边的妇女说：“对，过去落潮时候，时常有大鱼会撇在水湾子里，但从没有这么大的，还是一条相公鲨——真吓人呀。”
翠华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林家有兴奋的说：“怎么办？兔子叫门、松肉来了！该是咱有口福，打死它把它拖上来，见者有份，咱们分肉吃！”
妇女们闻言很高兴：
“那可就太好了，我家老林最近一直嚷嚷着要吃点结实的肉，不吃肉没力气摇橹啊。”
“鲨鱼肉准成，我听说鲨鱼肉包饺子跟猪肉一样，又香又鲜。”
“鲨鱼肝才是宝贝，前两年有洋人来唱救世基督，他说鲨鱼肝能做肝油丸，能治肝病！”
大家伙越说越兴奋，纷纷下定决心要杀了这头鲨鱼来分肉。
可是也有人持以谨慎态度：
“这个是相公鲨啊，咱们都知道它的厉害劲，它能吃人！”
“是，咱们赤手空拳的，又是一群老娘们，这怎么去抓它？闹不好让它咬一口要没命的！”
“用石头砸，咱海边别的不多，石头多的很！”
女人们一声接一声的叫嚷着，声音很大。
这是渔家人的特点，海边风浪大，说话要扯着嗓子喊才能听到清。
时间长了，不管大人小孩男人女人，说话声音都很大。
甚至两口子说起夫妻间的私密事，也会像吵架一样嗷嗷的叫。
说干就干。
海滩上礁石多，碎礁石、鹅卵石更多，这些东西很沉重，妇女们捡起来就往鲨鱼身上砸。
周围的半大孩子听说要打鲨鱼也顾不上赶小海了，纷纷跑来助战。
孩子捡石头递给大人，大人砸鲨鱼。
一块块石头雨点般砸在鲨鱼身上，鲨鱼被砸疼了，在浅水湾子里一个劲的横冲直撞。
它的脊梁杆子发青，露出的鱼鳍就跟硬竹扇子似的，齐刷刷的张着，很是吓人。
只见它时而探头张开血盆大嘴，时而甩尾击打水面，时而又猛地低头往水里一扎、尾巴向上一翘潜入水里。
妇女姑娘们忍不住进入海湾，靠近大鲨鱼来砸它。
相公鲨受惊吓猛地从水里跳出来，露出白惨惨的肚皮，蹦出水面又‘哗啦’一声落下，击打水面露出一片浪花水雾。
现场一片混乱。
但相公鲨并没有伤筋动骨。
它是鲨鱼，皮厚肉糙，石头砸在上去只是疼，并不会要它的命。
这样只要等到海水再次涨潮，它可以顺着潮水离开海湾，重获自由。
妇女们明白这点后就不再徒劳的扔石头，有人转头对林家有说：
“大有，你手里拿着鱼叉干什么呢？快去插它呀！”
“就是，你看你，老大的一个汉子，平日里插你媳妇插挺欢，今天来了鲨鱼你怎么不插了？”
“快用鱼叉插它，我听戏里说，鲨鱼就怕出血，鱼叉插破它的皮，它出血就得死！”
“去拿抓钩、去拿抓钩，它怕出血那就用抓钩，一抓就会抓掉一大块鱼皮……”
这时候林家有迟疑了，说道：“你们这些老娘们不懂，这是一条老鱼，它要是害人咱就得对付它，它要是没害人，咱不好动手。”
“你们不出海不了解，这种老鱼不能得罪，我们在海上躲都躲不过去，碰上它还要烧香烧纸——反正你们不知道它的厉害劲，不能杀它！”
“怎么不能杀？不就是一条鱼吗？”这时候一个青年闻讯而来，看着海里的大鱼跃跃欲试。
林家有看到青年，说：“孙有寿，你们孙家人来林家镇日子还短，以前你们是内地的，不知道海里的规矩……”
孙有寿是个冲动青年。
他对林家有的劝说非常不耐，说道：“有什么规矩？不就是鲨鱼吗？以前我们孙家有人在大帅手下做事，大帅天天吃鱼翅，那鱼翅就是鲨鱼的鱼鳍！”
“这次咱把这条鲨鱼打上来，割了鱼翅去给县保安团李团长送过去，说不准能换个锦绣前程呢！”
林家有很着急，对妇女们说：“你们虽然不出海，但多数都是咱渔家的闺女，你们应该知道这鲨鱼打不得！”
多数妇女沉默下来。
她们确实知道这种讲究。
可这年月老百姓过的太苦了，渔民也吃不上多少鱼，因为民国的政府对他们有要求，要求他们打渔送到县里去劳军。
这叫爱军渔税！
渔民们没有机动船，全是木船帆船摇橹船，这些船进不了深海，只能在海边飘荡。
而海边的近海能有多少鱼？
他们平日里捕捞到的渔获甚至不够交爱军渔税的，家里人根本吃不上。
真应了那句话——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如今有一条大鲨鱼出现在面前，妇女们很心动。
家里男人劳累、孩子发育、老人体弱，这都需要鱼肉来养护。
大鲨鱼估摸着有两百斤，这里的人只有二十多，一人差不多能分十斤鱼肉呢！
这样有人便选择力撑孙有寿，说：“哪有那么多事，我听说外面有些地方专门组织了捕鲨队，因为鲨鱼凶得很，能吃人！”
孙有寿抢过林家有的鱼叉，说：“对，今天可不能让它逃了！不能让它再害人！”
林家有是个老实人，平日里少言寡语，一看比自己个头大的孙有寿下手抢鱼叉，他不敢去争执，便跑去找人。
正好当时天热，海边树荫下有镇上老人在歇凉。
他去把情况说明，老人们把马扎一撇、蒲扇一扔，慌慌张张的跑来了海边对众人喊：
“造反了！你们这些娘们要造反了！”
还有人冲到海湾前‘噗通’一下子跪下了，对着鲨鱼连连磕头：
“老人家息怒、老人家息怒呀，这些后生还小，他们不懂事，让您老受惊了！”
老人中最有威信的叫林春水，他曾经做过镇上的保长。
于是他出面指点着妇女们说：“你们这些疯婆娘，真是盘子里扎猛子——不知道深浅！”
“这是一条老鱼，是海里的王、水里的主、龙王的兵！”
“平日里头咱在海上撞见了，是要磕头烧纸的，谁敢触犯它？谁要触犯它那龙王爷会见怪的，会让你们家宅不宁、生活不安！”
“特别是你，孙家后生！”他严厉的看向孙有寿，“你们是山里来的，不知道海里的规矩，让你们来林家镇是市里头官老爷的意思，可……”
“别可了，”孙有寿不耐烦，“林老爷，你敢说你们林家人从没有杀过鲨鱼吗？”
海边人家常年跟水打交道，怎么可能没杀过鲨鱼？
林春水一愣，急忙说：“那不一样。”
“我们杀过鲨鱼，那是因为有些鲨鱼它为祸乡里、残害良民，这样是犯了天规，龙王爷派虾兵蟹将把它给押给我们请罪，所以我们才敢杀它们。”
“现在这条相公鲨可没有残害咱们，它是来海边玩耍的，这是祥瑞，咱按理说得给它喂猪肉……”
“给它喂猪肉？”孙有寿听到这话都乐了，“你们自己今年吃过一口猪肉吗？”
他不屑的甩下这句话，正好双髻鲨这会搁浅了，他便提起鱼叉飞奔上去，一叉扎进了双髻鲨一只眼睛里头！
见此，老人们面色惨淡，身躯摇摇欲坠：“完了完了，这后生惹大祸了！”
“敢杀害龙王爷的将，完了，绝对完蛋了，想想谁要是杀了哪个大帅的将什么后果吧，龙王爷比大帅可厉害多了！”
“孙家家门不幸啊，呜呜，呜呜……”
一个名叫杨金喜的老汉有声有色的模仿着半个世纪前林家老人的样子，将事情经过给详细的说了一遍。
“这个孙有寿就是孙波竣的爷爷！亲爷爷！”
“孙有寿把那相公鲨给杀了带回家吃了，然后他家里开始有事了。”
“先是他身体康健的爹忽然得病了，他爹挺了两个月挺不住了，孙有寿娶了个媳妇想给他冲喜，结果他爹还是死了。”
“又过了一年，孙有寿媳妇有了孩子，生了小孩到了小孩周岁的时候，孙有寿忽然也得病了，最终撒手人寰，只剩下孤儿寡母……”
“再又是二十多年，那是六、六零年还是五八年、五九年的，反正就那几年，孙有寿儿子也结婚生娃了。”
“这个娃娃就是孙波竣！”
“结果第二年，孙波竣一周岁的时候，他爹也没了，也是得急病没的！”
杨建设大概回忆起来了，说：“好像我小时候听人说过这回事。”
“那可不是怎么了，以前咱就拿这个事教育人。”杨家广也来了。
“不过后来国家扫除封建迷信，不让说这个了，谁说就批斗谁，这样才没人再敢说这个事。”
“可是，不说归不说，这事是真的，他是真实发生的！”
傍晚的海风吹过，社员们纷纷沉重的点头。
杨大兵忧心忡忡的说：“大竣的儿子应该是要过周岁了，还是刚过了周岁？”
“好像我前些天确实听人说过大竣身体不大好，生病了，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挺过去！”
杨建设说道：“你跟大竣是同学，这样，明天你去他家门上看看，去看看老同学、看看他家情况。”
“我也跟着过去看看。”
杨大兵疑惑：“啊？有这个必要吗？”
杨建设点点头：“有，我之前经过县里的时候，听见有人风言风语，我估摸着事情不大对，得去他家看看。”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何况，孙波竣还是孙志胜老爷子的亲戚，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也得去救人。
否则一旦出事，那可是一桩惨事！
